《愉悦》渔扶风

27、第 27 章 外资协

　　外资协议正式签署那天，余越紧张得像个第一次参加期末面试的学生。

　　他在赵砚明的公寓里，把那份合同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每翻一遍，眉头就紧一分。阳光从落地窗斜斜切进来，把他半边脸照成透明的琥珀色，睫毛的影子落在纸面上，随着他眨眼的频率轻轻晃动。

　　赵砚明坐在他对面，端着咖啡杯，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他。

　　“这里。”余越忽然停住，食指戳在某一行小字上。他把合同转过来，“‘管理人应优先考虑委托方建议的投资方向’——这个表述太模糊了，如果以后他们强行干预怎么办？”

　　赵砚明放下杯子，“这是格式条款，几乎所有委托协议都有。实际操作中，只要你业绩达标，他们不会干涉。”

　　“但万一呢？”

　　“那就解除合同。”赵砚明把合同翻到另一页，“退出机制，你看到了。”

　　余越没说话，低下头，把那行字又看了一遍。他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发出沙沙声。阳光很安静，窗外偶尔传来一两声鸽哨。

　　赵砚明看着他微微垂下的眼睑，那几缕从额前滑落的碎发，看着那道因为专注而轻轻抿起的唇角。

　　他想：如果时间能停在这一刻。没有阴谋，没有陷阱，没有那份藏在公文包夹层里的计划书。只有两个人，一份合同，一个平凡的、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上午。

　　“赵砚明。”余越忽然抬头，那双眼睛直直地望进他眼底，“你实话告诉我——这个外资项目，跟我父母有没有关系？”

　　空气突然安静了，赵砚明的心脏停跳了一拍，但面上什么也没露出来。

　　“为什么这么问？”

　　“太顺利了。”余越把合同放下，靠进椅背，揉了揉太阳穴，“顺利得不正常。我出道不过半年，就有人愿意给近四亿资金让我管理，这不符合常理。”

　　“资本市场本来就不讲常理。”赵砚明说，“有人一夜成名，有人一夜陨落。你现在是前者。”

　　“但我总觉得……”余越低下头，揉着太阳穴，“总觉得有人在背后推着我走。从曜明科技，到这个外资项目，每一步都好像设计好的。”

　　赵砚明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他身边坐下。他握住余越的手，发现那只手很凉，骨节分明。

　　“余越，看着我。”他的声音很稳，“我承认，这个项目最开始是你父亲牵的线。他认识那个家族办公室的人，做了引荐。但后续的所有评估、谈判、决策，都是你自己完成的。我没有插手，你父母更没有。”

　　这是半真半假的话。引荐是真的，但没有插手是假的。余越盯着他的眼睛，在找裂缝，找犹豫，找那些没有说出口的痕迹。三秒，五秒，七秒——赵砚明的眼神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一开始不告诉我？”

　　“怕你抵触。”赵砚明苦笑，“你和你父母的关系……如果我说是他们介绍的，你可能看都不看就拒了。但这是个好机会，我不想你因为情绪错过。”

　　逻辑再次通顺，余越的怀疑像退潮的海水，一点一点从礁石上撤走。

　　“而且，”赵砚明继续说，“如果你真的不放心，我们可以不签。外资虽然诱人，也不是唯一选择。我们可以慢慢来，用现有的资金继续做，积累更多业绩。”

　　以退为进。赵砚明太了解余越——越是让他放弃，他越会坚持。

　　果然，余越摇头：“不，我要签。”

　　“想好了？”

　　“想好了。”余越深吸一口气，“但我有个条件。这笔资金，我暂时不动。等曜明科技这波行情走完，我清仓套现之后，再开始运作外资账户。”

　　赵砚明心里一沉，这不在计划内。按余梁的安排，余越必须在曜明暴雷前把外资也投进去，这样才能造成双重打击。

　　“为什么？”他问，“分开操作会增加成本。”

　　“我想专注。”余越说，“曜明现在到了关键阶段，我不能分心。而且……我想用这笔外资，做点不一样的事。不追求短期暴利，做真正的长期投资，就当是我的转型之作。”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那是理想主义的光，干净，炽热，像一盏刚点亮的灯。照得赵砚明自惭形秽。

　　“好。”赵砚明听见自己说，“按你的节奏来。”

　　他背叛了余梁的计划。在这一刻，他选择了余越。

　　但余梁的电话很快打来。

　　“他要分开操作？”余梁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冷得像浸过冰水，“不行，必须让他把外资也投进曜明，否则打击力度不够。”

　　“他不想分心。”赵砚明压低声音，站在阳台上，夜风灌进领口，带着九月末特有的凉意，“强行要求会让他起疑。”

　　“那就想办法！”余梁说，“赵砚明，别告诉我你控制不住一个二十多岁的小子，用你的影响力说服他。”

　　“我试过了，他不听。”

　　“那就用感情。”余梁说得直白，“他现在信任你，依赖你。你撒个娇，服个软，他什么都会答应。”

　　赵砚明感到一阵恶心，从胃里涌上来，像喝了一口死鱼泡过带着腥味的酸水。

　　“我不是那种人。”他咬牙说。

　　“那你就等着计划失败。”余梁冷笑，“赵砚明，别忘了，你也是共犯。如果余越没按我们设计的路走，最后他没崩溃，没回家，那我们做的一切都白费了。而你永远得不到他。一个强大、独立、不再需要你的余越，还会留在你身边吗？况且，都走到这一步，你真的相信他会看不出这中间也有你的手笔？年轻人，我们之间虽然不算熟悉，但他是我儿子。”

　　这句话像毒刺，精准地扎进赵砚明最深的恐惧里。

　　他怕的从来不是余越失败。

　　他怕的是余越成功之后，不再需要他。

　　那时候的赵砚明对爱的理解是在自己的控制之内，他不相信这世界上会有完全无私的爱，那太过于奢侈。

　　“……我知道了。”赵砚明哑声说，“我会处理。”

　　挂断电话，他在黑暗里坐了许久。楼下偶尔有车驶过，车灯在天花板上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光痕。烟燃起，看着火光在指间一寸一寸烧成灰烬。

　　然后他起身，去敲余越的门。

　　余越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穿着宽松的T恤和短裤，发梢的水滴在锁骨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看见赵砚明，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睡不着，想跟你聊聊。”

　　余越让他进来。两人在沙发坐下，余越给他倒了杯水，自己盘起腿，随手捞了个抱枕搂在怀里。

　　“外资的事，”赵砚明开口，“我想了想，还是建议你同步操作。”

　　余越皱眉：“为什么？不是说好按我的节奏吗？”

　　“因为我担心。”赵砚明看着他，没有移开视线，“余越，资本市场瞬息万变。你现在重仓曜明，虽然浮盈丰厚，但风险也高度集中。如果曜明出现黑天鹅，你的损失会非常惨重。但如果有外资账户分散配置，至少能对冲一部分风险。”

　　余越沉默。

　　“我不是不相信你的判断。”赵砚明放软声音，把那些早已在心底演练过无数遍的说辞，一字一句摊开在他面前，“我只是不想看你冒险。你赚的钱已经够多了，没必要all in。分一部分到外资账户，稳扎稳打，不好吗？”

　　他说得很诚恳，眼底是真切的担忧——这担忧是真的。他怕他亏钱，怕他崩溃，怕他承受不住那场即将到来的风暴。只是这担忧里裹着谎言，像糖衣包着毒药。

　　余越看着他的眼睛，心里的防线一点点软化。

　　“而且，”赵砚明继续说，“外资那边给了资源支持。他们和欧洲的科研机构有合作，能拿到第一手的技术动态。这些信息对你判断曜明的长期价值，会有帮助。”

　　这是关键一击，余越心动了。

　　“……好吧。”他终于说，“但我只分30%过去。剩下的，我还是想专注曜明。”

　　30%也够了，赵砚明松了口气。

　　“好，我尊重你的决定。”

　　那天晚上，赵砚明照例留在了余越的公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