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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

  •   多数人以为夜晚海边是冷清的,其实热闹非凡,处处是失眠者无声的喧嚣。与昼时相比,不过是换了批人继续陪伴大海。白昼海边是炽热奔跑笑语,入夜便是刺骨静伫倾诉。夜晚是失眠者的聚会,或许爱上大海是她们的注定,天涯海角的人齐聚大海脚边,向已亿万年寿的海倾诉,而海用浪声轻轻回应,不温、不火、不急、不躁,拍打在聚会者的心上,像年幼时轻拍后背的哄睡。
      住所离海不远,我却几乎没去过海边,也许是太容易得到,反而是游客更热衷于看海。可是海有什么好稀奇的呢?它就在那,又不会跑。平时我就是在家写写画画,幻想的世界很丰富,我活在那里面就足够了,没必要往外走。
      那天除外。
      耳畔响起细微的浪潮声,起初,那声音极轻,从颅骨中慢慢渗透出来,让我一度怀疑是我的幻觉,毕竟我的住处不至于近到下楼就是海。我停下手里绘画的笔,它非但没有消失,反而随我的脉搏一下下搏动,我被它牵着,随意套上件套头卫衣,朝大海的方向走去。
      希望不要有人觉得我神经病,别人都白天来,偏偏我挑着晚上来,真是奇怪。而等我走到海边,我知道我想多了——乍一看没有人,其实隔一段距离就会有一个神经病。
      这都不是重点,我听到越发清晰的浪潮声才是,我和她就是在这渐大的浪潮声里遇见的。
      起初看到她我是皱眉的,大半夜的一个小姑娘自己跑出来......不过我不也是吗?于是皱眉舒展,又转为欣赏,女孩与海,多美啊,对于喜爱绘画的人来说,眼前的画面简直就是完美地踩在了绘画者最敏感的神经上。出于欣赏和某种奇怪的保护欲,我在她不近不远处守着她。等会,一个小姑娘守着另一个小姑娘吗?感到自己的行为十分滑稽之后,我走向前去,从此把这个神经病拉进了自己的生活。
      她回头。
      我耳中的浪潮声不再是背景的低吟,而是万马奔腾的轰鸣,裹挟着夜晚的星辰坠入海洋,那一刻我分不清那震耳欲聋的究竟是海啸,还是我已失序的心跳。面前女孩发及锁骨,在海风的吹拂下形成一道弧线遮住小半张脸,几根发丝因脸上的水渍而粘在脸颊和嘴角,鼻尖和眼圈通红,几乎没血色的唇以肉眼勉强能分辨的频率颤动着,黯淡的瞳孔里倒映着的是手足无措的我。她的眼神极轻柔地落在我身上,我却被攫住一般感受不到其它的存在,目之所及只剩她......我朦胧记得我是来寻找发出浪潮声的海,是你吗?
      我手上什么东西都没有,却鬼使神差问了句:
      “啊,你冷吗?”
      ......有时候我简直无法理解自己的愚蠢。
      “啊我是想说,你不回家吗?”
      算了,这破嘴捐了吧......
      正当我指甲都快把手心戳破时,她开口了:
      “你也来看海吗?”
      她的声音极干净,像......那浪潮声。我怔在原地,快要溺水。
      我忘了我是怎么回到家的,只知道分别的时候,每远离她一步,浪潮声便小一点,心中的某根弦也紧一分。回到床上躺下,心神却还在海边时她说的话:“我喜欢称海叫她或者祂,她温柔而祂慈悲”。原来夜晚海边的人远不止今天看到的那些,还有身在家、而心在海的人啊。
      那晚我失眠到凌晨六点,满脑子都是她的身影,她粘在脸颊的发丝,她颤抖,她诉说对海的深爱,对祂的无限眷恋,她伸手向海那边的虚空抓去又放下,她脸上越来越多的水渍,她沙哑的浪潮声,她失神黯淡的瞳孔,以及她黯淡瞳孔中溺水的我。
      我在那无边无际漆黑冰冷的水域中挣扎,浪潮袭来,冰凉的液体争相涌入我的口鼻,窒息感紧紧掐住我的脖子,我想大口呼吸,却是更多冰凉的液体进入了肺泡,灼烧般得疼,我像滑稽的鱼吐出一串气泡,耳中心跳声如鼓,头痛欲裂,我拼命挣扎到疲惫不堪,眼前出现点点幻觉,仿佛星空般绚丽,肌肉僵硬无力,划水动作也随之变慢。就在意识即将熄灭的刹那,我在那冰冷的水流中突然尝到了一股无比熟悉、孤独的味道,那不是水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在命悬一线之际,一线曙光刺穿了水平面,水域变得温暖、乖巧,它们放过了我。窗外是平静的夜,可我无比确信,刚才差点杀死我的,是她心里那片黑色的、无限扩张的海。我仿佛刚从海水中捞出来,身上层层咸冷的水打湿床单,大口大口喘气,眼前一阵阵眩晕,重获新生的溺水者再也支撑不住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是被热醒的,前一天晚上忘记拉窗帘,临海住宅大中午流氓般的日照强行把我弄醒,灿烂无比,相比之下昨天晚上我的梦魇是那么真实而虚幻。
      我闭上眼,试图平复下自己的心情,却发现那张《女孩与海》已烙印在了我的眼皮上,只要我一闭眼,就能看见她和海。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到那浪潮声再次响起,犹如塞壬的歌声般,明知是万劫不复的引诱,却还是情不自禁去跟随,我的行动比我内心的纠结抢先给出了答案。我抓起那套头衫,正想往身上套,忽然一顿,换成了另一件宽大的拉链外套。
      似乎很久没这么着急得出门了,至于在急什么我也没弄清楚,甚至我都不确定这浪潮声是否真跟她有关就粗莽去寻她了。
      路上是有些冷的,我把衣服裹紧了些,明明心里的期待横冲直撞,但偏偏街上的东西都冲我招手,不论是路灯也好,电线杆上的广告也好,甚至夜里几乎看不清的小花小草都招呼着要我停下来看看它们,我隔一会停留一阵子,看起来漫无目的。快到海边时这种情况更是严重,路人们会奇怪这个怪人,一边徘徊着摸这看那,一边每走一步都离海进一步,看起来好像很闲,而又很焦灼地前往某处。
      她会在吗?她一定在吧?
      当一股咸咸的气息终于迎面扑来时,我抬头。
      她果然在那里。
      我轻踱至她身旁,她抬头,依然是挂着泪珠的她,而我耳畔的浪潮声早已为她澎湃。
      “冷吗?”
      她点了点头。
      “来,”拉链解开,那不大的卫衣外套紧紧环抱住两个女孩:“到我身边就不冷了。”夜晚的寂凉被外套隔开,而紧贴我手臂的她的体温,却像海洋中的一股寒流,仿佛另一种更顽固的寒冷,正从她骨头里渗出来。
      我们依偎着,眼前就是那片海:“祂很温柔的,每次没人听我说话的时候,祂都会听我说好多好多话,从不对我发脾气,一直都以轻柔的浪潮声给我回应。”她站起身来,我手心传来微凉的触感,是她的手,带着我走向海边。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苍茫茫大海,祂创造一切也包容一切,祂是一切的源头,万物都朝祂奔涌,包括无限新生和永远逝去的事物。
      从此,我的梦里总有两样东西在涨落——冰凉刺骨的海水,和那天轻飘飘在海边起舞的她。她们交替着涌来,又交替着退去,时而是海的蓝,时而是她的蓝,安静地、准时地,完成着属于她们的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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