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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番外一:云都知道 午后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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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公园很安静,只有蝉在不知疲倦地叫。
林见秋咬着冰棍杆,歪头看旁边的人——沈默仰着脸,眼睛对着天空的方向,表情专注得像在听什么重要的事。
她盯了他三十秒,他没动。
一分钟,他还是那个姿势。
“喂。”她拿冰棍杆戳他胳膊,“你看什么呢?”
沈默没低头,依旧仰着:“云。”
“云?”林见秋愣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天蓝得不像话,几朵云慢吞吞地飘,边缘被阳光镶成金色,确实好看。
可是。
她转回头看他,他眼前只有一片漆黑。
“你又看不见。”她说,不是疑问,是陈述,声音放得很轻,怕戳到什么。
沈默终于低下头,嘴角却弯着:“我妈说今天有云,像棉花糖。”
“像。”她点头,“特别像,而且是那种两块钱一大包、能撕着吃的棉花糖。”
他笑了一下,没说话,又仰起脸。
林见秋咬着冰棍杆看他侧脸——他“看”天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像蝴蝶落在那里,翅膀还在动。阳光把他的皮肤晒得有点透明,能看见太阳穴下面细细的血管。
她突然想起自己教的小朋友,画画的时候也这样,明明画得歪歪扭扭,却认真得像在完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作品。
“沈默。”她叫他。
“嗯?”
“手伸出来。”
他愣了一秒,然后听话地把手伸过来,掌心朝上。
他的手很好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得干干净净。林见秋盯着那只手看了两秒,忽然有点紧张,像第一次站在讲台前。
她把冰棍杆叼在嘴里,用右手食指抵住他掌心。
“干嘛?”他问。
“别动,”她含含糊糊地说,“带你看看云。”
他不动了。
她开始画。
第一笔从他掌根划过去,弯弯的,像半个括号:“这是一朵云,边缘有点卷——”她想了想,又补了两道弯,“像懒洋洋的卷毛狗。”
他笑出声:“卷毛狗?”
“嗯,我小时候养过一只,每天下午就趴在门口晒太阳,眼睛眯着,也是这样懒洋洋的。”她边说边在他掌心勾勒,“这儿是头,这儿是耳朵,这儿是卷卷的毛——”
她画得很慢,指腹擦过他掌心的纹路,能感觉到他的皮肤有点烫。
他没说话,但手掌很乖,一动不动。
“旁边还有一朵。”她又画了一个圈,小一点的,挨着第一朵,“小小的,像你。”
“我像云?”
她抬头看他——他眼睛闭着,睫毛还在颤,嘴角却翘得很明显。
“嗯。”她笑起来,“白白的,软软的,看起来很好捏。”
话音刚落,她的手被握住了。
不是抓,是握,整个包住,掌心贴着掌心。
“那你捏一下试试。”他说。
林见秋愣住。
他眼睛还闭着,表情却认真得要命,像一个小朋友把自己最喜欢的玩具递到你面前,说“给你玩”。
她盯着他看了三秒,然后伸出另一只手,捏住他的脸。
皮肤很软,骨节却硬,拇指划过颧骨的时候,能感觉到下面有棱角。她轻轻捏了一下,又捏一下。
“确实好捏。”她宣布。
他没躲,嘴角反而翘得更高。
但他的手也没松,还是握着她的,拇指搭在她手腕上,搭在一个能感觉到脉搏跳动的地方。
蝉还在叫,风从树荫底下穿过来,把她额前的碎发吹乱。
林见秋忽然觉得手心有点烫,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他的。
“还画吗?”他问。
“画。”她抽回被他握着的那只手,“换一只手。”
他又乖乖把另一只手伸过来。
这次她画得更多。
云画完了画太阳,圆圆的,周围画放射状的短线条,表示光。太阳画完了画鸟,小小的,翅膀张开,从云旁边飞过去。鸟画完了画远处的高楼,一排竖线,上面画几个窗户。
“这是你以后上班的地方。”她边说边画,“这是窗户,你在第几层?”
“不知道。”
“那就第八层,吉利。”
她画完最后一笔,抬头看他——他眼睛闭着,睫毛颤得像要飞起来,嘴角一直翘着,整个人放松得像是要睡着。
“你在看吗?”她问。
“在看。”他说,“你画得很慢,我跟着你的手指走,能看见。”
她愣住:“看见什么?”
“看见云在动。”他顿了顿,“看见太阳是烫的。看见鸟飞过去的时候,有一点点风。”
她张了张嘴,没说话。
他睁开眼——虽然看不见,但他睁着眼,对着她的方向,像是在看她。
“林见秋。”他叫她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咬得很清楚。
“嗯?”
“你记住刚才画的了?”
“记住了。”她说,“怎么了?”
他笑了笑,没回答,只是把那只被她画过的手缩回来,贴在胸口的位置,然后用另一只手拍了拍,像藏什么宝贝。
她盯着他的动作,心跳漏了一拍。
“沈默。”
“嗯?”
“你——”
“什么?”
她想问你干嘛藏起来,但话到嘴边,忽然说不出口。
他嘴角还弯着,那只手一直贴着胸口,没放下来。
她低头,把还剩一点的冰棍咬碎,木棍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没什么。”她站起来,拍拍裙子上的灰,“太阳下山了,送你回家。”
“好。”他站起来,手终于从胸口放下来,朝她的方向伸着,等她的手伸过去。
她握住。
他的手指收拢,扣进她指缝里,握得很紧。
走出一段路,她忽然问:“沈默,你刚才真的看见了吗?”
“真的。”
“看见什么了?”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看见你的手指。”
“我的手指?”
“嗯。”他握紧她的手,“热的,有温度。你的手指从我掌心划过去的时候,我能感觉到你在很认真地画,想把最好的东西画给我看。”
她没说话。
他继续说:“我看不见,但我能感觉到。你画云的时候,手指是轻的,飘着的。画太阳的时候,重了一点,像在用力。画鸟的时候,很快,像真的飞过去。”
她低头看两个人交握的手,他的拇指正好压在她脉搏上。
“林见秋。”
“嗯?”
“谢谢你。”他说,“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看见天。”
她咬住嘴唇,没让声音抖出来。
那天晚上,沈默回到家,第一件事是把手缩在袖子里,没洗。
他妈让他洗手吃饭,他说“等一会儿”,一直等到吃完饭,等到睡觉前,才终于把手伸进水里。
但洗的时候很小心,只冲了冲手指,掌心那块被她画过的地方,他特意避开了水,用毛巾轻轻擦干。
然后他摸出盲文板和锥笔,摸黑记日记。
锥尖戳进纸里,一下一下,戳出一个个凸点:
“今天她教我看了云。云是热的,37.2度,因为她握我的手是这个温度。云是软的,因为她画的时候指腹是软的。云会飞,因为她的手从我掌心划过去的时候,我的心跳飞了一下。”
他写完,把盲文板收好,躺下,手又贴在胸口——就是被她画过的那只。
另一边,林见秋回到家,翻出日历,在今天的格子里画了一朵小云,圆圆的,边缘有点卷。
旁边写了几个字:
“教一个瞎子看云,成功!”
她盯着那朵云看了很久,然后拿手机拍下来,设成屏保。
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他仰着脸“看”天的样子,睫毛颤颤的,嘴角翘翘的,还有他握住她的手说“那你捏一下试试”。
她把被子拉过头顶,闷闷地叫了一声。
手机响了。
她探出手摸过来,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
“我是沈默。今天谢谢你。那只手我没舍得洗。晚安。”
她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然后打了三个字发过去:
“傻子。晚安。”
发完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
嘴角却一直翘着。
窗外的月亮很圆,照进来,正好落在地板上。
那天的云都知道——有一个人,第一次看见天。
不是用眼睛。
是用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