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十三章:第N次相亲 一
...
-
一
第一次相亲后的第二周,沈默见了第二个女孩。
母亲安排的。王阿姨介绍的。说是她同事的外甥女,在银行工作,和沈默算是同行。
“同行好。”母亲说,“有共同话题。”
沈默没说话。
见面地点还是那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下午三点。阳光。
他提前十分钟到,要了一杯水,等着。
女孩准时出现。短头发,圆脸,穿一身黑色的职业装,走路很快,高跟鞋哒哒哒地响。
“沈默?”她坐下,把包往旁边一放,打量他。
他点头。
她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你比照片上好看。”
“谢谢。”
“照片是你妈给的那个?”她说,“拍得不行,显老。你本人年轻多了。”
沈默不知道说什么。
她倒是不冷场,自己说起来。说她工作多忙,说她领导多烦人,说她上个月刚在杭州买了套房,贷款两百万,每个月还一万多。
“你呢?”她问,“买房了吗?”
“没有。”
“跟父母住?”
“嗯。”
她眉头皱了一下。很快,但沈默看见了。
“那以后结婚怎么办?”她问,“总不能跟父母住一起吧?”
沈默看着她。
她眼睛不大,单眼皮,画着细细的眼线。说话的时候,嘴唇动得很快,一串一串的,像机关枪。
他说:“还没想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种笑带着一点别的东西——不是理解,是评估。
“行吧。”她说,“慢慢想。”
咖啡端上来。她加糖,加奶,搅了搅,喝了一口。
“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她问。
“没有。”
“周末干什么?”
“在家。”
“不出去玩?”
“不玩。”
她看着他,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嫌弃的变,是那种“这人真没意思”的变。
“你话一直这么少?”她问。
“嗯。”
她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了。
“行吧。”她把杯子放下,拿起包,“那我先走了。还有事。”
沈默站起来:“我送你。”
“不用。”她已经走出去了,高跟鞋哒哒哒的,很快消失在门口。
沈默坐回去。
阳光还照在桌上,照在那杯没喝完的咖啡上。咖啡还冒着热气,一丝一丝的。
他坐了一会儿。
然后招手叫服务员,买单。
走出咖啡馆的时候,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蓝的。有几朵云。慢慢飘着。
他在心里问:林见秋,你看见了吗?
没人回答。
二
第二个女孩之后,有第三个。
也是王阿姨介绍的。在银行工作那个没成,王阿姨觉得不好意思,又给介绍了一个。这回不是银行的,是医院的,护士。
“护士好。”母亲说,“会照顾人。”
沈默又去了。
还是那家咖啡馆。还是靠窗的位置。还是下午三点。还是阳光。
第三个女孩迟到了十分钟。进来的时候喘着气,说刚下夜班,没来得及回家换衣服。
她穿的是便装,牛仔裤,白T恤,外面套一件牛仔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有点乱,有几缕掉出来,贴在脸上。
“对不起对不起。”她坐下,拿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大口,“科室临时有事,拖了一会儿。”
沈默说:“没事。”
她放下杯子,看着他。眼睛很大,很亮,黑眼珠多,白眼珠少。看人的时候很专注,像要把人看进去。
“你就是沈默?”她问。
“嗯。”
“我叫陈瑶。”她伸出手。
沈默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握了一下。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糙,像经常洗手的那种糙。
“你是银行的对吧?”她问。
“对。”
“几点上班?”
“八点半。”
“那还好。”她说,“我经常倒班,有时候早上七点到,有时候晚上八点到,有时候连上二十四小时。你要是介意,现在就可以说。”
沈默看着她。
她说话很直接,没有前两个女孩那种绕来绕去的东西。眼睛一直看着他,等着他回答。
他说:“不介意。”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是突然的,像阳光从云里漏出来。眼睛弯起来,弯成两条弧线。
沈默心里动了一下。
月牙。
他想起那个人。想起她母亲说的话。想起那两道从没见过、但永远忘不掉的桥。
“你怎么了?”她问。
他回过神:“没事。”
她看着他,没追问。
咖啡端上来。她要的是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喝了一口,皱皱眉。
“太苦了。”她说,“但提神。”
沈默看着她的杯子。黑的,像药。
“你经常喝这个?”
“夜班的时候喝。”她说,“不喝撑不住。”
她说着,又喝了一口。还是皱眉。但还是喝。
沈默忽然想起那个人。她也喝咖啡。不是美式,是拿铁,多加糖。她说“苦的东西要配甜的,不然怎么咽得下去”。
那时候他不知道她说的“咽下去”是什么意思。
后来知道了。
“沈默?”她的声音。
他回过神。
“你又走神了。”她说,没生气,只是陈述。
“对不起。”
“没事。”她放下杯子,“你是不是不太想见?”
沈默看着她。
“不是。”他说。
她看着他。那种专注的眼神,像要把他看透。
“我听王阿姨说了。”她突然说,“你的事。”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
她继续说:“说你以前看不见,后来做了手术,现在能看见了。还说,有一个女孩,把眼角膜捐给了你。”
沈默没说话。
阳光照在桌上。杯子旁边有一小块光,圆圆的,晃来晃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个人,是你女朋友?”
沈默点头。
她没再问。
咖啡凉了。她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这次没皱眉,就那么喝下去。
放下杯子的时候,她说:“你忘不掉她,对吧?”
沈默看着她。
她眼睛很亮,黑白分明。那种亮不是光的亮,是另一种亮。像一个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点着一盏灯。
他说:“对。”
她点点头。没生气,没失望,没那种“我不当替身”的表情。
她只是点点头。
然后她说:“那你想忘吗?”
沈默愣住了。
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想忘吗?
他每天起床,第一个念头是她。每天晚上睡觉,最后一个念头也是她。他用她的眼睛看世界,用她的眼睛看阳光、看树、看云、看鸽子。他用她的眼睛看每一个相亲的女孩,看她们的眼睛、她们的笑、她们的月牙。
他想忘吗?
他不知道。
她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一下。这次的笑,和刚才不一样。不是阳光从云里漏出来,是别的——像是理解,又像是别的什么。
“不知道对吧?”她说,“正常。”
她站起来。
“我该走了。”她说,“回去补觉。明天还要上早班。”
沈默也站起来。
她看着他,忽然说:“沈默,你要是哪天想清楚了,可以再找我。”
她伸出手。
他又握了一下。还是凉的,还是糙的。
她走了。
沈默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他坐下来。
阳光照在他脸上,有点烫。
他在心里问:林见秋,这个人,像你吗?
三
第四个女孩是母亲同事的女儿。
不是王阿姨介绍的,是母亲自己找的。母亲说王阿姨介绍的都不行,这回自己出马。
见面地点换成了茶馆。母亲说咖啡馆太洋气,不适合老实人。
沈默去了。
女孩姓周,叫周敏。三十一岁,比沈默大四岁。在事业单位上班,稳定,有编制。
“女大三,抱金砖。”母亲说,“大四岁更好,会疼人。”
沈默没说话。
周敏长得很白,白得有点发光。脸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看人的时候很温和,像一只温顺的动物。
她说话很慢。每个字都想一想再说。问沈默工作怎么样,问沈默平时喜欢做什么,问沈默对以后有什么打算。
沈默一一回答。简短,但都回答了。
她听着,点头。偶尔笑一下,那种笑也是慢慢的,像花开。
喝到一半,她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出过事?”
沈默看着她。
她有点不好意思:“我妈说的。说你看不见过,后来治好了。”
沈默点头。
“那一定很难。”她说,“看不见的时候。”
沈默没说话。
她继续说:“我妈还说,有个女孩帮过你。”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着他的表情,没再问下去。
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你心里有人,对吧?”
沈默看着她。
她没躲他的目光,就那么看着他。眼睛圆圆的,亮亮的,里面有一种东西——不是好奇,不是同情,是别的。是那种知道答案、但还想确认一下的耐心。
沈默说:“对。”
她点点头。
然后她说:“那你想找什么样的人?”
沈默愣住了。
想找什么样的人?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来没想过。他只是来相亲,见了一个又一个。有的嫌他闷,有的嫌他没房,有的听说他心有人就直接走了。他从没想过“想找什么样的人”。
他看着周敏。
她在等他回答。没有催促,没有不耐烦,就那么等着。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过的话。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爱过一个人。那个人长什么样,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她的声音,她的温度,她的气息。他只知道她笑起来像风铃,哭起来没声音,生气的时候会捏他的脸。
下一个。
下一个是什么样的?
他说:“不知道。”
周敏点点头。好像这个答案很正常。
“那你慢慢想。”她说,“想清楚了再说。”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沈默看着她。
她喝茶的样子很慢。小口小口的,像在品。茶杯是白色的,上面印着一朵粉色的花。她端着杯子的手也是白的,圆圆的,肉肉的。
他忽然想:这个人,像她吗?
他不知道。
她不像她。声音不像,样子不像,笑起来的弧度也不像。但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那种不着急、不催促、不评价的东西。像一个人站在旁边,等你。
她也是这样吗?
他想不起来了。
他只记得她的手按在他脸上,说“这是林见秋”。只记得她说“你以后看见的每一天,都是我”。只记得她写的那行字。
别的,他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她着急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她等一个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只知道她不等了。
她走了。
周敏放下茶杯,看着他。
“你是不是又想别的了?”她问。
沈默回过神:“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那种笑慢慢的,像花开。
“没事。”她说,“你慢慢想。”
四
第五个女孩是父亲老战友的女儿。
父亲说,老战友当年在部队帮过他,现在他女儿单身,必须见。
沈默去了。
见面地点在一家饭店。包间,圆桌,转盘。父亲和老战友坐一边,他和那个女孩坐一边。
女孩叫刘婷婷。二十六岁,在国企上班,做人事的。
她很瘦。瘦得颧骨有点突出,锁骨很明显。穿一件红色的连衣裙,领口开得很低,能看见锁骨下面一片白。
她话很多。从坐下开始,一直在说。说她工作多厉害,说她领导多器重她,说她去年评上先进,今年有可能升职。
沈默听着,偶尔点头。
父亲和老战友在旁边喝酒,聊当年的事,声音很大,压过了她的声音。
她不在乎,继续说。
菜上来了。她夹菜,吃得很慢,每口只咬一点点。沈默注意到她没怎么吃,一直在说话。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你以前瞎过?”
沈默看着她。
她笑了笑:“我爸说的。说你看不见好几年,后来做了手术。”
沈默点头。
“那挺惨的。”她说,“看不见的时候,是不是什么都干不了?”
“差不多。”
“那现在呢?都好了?”
“好了。”
她点点头。然后又问:“听说有个女的把眼角膜捐给你了?”
沈默的手顿了一下。
她没注意到,继续说:“那女的是你女朋友吧?我爸说,她死了,然后把眼角膜给你了。”
沈默没说话。
她看着他,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
然后她笑了一下。那种笑,和之前的笑不一样了。
“你是不是还想着她?”她问。
沈默看着她。
她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好奇的变,是那种“这人真没劲”的变。
“我跟你说,”她放下筷子,“你这样不行。人都死了,你还想着,有什么用?你得往前看。你不能一辈子活在过去里吧?”
沈默没说话。
她继续说:“你要是想找对象,就得把过去放下。谁愿意跟一个心里有别人的人在一起?那不是当替身吗?”
沈默看着她。
她说着,嘴唇动得很快,一串一串的。红色的口红,涂得很匀,说话的时候一张一合。
他忽然想起那个人说的话。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看着这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她很瘦,话很多,涂着红口红。她不是替身。她不想当替身。
她在说“你得放下”。
他不知道怎么放下。
他从来没想过“放下”这件事。
“刘婷婷。”他开口。
她愣了一下:“什么?”
“你说的对。”他站起来,“我得往前看。”
她笑了:“那当然。”
“但往前看,不是忘掉。”
她愣住了。
沈默看着她。
“她没让我忘掉。”他说,“她让我往前走。用她的眼睛。”
他转身,往外走。
父亲在后面喊:“沈默!你干什么!”
他没回头。
走出饭店,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落在地上。街对面有一家便利店,灯很亮,照出一片白。
他站在路边,抬头看天。
看不见星星。只有云,灰蒙蒙的,慢慢移动。
他在心里问:林见秋,你看见了吗?
风从远处吹过来,凉凉的,吹在他脸上。
他想:这个人,像你吗?
不像。
她不像你。
她不知道什么叫“往前走”,只知道什么叫“放下”。
她不知道什么叫“用你的眼睛”,只知道什么叫“别想了”。
她不像你。
没人像你。
五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他见了很多人。
有的嫌他闷。坐下十分钟就开始玩手机,二十分钟就说有事要走。
有的知道他的故事后,直接说“你忘不掉她,我不当替身”。站起来就走,连再见都不说。
有的说“没关系,我可以帮你忘记”。然后开始给他发微信,早上发早安,中午发吃了什么,晚上发晚安。他回得很慢,她也不生气,继续发。
有的说“我想听听她的故事”。他就讲。讲她怎么出现,怎么陪他,怎么教他认世界。讲到一半,她哭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就那么坐着,等她哭完。
有的说“你以后用她的眼睛看我就行了”。他看着她,她笑得很灿烂,眼睛弯弯的。他恍惚了一下,然后发现那不是月牙。只是弯而已。
有的说“我不介意你心里有人”。但每次他走神,她都会问“你是不是又在想她?”他说是。她就不说话了。
他见了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多到他记不清名字,记不清长相,记不清说过什么话。
只有一些碎片留在脑子里。
一个女孩说:“你这样不行。你得走出来。”
一个女孩说:“你心里有别人,对我公平吗?”
一个女孩说:“我可以等,但你不能一直这样。”
一个女孩说:“算了吧。我不想跟一个死人争。”
一个女孩说:“你喜欢过我吗?哪怕一秒?”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喜欢?
他喜欢过一个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他用她的眼睛看世界,看阳光,看树,看云,看鸽子。也看这些女孩。看她们的眼睛,她们的笑,她们的月牙。
但他喜欢过她们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每次她们问“你是不是又在想她”,他说“是”的时候,心里会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愧疚,不是难过,是一种软软的、闷闷的、说不清的东西。
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
像有什么话想说,但说不出来。
六
有一天晚上,他回到家,母亲在客厅等他。
“今天怎么样?”母亲问。
他换鞋:“还行。”
“什么叫还行?”
他没说话,走进房间。
关上门,他坐在床边。
床头柜上放着那张空白照片。他拿起来,看那行字。
下一个你爱上的人,就是我的模样。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翻到背面。
笨蛋,往前走。
他握着照片,闭上眼睛。
在心里问:林见秋,这些人里,有像你的吗?
他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答。
只有心跳。一下,一下。
他想起那些女孩的脸。有的圆,有的长,有的白,有的黑。有的眼睛大,有的眼睛小。有的笑得很灿烂,有的笑得很矜持。
但没有一个像她。
他不知道她长什么样。但他知道,没有一个像她。
因为她们都不是她。
她们会问“你是不是又在想她”。
她们会说“你得放下”。
她们会等,会催,会走。
但她不会。
她只会说“笨蛋,往前走”。
他睁开眼睛。
窗外有月光。白的,凉的,照在照片上。
他看着那行字。
笨蛋,往前走。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写这封信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她知道他会看见这些字。她知道他会拿着这张空白照片,一遍一遍地看。她知道他会见很多女孩,会问很多次“这些人里,有像你的吗”。
她知道。
她什么都知道。
但她还是写了。
笨蛋,往前走。
他握紧照片,贴在胸口。
眼泪流下来。
他想起今天见的那个女孩。第九个还是第十个?他记不清了。她叫什么来着?长什么样来着?
只记得她说的一句话。
“你心里那个人,一定很幸福。”
他愣住了。
幸福?
他说:“她不在了。”
她说:“我知道。但她被人这样记着,一定很幸福。”
他看着她。
她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
不是月牙。是别的。是一种很淡很淡的东西。像夕阳落下之前,最后那一点光。
他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
后来她走了。他忘了她长什么样,忘了她叫什么。
但那句话,他记住了。
“她一定很幸福。”
他握着照片,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然后他躺下,把照片放在枕边。
月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在心里说:林见秋,你幸福吗?
没人回答。
但他好像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远,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默,我幸不幸福,是你决定的。”
他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里。温热的。
他想:我用你的眼睛看了这么久。看了这么多女孩。看了这么多月牙。
可我最想看的,还是你。
但你不让我看。
你只让我往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风停了。月光静静的。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