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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 可持续发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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剧本——《正气大喇叭》
星舰第四层,商业区。
六名乘客发现自己站在一个昏暗的、像是法庭又像是戏台的空间里。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囚服,手腕上戴着会发光的镣铐。
而观众席上,坐满了人——有他们一面之缘的星舰乘客,有星舰工作人员,甚至还有他们记忆里的亲朋好友。
所有人的目光都盯着他们。
“肃静——”
审判席上,坐着一个……很难形容的“法官”。它穿着黑袍,但袍子下是不断流动的暗影。脸上没有五官,只有一张巨大的、像是喇叭口的嘴。
“欢迎来到‘正气法庭’!”喇叭嘴法官的声音洪亮到震耳欲聋,“本庭专审世间不正气之人、不正气之事!今日被告——你,你,你,还有你……一共六个!”
六人面面相觑。
“现在,宣读罪状!”法官一拍惊堂木(那惊堂木也是喇叭形状),“被告一号,林女士!你的罪名是——上周三偷吃了同事抽屉里的一块糖!”
旁听席哗然。
林女士,一位四十出头、以严谨著称的会计师,脸瞬间涨红:“我……我没有!”
“证据确凿!”法官的喇叭嘴一张,空中浮现出全息投影:正是林女士鬼鬼祟祟打开同事抽屉、拿出一块糖、快速塞进嘴里的画面。
“那是……那是因为她说是过期的!”林女士辩解,“我是在帮她处理掉!”
“哦?”法官转向观众席,“有请证人——王同事!”
林女士的同事小王站起来,一脸无辜:“法官大人,那糖确实快过期了,但还有三天呢。而且……那是我男朋友从火星带回来的纪念品。”
旁听席传来压抑的笑声。
林女士彻底僵住。
“被告林女士,你还有何话说?”法官的喇叭嘴咧开一个夸张的弧度,“是承认自己‘不正气’,还是继续狡辩?”
林女士张了张嘴,最后低下头:“我……我认罪。”
“很好!”法官似乎很满意,“那接下来,宣判!判处被告林女士——公开朗诵《忏悔书》三遍,并向全星舰的盆栽鞠躬道歉!”
“为什么是盆栽?”有人小声问。
“因为植物最正气!它们从不偷吃!”法官理直气壮。
林女士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始磕磕巴巴地念一篇她自己都不知道怎么编出来的《忏悔书》。念到“我辜负了组织的培养、同事的信任、盆栽的期待”时,旁听席已经笑倒一片。
而这,只是开始。
被告二号,一个总爱吹嘘自己业绩的销售经理,被指控“连续三次在周报中夸大客户意向度5%”。
被告三号,一个看起来文静的大学生,被揭发“在匿名论坛用毒舌评论吐槽室友脚臭,收获了213个赞”。
被告四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教授,罪名是“在食堂打饭时,多舀了一勺免费汤”。
罪行一个比一个琐碎,一个比一个让人哭笑不得。
法庭上,六位被告的表情从最初的惊慌、辩解,逐渐变成羞愤、麻木,最后是一种“算了,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放弃。
林女士在给第47盆盆栽鞠躬时,已经面无表情。
销售经理在背诵《诚信经营守则》第一百遍时,声音平静得像在念菜单。
大学生在写“我再也不匿名吐槽了”保证书第五百字时,笔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而观众席上,笑声逐渐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沉默——看着别人当众出丑,最初会觉得好笑,但看久了,会生出一种“如果我站在那儿”的共情恐惧。
终于,当六位被告完成了所有荒诞的惩罚后,喇叭嘴法官满意地点头。
“鉴于六位认罪态度良好,本庭宣判——释放!”
镣铐应声而开。
六人愣愣地站在原地,还没反应过来,梦境就碎了。
林女士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商业区咖啡馆的桌子上。对面坐着销售经理——两人在现实中并不认识,但在梦里是“难友”。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移开视线,脸上都浮现出尴尬的红晕。
“那个……”林女士先开口,“你的周报……”
“你的糖……”销售经理同时说。
两人又同时闭嘴。
最后,销售经理叹了口气:“我这辈子再也不吹牛了。”
林女士点头:“我一会就去买一盒最贵的糖还给小王。”
而在不远处,大学生正对着个人终端的镜子反复检查自己的表情:“我看起来还正气吗?还正气吗?”
老教授则默默走到走廊的绿植旁,不由自主地深深鞠了一躬。
路过的乘客:“……老先生,您没事吧?”
“没事。”老教授直起身,一脸严肃,“我只是在践行正气。”
这正是王心怡设计这个剧本时想要的——不是纯粹的恐惧,而是一种混合了羞耻、尴尬、共情恐惧的复杂情绪。琐碎的罪行,荒诞的惩罚,当众的社死……每一环都在精准刺激人类最敏感的神经。
织梦者也很满意这一切,它“吃”得真的很饱。
这些情绪不像纯粹的恐惧那样浓烈尖锐,却更加绵长,层次丰富。羞愤像辛辣的调料,尴尬像微酸的果脯,麻木像沉淀的苦茶——混在一起,竟有种奇异的“美味”。
控制室里,王心怡靠着椅背,看着大屏幕上各个分区逐渐暗下去,轻轻舒了口气。
屏幕飘过一行字:
【他们……很震撼……】
【那种震撼……比恐惧……好吃……还有无奈、喜悦……】
王心怡笑了。
她知道,这场“情绪大杂烩”的目的达到了。
“织梦者,”王心怡的声音在寂静的控制室里响起,轻柔得像在哄孩子,“我刚刚好像听见你打嗝了。吃太饱了吗?”
大屏幕上,所有画面同时卡顿了好一瞬。
然后,一行熟悉的歪扭字迹浮现出来:【……嗝。】
这次的字迹旁边,还跟着一个简笔画的小云朵,像是害羞地捂着脸。
王心怡忍不住笑了。她调整了一下麦克风的角度,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织梦者,你听说过一个词吗?叫——可持续发展。”
整个星舰的广播系统,忠实地将这句话传到了每一个角落。
第七层走廊,拐角处。
邱秋刚解决掉那台被污染的机器人,正撑着膝盖喘气。听到广播里传来的声音,她猛地抬头。
“可持续……发展?”
她脸上还沾着机油的污渍,眼神却亮得惊人。
“不是,你在教诡异……怎么可持续发展?!”
中心控制室。
磐石刚刚站起身,关节因为长时间保持防御姿态而咔咔作响。他正准备下令,让清醒过来的有生力量集合,就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的动作顿住了。
黄非凡脖子上的玉佩已经碎成几块,正被他小心地收进密封袋。听到广播,他抬起头,和磐石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
教导诡异?
和诡异谈可持续发展?
那个叫王心怡的女孩——她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么?
星舰各处,陆续醒来的人们。
有人刚从《新娘的婚礼》中挣脱,手指还残留着绣花的触感。
有人刚逃离《正气大喇叭》,脸上还带着社会性死亡的羞愤。
然后他们都听到了那个声音。
“——诡异是能交流的吗?!”医疗室里,一个刚醒来的医生脱口而出。
“我们刚才做的那些噩梦……是她设计的?”商业区咖啡馆,两个“难友”面面相觑。
“不对,重点是她居然在教诡异怎么更好地‘吃’我们?!”有反应快的乘客已经抓住了核心。
但更多人,在最初的震惊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噩梦虽然折磨人,但没有死人。
一个都没有。
在诡域侵袭中,这本身就是奇迹。
控制室里,王心怡并不知道自己的话引起了怎样的波澜。她只是看着大屏幕,继续用那种循循善诱的语气说:
“你看,你需要情绪能量,人类能产生情绪——这本该是完美的供需关系。”
“但问题在于,人类很脆弱。生长慢,繁衍慢,死一个就少一个。”
她的手指轻轻敲着控制台,像是在帮对方算账:
“如果你每次入侵一艘星舰,就把上面的人都折磨死,那就像……就像把一整片森林烧掉取暖。暖和一时,但以后就没柴火了。”
“但如果你换种方式呢?”
大屏幕上的画面开始波动。不是之前那种剧烈的震颤,而是一种缓慢的、思考般的涟漪。
“只取一部分情绪,吃饱了就停。让人们经历一些……嗯,有趣的体验,”王心怡眨了眨眼,“然后放他们走。”
“这样,他们恢复过来,还能继续产生情绪。今天吃恐惧,明天吃憋屈,后天吃羞耻——花样多了,你永远都有得吃,而且还能尝到不同的味道。”
“更重要的是——”
她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狡黠:
“我听说,这条跃迁航道是固定的。如果你能‘锚定’在这里,每次只收取合理的‘过路费’,不危及生命安全……消息传出去,走这条航道的人只会越来越多。”
“毕竟,比起其他动辄全员失踪的诡域,你这里简直算‘友好通关区’了。”
“到时候,你连门都不用出,就坐在家里,等着星舰一艘艘送上门。他们提供情绪,你吃饱喝足——双赢。”
屏幕上的涟漪越来越剧烈。
那些暗淡的画面重新亮起,但不是播放恐怖场景,而是快速闪过各种碎片——
有人在绣花时咬牙切齿的表情。
有人在厨房手忙脚乱的窘态。
有人在法庭上羞愤欲死的模样。
还有,那些人在醒来后,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那种“这梦太毒了”的吐槽,那种对某种古老技艺的震撼……
复杂的、鲜活的、层次分明的情绪。
【……】屏幕上的字迹迟迟没有浮现。
但那种剧烈的波动,那种所有画面同时翻滚、重组、闪烁的状态,已经暴露了织梦者内心的震动。
它“听”懂了。
不只是听懂字面意思,是真正理解了这套逻辑背后的——可行性。
这就像给一个只会打猎的原始人,突然讲解了现代畜牧业的完整体系。
“而且啊,”王心怡趁热打铁,“你不是能获取人类的记忆碎片吗?别光用来挖掘恐怖回忆吓死人呀。那些记忆里,有知识,有文化,有艺术,有无数你没见过的东西。”
“你完全可以……边吃边学嘛。越来越多的情绪只会增加你的力量,双赢嘛。”
最后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最后一颗石子,投进了织梦者原本只有“猎食—生存”简单逻辑的心湖。
涟漪迅速扩散成巨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