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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喂喂,这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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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开始了。
王心怡再一次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盛夏的阳光刺眼,沥青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
不远处,那个穿着红裙子、站在马路中央的小女孩。
一切都在重演。
刺耳的刹车声,金属撞击的闷响,骨头碎裂的剧痛。温热的血从额角流下来,视线开始模糊。
还有,姐姐的哭喊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心怡--!"
疼。很疼。
但这一次,疼痛之外,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一个声音,不是来自外界,而是直接从意识深处响起,带着阴冷的诱导:【后悔吗?如果不救那个孩子,你现在还活着......】
王心怡躺在血泊中,眨了眨眼。
后悔?为什么后悔?
她确实很痛,痛得想哭。
但那个" 如果不救” 的假设......
她从未想过。
车祸发生的那三秒里,她根本没时间思考利弊,身体就先动了。那是本能,是一个普通人看见孩子遇险时的本能。
“我不后悔。”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梦境似乎卡了一下。
【你应该后悔!】那个声音开始变得尖锐,【你的父母失去了女儿,你的姐姐失去了妹妹!都是因为你的愚蠢!】
画面开始扭曲。
她“看见” 了从未见过的场景:母亲一夜白头,父亲酗酒度日,姐姐患上抑郁症..... 悲伤像潮水般涌来。
可就在情绪即将被淹没时,王心怡皱了皱眉。
等等。
妈妈确实会哭,但以她的性格,更可能说的是“我女儿救了一个孩子,她是英雄”而不是整天以泪洗面。
爸爸会沉默,但绝不会酗酒——他酒精过敏。
姐姐.......
姐姐大概会红着眼睛骂她“你这个笨蛋”,然后更努力地活着,连她的那份一起。
这些“记忆”不对劲。像拙劣的模仿。
还没等王心怡想出个所以然,第二次轮回开始了。
但这次,王心怡没有坐以待毙。
在发现事情不对劲之后,她开始了找茬,对,没错,就是挑错:“司机闯红灯是对的,但红绿灯颜色错了。我们那儿的红灯是正红色,不是这种蓝紫色。”
【……】声音沉默了两秒,【汝确定?】
“确定。”王心怡忍着身体的剧痛,居然还笑了笑,“你要不再查查资料?”
第三次轮回。
“来的执法人员不对。”王心怡看着那两个银白色机器人,“我们那儿是穿制服的帽子叔叔,人类,不是机器人。而且他们胸口的徽章应该是警徽,不是联邦星徽。”
梦境出现雪花点,像信号不良的老电视。
第四次轮回。
“这条路边的树是梧桐,叶子秋天会变黄。”王心怡指着那排发着微光的小树,“不是这种……呃,会发光的品种。”
【人类!】声音终于带上了情绪,不是恐惧,而是某种抓狂,【汝为何总关注这些无关紧要的细节?!】
“因为错了呀。”王心怡理所当然地说,“你既然要让我‘重温’记忆,至少得还原得真实点吧?不然多出戏。”
一团灰雾开始在她面前凝聚,翻滚得像个要爆炸的毛线团。
雾气里传出咬牙切齿的声音:【吾存在两百年!吞食过七千六百四十二个人类的恐惧!从未有人类如汝这般——这般挑剔!】
王心怡眨眨眼:“所以你是第一次遇到我这样的‘食物’?”
【……】灰雾一滞。
“那你要不要听听我的建议?”王心怡语气温和,像在教小朋友,“你看,你读取的是我的记忆碎片,但你可能不太了解我那个世界的常识。比如我们那儿没有悬浮车,汽车在地上跑;执法的是‘帽子叔叔’;红绿灯就是红黄绿三色……”
她每说一句,灰雾就剧烈翻滚一下。
等说到“我们吃饭用筷子不是营养膏”时,灰雾已经缩成一团,发出类似呜咽的波动:【够了……吾知道的够多了……】
第五次轮回,梦境修正了很多。
红灯颜色对了,来的“执法者”虽然制服样式还是有点怪,但至少是人类了。路边换上了梧桐树——虽然叶子绿得有点假。
王心怡点点头:“进步很大!就是那棵梧桐树,我们那儿的品种叶子没这么油亮,稍微哑光一点……”
【啊啊啊!】灰雾彻底崩溃了,在梦境里横冲直撞,【汝到底想怎样?!吾不吃了!吾不吃了行不行?!】
它两百年的诡异生涯里,遇到的要么是吓得魂飞魄散的食物,要么是喊打喊杀的敌人。
第一次碰见一个躺在地上流着血、还耐心教它如何完善梦境细节的人类!
这合理吗?!这不合理!
王心怡看着那团气得打转的灰雾,反而觉得有趣起来。
这个试图恐吓她的“东西”,似乎并不那么可怕。它笨拙、较真,还有点......强迫症?
她想起原主。那个透明温柔的女孩,也是一种“诡异”吧?
可她们聊了天,分享了蛋糕,最后原主把一切都给了她。
也许诡异和人类一样,分很多种?
“你别急。”她轻声安慰,“你这是吃了没文化的亏。多学学就好了,真的。”
灰雾僵住了。
它“听”过无数情绪:恐惧、怨恨、绝望、疯狂……但从未“听”过这样温和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甚至还有点点……关心?
在这个诡异之间互相吞噬、人类与诡异势不两立的世界里,这个叫王心怡的人类,为什么要关心一个正在攻击她的诡异?
【汝……不恨吾?】灰雾迟疑地问。
“恨?”王心怡想了想,“谈不上。你好像也没真的伤害我?就是让我多疼了几次……但疼痛是假的,对吧?”
【梦境之痛,亦是真实。】灰雾老实承认,但随即又补充,【但吾确实……未尽全力。吾只食情绪,不毁灵智。】
“那你是个好诡。”王心怡笑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灰雾缓慢地翻涌:【人类称吾跟同类为‘梦诡’。名字……无意义。】
“有意义呀。”王心怡认真地说,“有了名字,才是独立的个体。我叫王心怡,你那么喜欢编织梦境,要求这么高,不如叫织梦者吧。织梦者,现在我们认识了。”
梦境再次静止。
织梦者——姑且这么叫它——陷入了漫长的沉默。它的认知正在被这个人类女孩一句话一句话地敲出裂缝。
就在这时,王心怡看着修正后越来越真实的街道景象,眼神柔软下来。
梧桐树影婆娑,远处有老人在下棋,自行车铃声叮铃铃响过……这才是她熟悉的家乡。
“我想家了。”她轻声说。
一股淡淡的、酸涩的、温暖的复杂情绪从她身上弥漫开来。不是恐惧,不是怨恨,而是一种绵长的思念和眷恋。
织梦者“尝”到了。
它愣住了。
这味道……很奇怪。
不甜,不刺激,甚至有点苦。但像陈年的酒,越品越有一种绵长的回甘。和它吃过的所有恐惧都不一样。
原来人类除了恐惧,还有这样的情绪?
梦境开始不稳定。街道景象出现卡顿和马赛克,像负荷过重的全息投影。
【王心怡。】织梦者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汝……真是个奇怪的人类。】
灰雾开始消散。
【这个区域,还有很多……食物。】声音远去,【但,吾现在不想吃你的情绪了。】
梦境破碎。
“心怡!王心怡!”
现实的声音撕裂梦境。
王心怡猛地睁开眼,剧烈喘息。
邱秋的脸近在咫尺,额头上全是冷汗,一只手死死抓着她的手腕。
“你终于醒了!”邱秋声音发颤,“快,跟我走!”
王心怡环顾四周,呼吸一滞。
客舱里一片死寂。几乎所有乘客都歪倒在座位上沉睡,表情痛苦扭曲。窗外不再是星空,而是混沌翻涌的暗灰色雾气。引擎声完全消失,星舰静得像一口棺材。
“怎么回事?”王心怡的声音发干。
“梦诡全面入侵!”邱秋语速飞快,“我们现在陷在诡域里了!大部分人被拖进噩梦出不来!我们必须马上去逃生舱——”
她拉起王心怡就要跑,却被反手拽住。
“等等。”王心怡看着那些沉睡的人,“我们……不能救他们吗?”
邱秋愣住,随即急道:“怎么救?!梦诡的本体可能藏在诡域任何地方!除非被困者自己挣脱噩梦,或者有外力打破梦境——但我们现在连自保都难!”
她从怀里掏出一枚银色徽章,莫比乌斯环的图案在昏暗光线下泛着微光。
“这是我最后的保命符,‘破界徽章’。”邱秋咬牙,“能暂时屏蔽诡异侵蚀,还能向特定坐标发求救信号。”
她犹豫了一瞬间,捏碎了徽章。
银光闪过,一层极淡的光膜笼罩两人。
邱秋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苍白下去,显然消耗巨大。
“这次真是下血本了……”她喃喃道,随即拽着王心怡冲出座位,“快走!信号已经发出去了,但救援什么时候到、能不能到,都是未知数!我们必须撑到那时候!”
两人开始在过道里狂奔。
脚下是柔软的地毯,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使不上力——诡域在削弱现实的物理规则。
“难道没有别的办法了吗?”王心怡边跑边问,“我们不能自己离开这个区域?”王心怡还是有点不理解。
“除非奇迹降临!”邱秋头也不回,“梦诡本体很弱,强就强在没人能轻易摆脱它编织的恐怖梦境!除非星舰的领航员恢复意识,带我们驶离这片诡域;或者大部分灵能者靠自己挣脱噩梦醒过来——否则我们只能等死!”
王心怡的心沉了下去。
她想起梦境里那个较真到有点可爱的织梦者。它说,这个区域有很多“食物”。
吃情绪……
“如果,”王心怡喘息着开口,“如果被困的人自己挣脱梦境呢?如果梦诡吃饱了,我们是不是就安全了?”
邱秋像看疯子一样看她:“你知道梦诡编织的是什么吗?是每个人内心最深的恐惧!怎么可能挣脱,而且梦诡吃饱是什么鬼,它怎么可能交流——”
“可以的。”王心怡眼神异常清明,“我刚才……和它聊过了。”
“……什么?”
“它叫织梦者。两百岁,挺较真的一个家伙。”王心怡简要说,“它好像放过了我,因为我的恐惧‘不达标’?而且……它好像能沟通。”
邱秋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你疯了……”她喃喃,“诡异怎么可能沟通……”
邱秋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个想法太疯狂了。
还没等邱秋想好怎么驳回,转角传来了声音——
“咔、咔、咔——”
规律的金属脚步声从前方转角传来。
两人同时刹住脚步。
邱秋脸色剧变,一把将王心怡拉到旁边的自动贩售机后,捂住她的嘴,用气声说:“执法机器人……但不对……它们应该被强制休眠了才对……”
一个银白色的身影出现在过道尽头。
确实是执法机器人,但它的状态明显异常:头部机械性地左右转动,眼部红光疯狂闪烁。
手臂处于弹出状态,是闪着寒光的合金刃。
“被诡能污染了……”邱秋声音发颤,“完了……”
机器人在不远处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