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及笄 念安十 ...
-
念安十五岁那年,崔元贞和宋秀玉给她办了及笄礼。
礼是在崔府的正堂办的。崔泰之亲自写了帖子,请了几位至交好友,又让夫人备了笄、簪、冠、钗,一应物事都是上好的。秀玉提前半个月就开始筹备,缝制新衣、采买礼品、拟定宾客名单,事无巨细,样样过问。元贞笑她,说又不是嫁女儿,这么紧张做什么。秀玉也不辩解,只是夜里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元贞,你说,公主若是在,看见安安长大了,不知该多高兴。”
元贞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把秀玉揽进怀里。“她看得见,她一直在看。”
及笄礼那日,天清气朗。念安穿了一件鹅黄色的新衣裳,头发披散着,被秀玉仔仔细细地梳顺了,乌黑油亮地垂在腰际。她站在铜镜前,左看看,右看看,有些不自在。崔恬比她大两岁,前年就及笄了,已经是亭亭玉立的大姑娘。她站在念安旁边,替她正了正衣领,笑着说:“别紧张。”
“我没紧张。”念安嘴硬,可她的手心全是汗。
正堂里坐满了人。崔泰之坐在主位,旁边是他的夫人卢氏。崔衍、崔恬、崔恪三个孩子规规矩矩地站在一旁。崔元贞和宋秀玉坐在客位,对面是崔泰之的几位同僚和家眷。念安从侧门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她低着头,一步一步地走,步态还有些生涩,可她的脊背挺得笔直,那是阿娘从小教她的,无论何时,脊背不能弯。
赞者是崔恬,她端着一个红漆托盘,托盘里放着笄、簪、冠、钗,依次递到正宾手中。正宾是崔泰之的一位老友,姓陈,是个学问渊博的老先生。他接过笄,念了几句祝词,声音洪亮,满堂可闻。念安跪在蒲团上,听着那些她不太懂的词,心里有些恍惚。她想起小时候,阿娘教她认字,她今天教明天忘,阿娘从不骂她,只是让她一遍一遍地重来。娘亲坐在旁边做针线,偶尔抬起头,冲她笑一笑。那时候她觉得日子好长,长到永远也过不完。如今一转眼,她都十五了。
及笄礼毕,念安换了发式,插了一支白玉簪。她站起来,朝正宾行礼,朝崔泰之夫妇行礼,朝崔元贞和宋秀玉行礼。秀玉的眼眶红了,可她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元贞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两个人握着手,看着安安站在堂前,亭亭玉立,像一朵初绽的兰花。
宴席设在后院的花厅。念安和崔恬坐在一起,崔衍坐在对面,崔恪还小,已经吃饱了跑出去玩了。崔衍夹了一块桂花糕,放在念安碟子里,什么也没说。念安低头看着那块糕,抬头看了崔衍一眼。崔衍正端着杯子喝茶,目光没有看她,耳根却微微泛红。念安把那块糕吃了,甜丝丝的,软糯糯的,从喉咙一直甜到心里。崔恬在旁边看着,嘴角弯了弯,什么都没说。
酒席散后,崔泰之把崔元贞叫到书房。书房的灯亮着,窗纸上映出两个人的影子。秀玉坐在院子里等着,手里攥着帕子,不知怎的,心里有些不安。
书房里,崔泰之给元贞倒了一杯茶,自己端起一杯,慢慢喝着。他看了元贞一眼,放下茶杯。“十二娘,安安今年十五了。”崔元贞点了点头。“女大当嫁。你这个当阿娘的,有什么打算?”崔元贞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那个人,那个黑黑高高的、满脸络腮胡子的男人,他说过“我会再来的”。这些年来,他没有再来过。可崔元贞知道,他不是忘了,他是在等。等安安再大一些,等安安到了可以议亲的年纪,他还会来的。
“大哥,安安的身份,你不是不知道。”崔元贞的声音很低,“她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她是公主的女儿。那个人一直盯着,我们若是随意把她嫁了人家,万一走漏了风声……”
崔泰之点了点头,他当然知道。这些年来,他一直在暗中留意,替她们挡掉了不少麻烦。可安安终究要嫁人,这件事拖不得。
“我有一个想法,”崔泰之放下茶杯,“姑表联姻,亲上加亲。衍儿今年十八了,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两个孩子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若觉得合适,我便去探探衍儿的意思。”
崔元贞愣了一下。她从来没想过这个。崔衍是大哥的长子,从小跟安安一起玩,安安喊他“衍哥哥”,他喊安安“表妹”。她看着那两个孩子长大,知道崔衍是个好孩子,稳重、厚道、会读书,也会练剑,待人接物有礼有节。可这毕竟是婚姻大事,不是儿时的过家家。她不知道安安心里怎么想,也不知道崔衍心里怎么想。
“大哥,容我想想。”崔元贞说。崔泰之点了点头。“不急。你也问问安安的意思。”
那天夜里,安安躺在被窝里,秀玉坐在床边,替她拢了拢被角。“安安,今天你表哥给了你一块桂花糕。”安安的脸一下子红了,把被子拉上来,遮住半张脸。“娘亲,你看到了?”秀玉笑了。“我不仅看到了,我还看到他耳朵红了。”安安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低低的:“娘亲,你别说了。”秀玉没有再说,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安安在被子里翻了个身,含混地说了一句:“衍哥哥给的桂花糕,比吴婶做的甜。”秀玉的手顿了一下,嘴角慢慢弯起来。
隔壁屋里,元贞坐在窗前,手里握着那支金钗。凤口衔着的碎珠在月光下微微晃动,发出一声极轻极细的声响。秀玉推门进来,在她旁边坐下。
“元贞,你在想什么?”
“大哥今天跟我提了,想把安安许给衍儿。”
秀玉没有说话。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帕子。帕子是安安小时候用过的,边角绣着一朵小梅花,针脚有些歪了,可她不舍得扔。
“你觉得呢?”元贞问。
秀玉想了很久。“衍儿是个好孩子。安安也喜欢他。”她顿了顿,“可是,安安的身世……衍儿知道吗?”
元贞摇了摇头。“大哥知道。衍儿不知道。”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两个人身上。窗外传来崔恬的琴声,断断续续的,像是刚学不久,音准还有些飘。可那琴声在夜里飘着,软软的,糯糯的,像江南三月的风。
“秀玉。”
“嗯。”
“我不怕安安嫁不出去。我怕的是,她嫁了人,受了委屈,我们不知道。”
秀玉没有说话。她伸出手,轻轻握住元贞的手。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一只是凉的,一只是热的。
“那我们就替她选一个不会让她受委屈的人。”秀玉说,“衍儿不会让她受委屈的。”
元贞看着她,看了很久。她点了点头。
第二天一早,崔衍来送新做的桂花糕。他站在角门口,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耳根红红的,眼睛不敢看念安。念安接过食盒,低头打开,里面是几块刚出炉的桂花糕,还冒着热气,金黄金黄的,上面撒着细细的桂花。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糯糯的,比昨天的还甜。
“衍哥哥,你明日还来送吗?”
崔衍愣了一下,耳朵更红了。“你喜欢吃,我就天天送。”念安低下头,嘴角弯着,没有说话。
崔衍走了以后,安安跑进屋里,一头扎进秀玉怀里,把脸埋在她肩窝里,不肯抬起来。秀玉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怎么了?”安安摇了摇头:“没什么。”秀玉笑了,也不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