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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江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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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信安。
关于我们的事,他应该跟你们说过很多了。
但还有很多事是他不知道的,比如当初我转学的原因。他可能一直以为是因为我父亲的工作原因吧。
所以我决定用我的视角来说说我们的故事。
我父亲是富二代,我母亲是著名学者的独生女,我的童年生活实在算不上平淡。
他们俩的感情特别好,所以说我其实是个意外。
因为综上种种原因,我能跟他们见面的次数并不多,一个月见上两三次于我而言已是惊喜。
从小我身边就聚集了一群狐朋狗友。我跟那些醉生梦死、一无是处的贵公子可不同,我是一个有学识、有脑子的富三代。
这就很容易解释我为什么会喜欢谢否。
那年夏天,我十六岁,刚被我爸扔到这座城市。他说男孩子要独立,转头就给我在学校附近买了套公寓,配了车和司机。
我心想:这算哪门子独立?但我懒得跟他吵。
开学前那个黄昏,我绕着学校周围踩点。摸清楚哪条路近、哪条路热闹、哪条路容易堵车。
转到一个巷口时,我看见几个黄毛围着一个人。那人穿着跟我一样的校服,白衬衫扎进裤腰里,书包带子垮在胳膊肘上,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
我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看了几秒。那小子明明可以喊人,可他偏不。他嘴唇动了动,我读出来是“神经病”三个字,没出声。
我乐了,这人有意思,怕得要死还要在偷摸骂人。
其中一个黄毛伸手要拽他书包,他终于出声了:“我自己会走,别碰我!”
声音挺稳的,只是尾音有点抖。
我就想了,这人哪怕被揍了,估计也不会哭,顶多蹲在地上喘会儿气,然后爬起来拍拍灰,继续走回家。
我弯下腰捡了块砖头。不是真打算砸人,唬人用的。真打起来我也不一定打得过。
后来的事你们大概都知道了。
我走过去,把那群黄毛吓跑,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蹭了一道血口子。
他蹲在马路牙子上给我递纸巾,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碰到我的手背,冰凉的,看来刚才吓得不轻啊。
我没忍住笑了一下,他翻了个白眼,腮帮子鼓着,像只河豚。
那天我问他叫什么。他说谢否,不口否。我说我叫江沂,三点水加个斤斤计较的斤。
“沂水的沂啊?”
嗯。
“那你直接说好了,还非要‘斤斤计较’的斤,我是那么没文化的人吗?”
唉,我错了还不行吗?给你道歉。
他“哦”了一声,大概是腿蹲麻了,站起身低头踢着石子。
突然,他抬头问我:“你手疼不疼。”
我说疼。
他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我这么不客气。
他没说话,只是从书包里翻出一张创可贴,递给我的时候,耳尖通红。
我没接,我说你帮我贴。
他瞪了我一眼,不情不愿地蹲下来,撕开创可贴贴在我手背上。
他贴的时候特别认真,把每个边角都压平了,像在完成重要的工作。
贴完后他站起来,拍拍手。
“贴好了,我这可没有售后服务。我走了啊!”
走了两步他又回头看我。
“你明天还来这个学校吗?”
来啊,开学了能不来吗?
他点点头,哦了一声转身就走,书包带子甩来甩去,走得飞快。
我站在原地看他走远,巷口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那么无聊。
当时我就找过我爸─我在家翻开学分班表,一个一个找他的名字,找到的时候我给我爸打了个电话,说转学手续办好了,我一定要读这个班。
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去你的,你知道我帮你找的这个班多难进吗?下学期再说。”
哦,下学期就下学期,反正我不会忘。
谢否以为我的转学只是偶然。
但我清楚,每一次所谓的偶然,都是我的处心积虑。
开学那天,我起了个大早。
是的,我激动得失眠了。
到学校的时候教室还没几个人,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窗边的他,太耀眼了,在阳光中,他是闪闪发光的。
我一把把书包扔在他的桌上,他愣了一秒,抬头看向我。
我冲他咧嘴笑了笑,他在我肩上重重打了一拳。
“你怎么在这?!”
惊不惊喜?意不意外?哥哥亲自来陪你。
他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为质疑,最后定格在一种很复杂的情绪上,嘴巴张了又合,最终挤出一句。
“你转学了?”
嗯哼。
“……为什么?”
我说我爸工作调配,顺嘴编了个挺像样的城市名。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判断真假。
我没躲,坦坦荡荡任他看。
他最后“哦”了一声坐下来,帮我拉开椅子。
我凑过去,压低声音:“是不是特别想我?”
他手一顿,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
“谁想你了,自作多情。”
哦。
我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把腿伸到他椅子腿边,轻轻踢了一下他的凳子。
那你解释一下,怎么你一个大学霸,边上的位置还空着?
他没接话,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又抬头瞪了我一眼。
“你能不能别这么烦?”
不能。
他“啧”了一声,嘴角悄悄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第一节是数学课。坐在后排几乎是老师的视线盲区。仗着新手保护期,我歪着身子凑过去看谢否。
作为一个好学生,他的笔抡得飞快。我仔细一看,哦,在草稿纸上画画呢。
他没推开我,还把草稿本往我这边挪了挪─他在画一栋房子,平面图。
你在画什么?
“你瞎吗?”
你画那房子能住几个人?
“……”他笔停了一下,“一个,我一个人住。”
那我呢?
他抬头看我,大概是想说“关你屁事”,但还是没骂出口,低头继续画,在房子旁边又画了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丑得要命。
“你想住哪间?”
我指了指二楼朝南那个窗户。
那间,阳光好。
他“哦”了一声,在那间房间的中心写上了一个“沂”字,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抽屉。
“晚点再说。”
高二那年的秋天,我被谢否拖去操场散步,说是为了消食。
他就爱找这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明明是他自己吃撑了,非拉上我作陪。
走到一半,一个黑皮大高个突然蹿出来拦住他,手里捏着一封信,往谢否掌心塞,动作又急又笨,像个做贼的。
谢否下意识接住了,低头一瞧,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站在两步开外,借着路灯的光看得分明。信封上没写名字,却画了颗歪歪扭扭的心,又笨又刺眼。
谢否抬起头看我,眼神有点慌。
艹!看我干嘛?
我没说话,也没走近,只是靠在旁边的树上,把两只手揣进外套兜里,攥紧了又松开。
他后来后知后觉地问我。
“那天你是不是生气了?”
没有。
其实我气疯了。
正常人的反射弧也这么长吗?
他明明可以退一步,明明可以说一句“不好意思,我不收这个”,可他偏偏没有。
他就那么捏着信封,站了好一会儿,像在犹豫要不要拆开看。
我没揍那个黑皮大高个,已经算我那天心情好了。
没过几分钟,操场又出事了。
那是真的热闹,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说操场有人表白,一群人乌泱泱涌过去。
我被人群裹着往前走,还没来得及弄清楚状况,一个女生就站到我面前,声音不算大,但周围忽然就安静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进我耳朵里。
她说她喜欢我,喜欢很久了,问我可不可以试试。
我下意识扭头去找谢否。
他站在人群后面,被人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肩膀。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他先转身走了。
我拨开人群往外追,追到楼梯口就没影了。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也没等到他出来。
第二天早上他坐在教室里,跟没事人一样,只是从早自习到放学,一个字都没跟我讲过。
我给他传纸条,他折了折塞进笔袋里,没看。
我给他带早餐,他原封不动搁在桌角。
我去拉他袖子,他不动声色把手抽走了。
那时候我真的慌了。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晚上回去一个人在被子里面哭了很久。
谢否这个人吧,嘴比石头硬,心比豆腐软。
他难受了从来不说,只会把自己缩成一团,躲进角落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偏偏我最怕他这样。
他要是冲我发一顿火,骂我两句,跟我吵一架,我反而不怕。可他一句话也不说,一个人扛着,我就知道事情大了。
后来元旦下雪那天,我远远看见他又被人堵了,这回不是黑皮大高个,是隔壁学校的校草,长得不错。
不过没我帅。
他居然接了那封情书?
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我走过去,一手捂住他的嘴,一手揽住他的腰,直接把他从人群里拖走。
动作可能粗鲁了点,但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拖到天台上,我把他往墙边一摁,抬手捂住了他的眼睛。
他正准备骂我,趁着他张嘴的间隙,我一低头,亲了上去。
然后就没动了。
靠?然后呢?我也不会啊!
他舔了一下。
我脑子彻底短路了,整个人从头麻到脚。
新年第一朵烟花在天上炸开的时候,他揪住我的衣领,反咬回来,又凶又笨,像一只被惹毛了的猫。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
我找到了我的春天。
大学时间多了起来,他终于不用再找什么“消食”“看月亮”这种烂借口来约我出去。
他改成了直接发微信——“出来,咖啡店等你。”
我回得也干脆:“哪个?”
他就发定位过来,每次都换不同的店。
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在做咖啡店测评,后来才知道他是在找那家“冰美式最好喝”的店,就因为我某次随口说了一句“冰美式天下第一,不接受反驳”。
他找了大半个学期。
最后定下来的那家店不大,在一条没什么人经过的巷子里,老板是个不爱说话的中年男人,做咖啡的手艺却好得离谱。
他第一次带我去,把冰美式推到我面前,说:“你尝尝,不是特别苦。”
我喝了一口,确实不苦,回甘还有点甜。他坐在对面,逆着午后软绵绵的光,眼睛亮亮地看我,也不说话,就等着我咽下去。
“还行。”我说。
他“啧”了一声:“还行?我找了两个月。”
“那你挺闲的。”
他靠在椅背上,转头看窗外,嘴角却压不住。窗外有棵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以后咱俩就固定来这家吧。”
“谁跟你‘咱俩’?”
他转过头来看我,没接话,只是把那杯冰美式又往我面前推了推。
之后这家店就成了我们的固定据点。
他写他的,我忙我的,各占一张桌子,偶尔抬头的时候对上视线,他就冲我笑一下,我再把目光收回去。
老板大概也看习惯了,每次我们推门进去,他就直接做两杯冰美式端过来,从来不多问。
后来有一回,我合上电脑伸懒腰,他从对面那桌移到我这边,坐在我旁边。
椅子拉得很近,肩膀挨着肩膀,胳膊肘碰着胳膊肘。
“忙完了?”
“没。”
“先休息会儿。”
我没说话,他也安静着。窗外那棵槐树的影子被风吹得碎碎地洒了一桌。
过了一阵,他忽然开口。
“问你个事儿。”
“嗯。”
“两个男人在一起——你觉得别扭吗?”
他问得随意,像在问“今天天气好不好”。
我偏过头看他。
他没看我,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着字,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伸手按住了他的手。
“别扭我会跟你在一起这么久?”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我的手,又抬起头来看我。
“而且你这问题问晚了。我初中转学的时候怎么不问?”
他笑了,肩膀松下来,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那会儿不是还没开窍嘛。”
“那你现在开窍了?”
他想了想,没有回答,只是反手扣住我的手,十指交叉,放在桌面上。
阳光正好移过来,他把我的手翻了个面,掌心朝上,像是在确认什么事。
我抽开一点,在他手背上轻轻拍了一下:“行了,回去写你那破论文。”
他没松手,反而握紧了一点。
“今天周末,休息日,不写。”
“那你干嘛?”
“坐这儿,陪你。”
其实我挺忙的,可那天的阳光太好,他的手太暖,我到底也没把手抽回去。
那家店后来我们去了三四年。
老板还是那副不爱说话的样子,还是会直接做两杯冰美式端过来,偶尔看一眼我们握着的手,什么也不问,转身回吧台。
直到毕业前最后一天,我们去店里,他难得在冰美式之外又点了两杯热牛奶。
“改口味了?”
他端着热牛奶,白了我一眼。
“多坐一会儿有意见?”
“又不是以后不来了。”
他抬头看我,笑了笑。
“以后忙了,怕没时间陪你。”
“少来,你哪次忙让我挂过电话?”
他低头喝了一口牛奶,没反驳,只是把另一杯推到我面前。
窗外那棵老槐树又落了一地碎影子,和四年前一模一样。
我端起热牛奶喝了一口,温的,甜的。他在对面看着,安安静静。
然后他说。
“走了。”
我站起来,跟他一起推门出去。
老板在吧台后面,难得开口问了一句:“明天还来?”
他回头看了看老板,又看了看我,笑着说:“不来了,毕业啦!”
老板点点头,没再说别的话。
我们从巷子里走出去,走到街口,他忽然停住脚,说了句没头没尾的话。
“其实我问你那个问题的时候,我是怕你有一天会觉得别扭。”
我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当初在咖啡店问的那句“两个男人在一起,你觉得别扭吗”。
“你怎么现在才说?”
“那时候怕问早了,你会跑。”
我看了他一眼,他站在街口的光里,好像和十六岁那年的他差不多。
我没煽情,只是先抬脚往校门的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他。
“走了,再不去食堂就没饭了。”
他追上来,肩膀挨着我的肩膀。
“那今晚我请客?”
“得了,哪次不是我请的?”
“那以后我请回来。”
那年夏天的影子长长的,和他一起并排落在地上。
毕业后,我跟他租了一间离学校不远的老公寓。
两室一厅,打扫的干净整洁。
谢否站在我旁边,一句话都没说,等房东走了他才转过头来问我
“你确定要住这儿?”
我点了点头。
他又看了一眼那扇关不严的阳台门,皱起眉,没说别的,把行李箱拎进了卧室。
那间公寓我们住了两年多,他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帮我整理那些我看不太懂的外贸数据。
有时候写到凌晨,抬头看他靠在沙发上睡着了,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亮一下,暗一下。
我把他的笔记本合上,轻手轻脚把他抱回卧室。
他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第一句话是。
“你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得跟猪一样,叫不醒,”
他瞪了我一眼,翻身下床去洗漱,路过餐桌的时候顺手把昨晚我摊在那儿的文件理了理,叠整齐放在桌角。
后来公司账上出了问题,那笔钱来得快去得也快,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只剩下跟他的那套公寓。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把房产证递到我手里的时候封面还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卖了。”
“什么?”
“我爸妈留给我,趁现在没贬值卖了。”
“那是你爸妈留给你的。”
“嗯,你要用。”
我接过那本房产证的时候,指节是攥紧的,松开的时候纸面有了几道褶子。
他没再看我,转身去收拾桌上一堆零散的票据,一张一张摞好,用夹子夹紧,放进文件袋里。
后来我们搬进了地下室,他白天上班,晚上去酒吧兼职。
有几次我半夜醒来发现他还没回来,给他发消息他也不回,我穿着拖鞋走到街口去等他,看见他从巷子那头走过来,肩膀有点垮,衬衫领子歪了一截,手里攥着一杯便利店买的关东煮。
他看见我站在路灯光底下,愣了一下,把关东煮递过来。
“吃不吃?”
“你以后别去那么晚了。”
“那你别等我了。”
我没接话,接过那杯关东煮。
后来有一次我去酒吧找他,看见一个男人正往他面前推一杯酒。
那个男人穿得挺体面,年龄比我大几岁,说话的声音不大但我听得清清楚楚——他说两百万,今晚。
谢否垂着眼看着那杯酒,没推开,也没端起来。
跟那年在操场上面对那个黑皮一个一个样子
我走过去的时候步子不太稳,可能是来的时候跑太急了。
我喊了一句他的名字,他转过头来看我,那眼神我到现在还记得。
“谢否,你不要我了吗?”
我没说别的,这句话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没说是也没说不是,只是站起来,跟那个男人低声说了一句“抱歉”,然后朝我走过来。
我拉住他的手腕,往回走。他跟着我,一句话没说,走了半条街才开口:“你怎么找到这儿的。”
“猜的。”
“放屁……”
我没松开他的手。
那天之后我们没再提起这件事,只是我更忙了,我不愿意他为我再付出任何东西了。
后来公司慢慢做起来了,从地下室搬到了写字楼里。那天搬家的时候他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锈了一半的铁门,没说什么,拉开车门坐进来。
车开出去的时候,他靠着车窗睡着了。
后来我爸找到我,我跟他在公司楼下的茶餐厅里坐了半个下午。我爸没说太多,只是翻了一遍我的财务报表,合上文件夹搁在桌上。
“呦,”我爸端起茶喝了一口,“这两年还不错啊。”
“谢谢爸。”
“嗯。”我爸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边,对着窗外站了很久。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后脑勺露出来的几根白发。他转过身,走回来,在桌上搁了一把钥匙。
“城南那套房,两年前就装修好了。婚礼的事你妈在张罗,你俩别操心了。”
“谢否是个好孩子,一定要好好对他。”
我抬头看向我爸,他没再说别的,摆了摆手走了。
那天晚上我回去,把钥匙搁在茶几上,谢否正在阳台上浇花——他在地下室的时候捡了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搬上来之后养了几个月,居然活过来了,叶子绿得发亮。
他回头看了一眼茶几上的钥匙,又看了一眼我。
“什么东西?你买车了?”
我走过去,把钥匙翻了个面,让他看上面贴的标签——那是一个地址,市中心最贵的那个小区。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伸手拿,只是转过身继续浇花,水壶里的水慢慢地流出来,淋在绿萝叶子上,顺着叶尖一滴一滴掉进土里。
他的肩是垮了下来,像是松了一口气。
我走过去,从背后环住他的腰。他顿了一下,没躲。
第二天早上,我醒了,他已经出门了,茶几上那把钥匙不见了。那盆绿萝被挪到了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叶面上的水珠还没干透。
婚礼那天是个晴天,冰岛的七月七,天蓝得不像话。
他站在我面前,穿了一身白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玫瑰胸针,跟我衣服上的是一对。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又看了一眼我,笑了笑
“你品味什么时候跟我这么像了?”
“夫妻相。”
他白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交换戒指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色的圈,然后抬头看我,嘴唇动了动。
我没回应,只是把戒指推进他的无名指根部,指节有一点点紧,他微微屈了一下手指,然后伸直了。
那枚戒指是我量着他手指的尺寸买的,他大约不知道那天晚上他睡着之后,我用一根细线绕着他的无名指绕了一圈,再用尺子量了那段线的长度。
他低头看了一会儿那枚戒指,抬头的时候眼睛亮亮的,跟十六岁那年我在巷口看到他的样子一模一样。
后来晚宴上他喝了不少酒,我扶他去休息室的时候他整个人靠在我身上,呼吸里有淡淡的酒气,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我凑近了听。
“我妈会看见的,对吧?”
“当然。”
“那她应该放心了。”
我没接话,把他放平在沙发上,脱了他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
那天晚上的冰岛没有极光,但他睡着之后,窗外的天边微微透出一层绿色,像薄薄的一层水彩,慢慢地晕开。
我没叫醒他。
我总觉得,来日方长。
婚后第一年,我学会了一件事——他腰疼的时候,不要问“要不要揉”,直接把手放上去就行。
问他只会得到一句“没事,睡一觉就好了”,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还是皱着眉刷牙。
后来我学乖了,他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我就把沙发上的靠垫抽走,拍了拍腿。
他看一眼,走过来,脸朝下趴着,闷声说了句“轻点”。
我手上力道放轻了,拇指沿脊柱两侧慢慢推过去,他没说话,但呼吸明显沉下去,肩也松了。
有时候是半夜,他翻身的动静把我弄醒。我闭着眼伸手捞他,手掌贴上后腰,那片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他没醒透,但像是自动识别出那是我的手,往我这边靠了靠,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问他,他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你晚上偷摸我。”
“没错,谢否同学,我觊觎你很久了。”
他叼着牙刷瞪我,泡沫差点滴到衣领上。我伸手给他擦掉,他朝我“呸”了一口。
婚后第二年,他在家写书,我公司离家近,中午常溜回去蹭饭。
大部分时候是他做饭,理由是。
“你做的难吃,浪费食材。”
我在客厅打电话,他在厨房炒菜,我光脚踩在地板上走过去,从背后凑过去看他在炒什么。
“挡光了。”
“我就看一眼。”
“看什么?反正毒不死你。”
……
他没再赶我走,也没回头,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然后夹了一块肉吹了吹,转身递到我嘴边。
我吃了。
“熟了没?”
“你不确定给我吃?”
“总不能我自己吃吧?”
“谋杀亲夫!”
“滚滚滚,别在这儿碍手碍脚。”
我出去,走到门口又回头。他正把菜盛进盘子里,后颈的皮肤白净,有一道细细的红痕。
哦,昨晚留下的。
啧。
第三年他更忙了,稿子改了几版,饭点经常错过。我下班回来,看见他窝在沙发里对着屏幕发呆,茶几上的外卖盒子原封不动,连包装都没拆。
我直接走过去,把茶几上的外卖收走,换了碗热汤端过来。
他抬头看我一眼,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忽然说。
“你这个人。”
“我这个人怎么了?”
“没什么?”
“说清楚。”
他不说了,把碗端起来遮住半张脸。
但我看见他眼尾有点红,大概是饿的,也可能不是。我坐到他旁边,没看他的脸。
“小心点别洒了,我好不容易热好的。”
他喝完汤,我收拾碗去厨房洗。水声哗哗的,他不知什么时候跟过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我。
水槽前的窗外是傍晚的天,蓝紫色的,显得他的轮廓分外分明。
我洗完碗转身,他已经走过来了。抬头看我,眼睛里有水汽,估计是刚才那碗热的。然后他踮了下脚。
我低头,他吻过来,很轻。
“早点洗澡。”
“……行”
我没问为什么,他也没解释。
懂得都懂。
那天晚上他跟我说“我出轨了”的时候,我压根没信。
语气生硬,像在念一句背了很多遍的台词。
他从来不会这样说话——他撒谎的样子特别明显,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只是看着我说完了那些话。
我没拆穿他。
我坐在床边,看着他,他的眼睛是湿的。他没有哭出来。
他从来不在我面前哭,除了做狠的时候,他会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喘气声断断续续。
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埋进枕头,他就那么坐着,眼睛是湿的,嘴巴却还在说着——
“腻了。”
“没意思。”
“离婚吧。”
他说“存在即合理”的时候,我差一点就没绷住。
那是我的词。他偷了我的词来跟我提离婚。
我心想你就算要演,也换一句词啊,但我说出口的只有。
“是我做错什么了吗?你告诉我,我都改。”
他没接。
只是无助地摇了摇头,又说了一遍“离婚吧”。
我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发软,不知道什么时候坐麻了。我把钥匙搁在玄关的鞋柜上,关门的时候没敢回头。
我在楼道里站了很久。站到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
我想回去,但我怕我回去之后他会更难过。
后来那几天我没敢回家。
我在公司沙发上睡了几天,白天开会的时候走神,盯着手机屏幕看有没有他发来的消息。
没有。
他一条消息也没发过。
我就知道,他这次是认真的。
他不是在闹脾气,他是在做决定。
我认识他十一年,他做了决定的事,谁都拦不住。
再后来陆医生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为五周年纪念日做最后的准备。
我接起电话,他说“你来一趟医院吧”,语气不太对。
我放下电话站起来的时候把椅子带倒了,大厅里几个人同时抬头看我,我没管。
我开车去医院的路上闯了一个红灯,是故意的,我等不了这90秒了。
我到病房门口的时候门半掩着,陆医生站在走廊尽头背对着我。
我推门进去,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白被子盖到胸口。
他瘦了很多,脸凹进去了,颧骨下面有一片青色的阴影。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很久,没有走进去。
我忽然想起十六岁那年夏天,我靠在巷口的电线杆上看他,他白衬衫扎进裤腰里,书包带子垮在胳膊肘上,嘴唇动了动,骂了一句“神经病”。
他那时候多好看啊,皮肤白净,锁骨在衬衫领口下面若隐若现,蹲在马路牙子上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冰凉,把每个边角都压平了。
我走进去,在床边坐下。
他像只是睡着了,胸口看不出一点起伏。
我伸手去碰他的手,他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底下有青色的血管纹路。
他的无名指空着,戒指不见了。我问过陆医生,他说是他自己摘下来的,放在一个纸盒里,里面还有三本相册。
“他说留给你,又说先别给你,等你准备好了再说。”
陆医生站在病房外,声音压得很低。
这个五周年是没有主角的五周年。
此后,我的世界再也没有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