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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夏日蝉鸣时
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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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后的日子,像被按下了慢放键,又像悬在半空,失去了锚点。
最初的几天,是纯粹虚脱后的放空。林晚睡了很久以来第一个没有闹钟的懒觉,醒来时阳光已经明晃晃地铺满了大半个房间。她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熟悉的市声,有一种奇异的、不真实的感觉。那根绷了太久的弦松开了,身体和大脑都还残留着惯性般的疲惫,以及一丝无所事事的茫然。
家里气氛也轻松了许多。母亲林淑梅精神越来越好,开始琢磨着给女儿做各种营养餐“补身体”。父亲林建国的话依旧不多,但眉头舒展开来,偶尔会对着电视里的新闻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然后转头看看女儿,眼神里是笨拙的欣慰。
林晚试着对答案,在网上流传的各种版本里寻找自己试卷的踪迹。语文和英语感觉尚可,数学最后两道大题的过程和结果似乎对得上,文综则像一片模糊的沼泽,对完答案心里更加没底。她关了网页,决定不再折磨自己。该怎样,已怎样。
周述那边,意料之中地安静。他没有主动联系她,她也没有找他。两人仿佛有着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这段悬空的时间里,各自消化着那场盛大考试带来的余震,也等待着命运即将揭晓的答案。
班级微信群倒是前所未有的活跃。各种估分、吐槽题目、回忆高中趣事、讨论暑假计划的讯息刷得飞快。有人组织谢师宴,有人提议毕业旅行。林晚默默看着,很少发言。那些热烈的讨论,与她此刻平静中带着一丝空洞的心境,有些格格不入。
她开始整理房间,将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和试卷,分门别类地捆好。手指抚过那些写满笔记的书页,划过那些被红笔修改得密密麻麻的试卷,恍惚间,还能看到那些深夜里台灯下的自己,和那个永远在旁边座位,低头演算的侧影。
那些曾经觉得沉重无比、望不到头的日子,就这样,真的结束了。
一个星期后,班级组织了一次小范围的聚餐,算是考后第一次线下聚会。地点在学校附近一家常去的火锅店。
林晚到得不算早,走进包间时,里面已经坐满了人。气氛热烈得有些喧嚣,夹杂着火锅沸腾的咕嘟声和少年们放肆的笑闹。她一眼就看到了周述。他坐在靠窗的位置,身边围着几个男生,正在讨论着什么游戏或者科技新闻,表情平静,偶尔点头或简短回应。
她的出现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毕竟,她是班里的话题人物之一。几个女生热情地招呼她过去坐,问长问短。林晚笑着应付,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窗边。
周述似乎感应到了她的视线,抬起头,隔着氤氲的火锅蒸汽,与她对望了一眼。很短暂的一眼,他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便又转回去继续刚才的谈话。
林晚心里那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轻轻落了下去,变成一种更踏实的平静。就是这样,很好。他们之间,从来不需要刻意的寒暄。
聚餐的气氛越来越嗨。有人开始敬酒,感谢老师,祝福同学。啤酒的泡沫在玻璃杯里升腾,少年人的脸庞在热气蒸腾和酒精作用下泛着红光。林晚也被劝着喝了一点,微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点点眩晕的暖意。
话题渐渐从过去转向未来。开始有人问彼此的估分,畅想心仪的大学和专业。问到林晚时,她只是含糊地说:“等成绩出来再看吧。”
“肯定没问题啦!林晚你可是咱们班的文科大神,又拿了全国大奖,P大F大随便挑!”有同学起哄。
“就是就是!周神更不用说了,肯定是T大没跑!你俩到时候都在北京,可得多罩着我们点啊!”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更加暧昧的哄笑和起哄声。毕竟,关于他们两个的“绯闻”,从话剧社到全国赛,从未真正平息过。
林晚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不知是火锅的热气还是别的什么。她下意识地看向周述。周述正端起茶杯喝水,闻言动作顿了顿,抬眼,目光淡淡地扫过起哄的那几个人,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平静无波的眼神,却让那几人讪讪地收了声,转而聊起了别的。
他没有解释,没有否认,甚至没有看她。只是用那种惯常的、带着距离感的平静,将那些玩笑和探究,隔绝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林晚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莫名的热度,又慢慢凉了下去。她低下头,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一片青菜。
是啊,他从来都是这样。冷静,自持,界限分明。那些共同经历过的惊心动魄,那些深夜里无声的陪伴,或许对他而言,真的只是“盟友”之间,为了达成共同目标而进行的有效合作。现在,高考这个最大的共同目标已经完成,他们的“盟友”关系,是不是也到了该自然淡去的时候?
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有些发闷,却又觉得合情合理。她欠他的,已经太多。难道还要奢望,在这一切结束之后,还能维持那种特别的连接吗?
聚餐在喧闹中散去。走出火锅店,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烟火气。三三两两的同学互相道别,约着下次再聚。
林晚正要走向公交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林晚。”
她回头。周述站在几步之外的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手里拿着一个不大的纸袋。
“这个,给你。”他走过来,将纸袋递给她。
林晚接过,有些疑惑:“这是……”
“之前你借给我的一些文科笔记和作文素材,还有几本参考书。”周述解释道,语气平常,“考完了,物归原主。另外,”他顿了顿,“里面还有一本我整理的高考数学易错点终极版,和几套我自己出的、针对你之前薄弱环节的模拟题。虽然考完了,但……思路和方法或许以后还用得上。”
林晚愣住了。借给他的笔记?她几乎不记得了。而他,居然还记得还,甚至还额外“附赠”了新的“学习资料”?
“你……都考完了还出题?”她忍不住问,声音有些干涩。
“习惯。”周述简短地回答,推了推眼镜,“而且,知识本身有延续性。不为了考试,也可以看看。”
他说得理所当然,仿佛这是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林晚抱着那个有些分量的纸袋,心里五味杂陈。他总是这样,用他最擅长、也最笨拙的方式,给予一些实实在在的东西。笔记,习题,方法……永远离不开“学习”和“提升”。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安全”也最“有用”的关心方式了。
“谢谢。”她低声说。
“嗯。”周述应了一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远处驶来的公交车,“车来了。”
“那我先走了。”林晚说。
“好。”
她转身走向公交站,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她才透过玻璃,看向路灯下那个依旧站着的身影。他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城市的夜空,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有些孤单,又异常沉静。
公交车启动,他的身影迅速向后掠去,变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林晚收回目光,低头看着怀里的纸袋。她打开,里面果然是码放整齐的笔记和几本资料书,最上面放着一个崭新的软皮笔记本。她翻开,里面是周述锋利清晰的笔迹,果然是分门别类的数学易错点和拓展思路,甚至还有对某些高考题背后数学思想的深入剖析。在最后一页,没有题目,只有一行小字:
“解题的乐趣,不止在答案揭晓时。”
林晚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车窗外的霓虹灯光流淌而过,映在她安静的侧脸上。
她忽然觉得,自己刚才在火锅店里的那些失落和揣测,有些可笑。
他或许不会说动听的话,不会做出热烈的回应。他甚至可能,自己都还没完全弄清楚,那些超出“盟友”和“最优解”之外的情感,究竟是什么,又该如何安放。
但他记得还她笔记,记得为她整理可能“还用得上”的思路,记得告诉她,解题的乐趣不止在于结果。
他在用他的语言,他的方式,笨拙地、持续地,表达着他的在意。
这就够了。
对于此刻悬在夏夜半空、等待着未来落下的她来说,这一点笨拙而持续的在意,比任何华丽的承诺或热烈的靠近,都更让她觉得安心,觉得真实。
公交车在夜色中平稳行驶。
林晚合上笔记本,将它仔细地放回纸袋,抱在怀里。
窗外,夏蝉不知在何处鸣叫,一声声,绵长而响亮,宣告着这个盛大夏天的,正式开场。
而她的夏天,在悬空、等待、和这一点点笨拙的暖意中,也悄然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