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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肾源与两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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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到父亲电话时,林晚正和周述在图书馆三楼,对着电脑屏幕,试图将他们“未来模型”的第一批变量输入一个简易的数据库。
周述列出了长长的清单:个人兴趣倾向、学科能力评估、家庭经济承受力曲线、不同城市生活成本、各专业就业前景与薪酬中位数预测、甚至考虑了未来十年人工智能对某些行业的潜在冲击概率。林晚负责提供她自己的“主观权重”——她对文学、教育的热情值,对稳定收入的渴望度,对离家远近的忍耐阈值等等。
这是一个庞大、幼稚、却异常认真的工程。他们像两个面对崭新星图的孩童,试图用有限的认知,去标注那些遥远光点的名字和轨迹。
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爸爸”两个字。林晚的心没来由地一沉。这个时间,父亲通常不会打电话,除非……
她看了一眼周述,周述立刻停下敲击键盘的手指,对她微微点头,示意她接。
“喂,爸?”
电话那头,父亲林建国的声音,是一种竭力压制却依然泄露颤抖的、混合着巨大希望和更深恐惧的怪异腔调:“晚晚……在医院。医生、医生说……有、有肾源了。”
“啪嗒。”
林晚手里捏着的一支自动铅笔,掉在光滑的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又滚落到地上。她没去捡,只是僵直地握着手机,耳朵里嗡嗡作响,好像没听清。
“爸……你说什么?”
“肾源!匹配度很高!医生说,很难得,非常难得!”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哭腔,又猛地压下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是……要快。四十八小时内,必须决定,手术。费用……手术和抗排异,至少先准备……五十万。后续……更多。”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一根根凿进林晚的耳膜,钉进她的脑海。
肾源。匹配度高。四十八小时。五十万。
希望,以最残酷的方式,带着无法回避的价签,轰然降临。
母亲有救了。那个躺在病床上日渐消瘦、眼神却始终望着她的女人,有活下去、真正活下去的可能了。
代价是,五十万。现在。立刻。马上。
她刚刚觉得可以喘口气的比赛奖金,在这个数字面前,杯水车薪。家里的积蓄,早已在漫长的透析中耗尽。亲戚朋友,能借的早已借遍。那笔匿名捐款,她坚持退回了。学校可能的补助,流程漫长,数额有限。
五十万。四十八小时。
“晚晚?晚晚你在听吗?”父亲的声音焦急地传来。
“……在听。”林晚听到自己干涩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妈……她知道吗?”
“还没敢完全告诉她,只说有希望,在看。她……她看起来,有点害怕。”父亲的声音低下去,充满疲惫和无力。
害怕。对希望的害怕,对巨额费用的害怕,对手术风险的害怕,对可能再次拖垮家庭的害怕。
林晚全懂了。
“爸,你先稳住妈。钱的事……我来想办法。”她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不知道“办法”在哪里,但语气却异常平静,平静得可怕。
“你能有什么办法?晚晚,你别乱来,爸爸再想办法,我去求医生,我去找厂里,我去……”
“爸!”林晚打断他,声音加重,“听我的,你先陪着妈。等我消息。”
她不由分说地挂了电话。手指冰凉,微微颤抖。她维持着接电话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图书馆深棕色的书架,仿佛能穿透它们,看到市三院充满消毒水气味的病房,看到母亲苍白期待又恐惧的脸,看到父亲佝偻无助的背影。
周述在她接电话的瞬间,就已经合上了电脑。他没有问,只是静静地等着。他看着她的脸色从震惊到空白,再到一种近乎冻结的平静,看着她指节捏得发白,看着那支掉落的笔滚到他的脚边。
他弯腰,捡起笔,轻轻放回她面前的桌上。
轻微的响动,似乎惊醒了林晚。她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向他。
她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没有泪,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黑,和一种近乎绝望的清明。
“周述。”她叫他,声音很轻,很稳,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有肾源了。四十八小时。先要五十万。”
周述的心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以更疯狂的速度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带来沉闷的痛感。希望与绝境,以如此极端的方式并置,他能想象这对她、对她的家庭意味着什么。
“钱不够。”他陈述,声音也异常平稳,是分析,也是确认。
“远远不够。”林晚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个笑容,只是一个肌肉牵动的动作,“比赛奖金,加上家里能凑的,不到二十万。缺口,三十万以上。而且必须快,四十八小时,银行流程都走不完。”
她像是在分析一道数学应用题,只是这道题的答案,关乎她母亲的生死。
“你刚才说,‘你来想办法’。”周述看着她,“什么办法?”
林晚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似乎都暗沉了几分。然后,她抬起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虚空某处,声音飘忽得像一缕烟:
“我记得……初审之后,有个人,通过班主任找过我。说是一个什么影视文化公司,对我‘在台上的故事’和‘个人经历’很感兴趣。觉得有‘商业价值’和‘社会话题度’。想签我,做……类似‘励志网红’?或者,包装一下,去演讲,出书,拍短视频……他们可以预付一笔钱,数目……不小。”
周述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坐直身体,声音里带上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严厉:“林晚!”
“我知道。”林晚飞快地打断他,终于看向他,眼神里是破碎的、自嘲的光,“我知道那是什么。消费自己的苦难,贩卖自己的故事,成为他们剧本里的一个符号,一个用来感动别人、推销成功学或者不知名产品的工具。很蠢,很low,对吧?”
她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可是周述,那是三十万。四十八小时。那是我妈活下来的机会。”
“一定还有别的办法!”周述的声音也提高了,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道很大,像要捏碎什么不切实际的念头,“我们可以发动募捐,真正的募捐,说明情况,学校、社会……”
“来不及!”林晚甩开他的手,眼泪终于冲破了那层冰封的平静,汹涌而出,“四十八小时!周述!募捐要时间,审核要时间,钱到账要时间!我妈等不起!那个肾源等不起!那是匹配度很高的肾源!错过了,下一次是什么时候?明年?后年?我妈……她还等得到吗?!”
她哭喊着,压抑了太久的恐惧、无助、愤怒,在这一刻决堤。图书馆里其他自习的人惊愕地看过来,但两人都无暇顾及。
“那也不能用那种方式!”周述的眼睛也红了,他从未如此情绪失控过,“那是饮鸩止渴!林晚,你想想以后!想想你的尊严!想想你妈如果知道了,她宁可……”
“她宁可死,也不会让我那么做,对吧?”林晚惨然一笑,泪水涟涟,“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周述,那是我妈!看着她每天被透析折磨,看着她一点点失去光彩,看着她明明那么痛苦却还要对我强颜欢笑……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
她蹲下身,捂住脸,压抑的哭声从指缝中溢出,肩膀剧烈地颤抖。
“如果能用我的‘以后’,换她的‘现在’……我换。”她哽咽着,声音支离破碎,“什么尊严,什么未来,什么地图……在‘她可能活下去’面前,都不重要了。真的,不重要了……”
周述站在那里,看着蜷缩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林晚。那些理性的分析,那些周全的方案,那些关于未来的美好推演,在她此刻纯粹而绝望的痛苦面前,苍白得可笑,无力得令人窒息。
他忽然想起,在“财富寓言”里,他们设计过一个最难的关卡。主人公“小守”需要在一个暴雨夜,选择是放弃身上仅有的、能救他重病奶奶的“希望金币”,去交换一个能立刻让小镇摆脱瘟疫的“神奇药方”。选择拯救唯一的亲人,还是拯救更多的陌生人。
当时,林晚坚持给这个关卡设置了一个隐藏结局:如果“小守”选择放弃金币,他会永远失去奶奶,但会获得小镇居民的永久敬仰和一个“大公无私”的称号。游戏评价是:“你做出了高尚的选择,但或许,也失去了身为‘人’最温暖的一部分。”
周述当时认为这个设置过于感性,削弱了博弈的纯粹性。林晚只是淡淡地说:“有些选择,没有高尚与否,只有失去什么,和能否承受那份失去。”
现在,他明白了。
这不是一道可以计算的数学题,也不是一个可以权衡利弊的博弈模型。
这是一道直刺人心的伦理绝境,是林晚正在经历的、真实的“暴雨夜”。
而他,这个一直试图计算最优解、试图为她绘制地图的人,此刻,能做什么?
他慢慢地,也蹲下身,单膝跪在她面前。没有碰她,只是用很轻、很轻的声音说:
“林晚,你听我说。”
林晚的哭声渐歇,只是肩膀还在抽动。
“给我二十四小时。”周述的声音异常冷静,冷静得近乎冷酷,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力量,“二十四小时,我去想办法。不是那种办法。是别的,真正的办法。”
林晚缓缓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他近在咫尺的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燃着两簇幽暗而执拗的火。
“你能有什么办法?”她喃喃,不相信,却又绝望地想要抓住任何一根稻草。
“你别管。”周述站起身,也把她拉起来,动作不容拒绝,“现在,你先回家,或者去医院,陪着你妈妈。稳住她,也稳住你自己。什么都别答应,什么都别做。等我消息。”
“可是时间……”
“二十四小时。”周述打断她,目光如炬,紧紧锁住她的眼睛,“就二十四小时。如果到时候我没有消息,或者我的办法不行……”他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艰涩,“到那时,你再做你的决定。我……不拦你。”
这几乎是他能做出的最大让步,也是最无力的承诺。他不知道二十四小时能改变什么,他甚至不知道所谓的“办法”在哪里。但他知道,他不能看着她就这样跳进那个火坑。他必须做点什么,哪怕希望渺茫。
林晚看着他,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决绝,和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一丝隐藏极深的恳求。她混乱的大脑,无法思考,无法判断。但他的眼神,像黑暗中唯一稳定的光源,让她在溺毙的边缘,本能地想要靠近。
“……好。”她听见自己嘶哑的声音,“二十四小时。”
周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只是那沉静之下,是暗流汹涌。
“手机保持畅通。无论多晚。”他说,然后,拿起自己的书包和电脑,转身,大步离开了图书馆。背影决绝,像奔赴一场没有退路的战役。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图书馆的白炽灯光冰冷地照着她泪痕未干的脸。
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已阴云密布,远处传来隐隐的雷声。
暴雨,真的要来了。
而她,和他,都被卷入了这场关乎生死的、最残酷的抉择风暴中心。
二十四小时。
倒计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