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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梦不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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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南山常年积雪,古墓之外,更是千年不化的寒。
杨过携小龙女归隐已近十载。绝情谷底重逢,华山之巅别过江湖群雄,他便再不问世间杀伐,不理武林兴衰。
昔日那个断臂狂侠、神雕大侠,如今只是古墓中静伴妻室的男子。
寒玉床依旧冰寒,玉女心经的吐纳之声昼夜不歇,小龙女素衣胜雪,容颜不改,仿佛岁月从不肯在她身上落下半分痕迹。
杨过有时坐在墓口青石上,望着山外流云,指尖无意识摩挲右臂空袖。山风猎猎,吹起他鬓边几缕早生的华发。他已近四旬,内伤暗疾虽经小龙女多年调理,终究难复先天之亏,每逢阴雨寒冻,断臂处仍隐隐作痛。
“过儿,风凉。”
小龙女轻步走来,为他披上一件素色锦袍。语声清淡,无波无澜,却已是这世间最能安他心的声音。
杨过反手握住她微凉的手,微微一笑,眼底尽是温软:“不妨。只是忽然想起,山下不知又是何光景。”
小龙女淡淡道:“世间事,与我们无关。你我在此,一世安稳,便够了。”
杨过心中一暖。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受尽冷眼,被逐、被欺、被伤、被叛,唯有眼前人,是他生命里唯一的光,唯一的归处。
他点头,轻声道:“你说得是。世上万事,都不及你我相伴。”
话虽如此,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挂,却如古墓石缝间的青苔,悄无声息,蔓延不去。
那牵挂,远在千里之外的襄阳。
他一生敬重如父的郭靖,一生感念的黄蓉,还有那个与他纠缠小半生、爱恨难明的郭芙,以及那座守了数十年的坚城。
这一年,蒙古铁骑倾国而来,合围襄阳。炮石如雨,云梯如林,城中粮草俱绝,外援断绝。
郭靖黄蓉率全城军民死守,昼夜血战,早已油尽灯枯。
终南山距襄阳虽远,江湖急讯却一日三传,箭一般射入深山。
这一日,古墓外跌跌撞撞冲来一名丐帮弟子,浑身浴血,衣衫破烂,手中紧攥着一面染血的竹牌,嘶声力竭,只喊得出半句:
“杨……杨大侠……襄阳……已破……郭大侠郭夫人……俱已……殉城——”
一语落地,天地皆静。
杨过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踉跄一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小龙女站在他身侧,依旧平静,只是轻轻扶住他臂弯,语声微低:“过儿,你要去。”
杨过转头看她,眼中翻涌着惊痛、茫然、悔恨、绝望,万千情绪堵在喉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与郭家一别十余年,当年襄阳城上,郭靖拍着他肩头,只道“过儿,为国为民,侠之大者”;黄蓉虽素来防他,却也在他与小龙女重逢之时,暗露欣慰。
“龙儿,我……”
“你去吧。”小龙女目光清澈,不起半分波澜,
“你与郭家恩义未断,你不去,此生不安。我在古墓等你。”
她从不说挽留,不问归期,不争,不怨。
她的爱,似古墓千年的寒玉,沉静、通透、不染尘埃。
杨过心中剧痛,又暖又涩。
他不再多言,转身取出玄铁重剑,召来神雕。
神雕低鸣一声,伏下身去。他翻身上雕,最后望了一眼古墓洞口那道素白身影,咬牙低喝:“襄阳!”
神雕振翅,冲破云层,往南方疾飞而去。
他此去,不为侠名,不为天下,只为送亲人最后一程。
一路披星戴月,不眠不食,待到襄阳城郊时,只见城垣残破,烟火未熄,尸骸遍野,满目疮痍。
昔日繁华富庶的坚城,早已成一片人间炼狱。
他跌跌撞撞,冲入城中,在断壁残垣、尸山血海中疯了一般寻找。
三日三夜,滴水未进。
终于,在南门废垒之下,他找到了。
郭靖、黄蓉夫妇并肩而卧,相互倚偎,神色凛然,虽死威风不减。
一旁,郭破虏身被数创,手握长刀,至死仍作奋战之态。
再旁侧,那一身染满鲜血的黄衫,刺得他双目欲裂——
是郭芙。
她长剑折断,衣衫破碎,脸上犹带血战之容,竟是战至最后一息,力竭而亡。
杨过怔怔站在当地,浑身发抖,喉间腥甜狂涌,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他想喊,想叫,想扑上去,却四肢僵硬,动弹不得。
他来迟了。
终究,还是来迟了。
他一生自负武功盖世,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能救江湖豪杰,能行侠天下,
却终究,赶不及这一步。
救不下一城,
护不住一家,
留不住一人。
他缓缓跪倒在前,悲从中来。
他素来狂放,纵受万般苦楚,从不轻弹男儿之泪,此刻却泪如雨下,滴落在尘土与血污之中,无声无息。
年少时的怨怼、误会、赌气、一刀两断,此刻想来,竟全是荒唐。
若当年他少一分傲气,她少一分骄纵,何至于半生疏离,到了这般境地,连最后一面、最后一言,都不可得。
他亲手将四人一一收敛,合葬于襄阳城外。不立碑,不书字,只折一枝桃花,轻轻放在郭芙坟前。
他立在坟前,一夜无言。
天光大亮时,杨过终于缓缓屈膝,跪倒在地。
这一跪,不为大侠,不为恩义,只为那些他亏欠一生、终未弥补的人。
家国之痛,亲人之丧,半生之憾,尽数压在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压得他心丧若死。
自此一役,杨过心脉俱损。
他回到古墓,却再也静不下心。
断臂旧伤日夜发作,陈年内伤一齐翻涌,昔日神雕大侠的神采,一日淡过一日。小龙女百般调理,终究医不得心病,救不得魂伤。
他不言不语,不悲不哭,只是日渐消瘦。
每至深夜,常独自坐在墓口,望着襄阳方向,怔怔坐到天明。
不到一年,杨过便已油尽灯枯,形销骨立。
这一日,他靠在青石之上,手中犹自握着半枝干枯桃花,含笑闭目,就此长逝。
终年仅四十一岁。
一生颠沛,半生遗憾。
到死,未能释怀。
寒风卷过长空,意识渐渐沉入黑暗。
若有来生,若得重来一次……
迷迷糊糊之间,身子如在云端,轻飘飘浑不着力,耳边寒风渐息,转而是一阵温风拂面,花香袭鼻。
杨过猛地睁开眼来。
入目不是古墓寒岩,不是终南积雪,却是一片桃林,花开正盛,落英缤纷。脚下青石板光洁如玉,海风轻拂,衣袂飘飘。
他一惊之下,低头看时,只见自己衣衫简朴,却是少年身材,再看右臂时,竟尔完好无损,手掌温软,哪里有半分断臂之态?胸口内息畅然,经年旧伤,一时尽去。
“杨过,你呆呆地在这里做甚么?”
一个清脆女子声音自林外传来,语气骄憨,便如是昔年桃花岛上模样。
杨过身子一震,如遭雷击,缓缓抬头。
只见林中转出一个少女,一身浅色衫子,娇美难言,眉宇间自有一股骄气,正是郭芙。
他心中先是一松,既而又是一酸。
郭伯伯、郭伯母、芙妹……俱都好好地在人世,襄阳未破,家国未亡,眼前之人,仍是当年不知忧患的少女。
可他心中,却无半分欣喜,只一片茫然空落。
他第一念,并非重见故人之慰,而是:
“龙儿呢?
她如今在哪里?
她……还认得我么?”
这一念之下,胸口登时空荡荡的,比断臂之痛更苦十分。
他两世为人,心中唯一系念,便只小龙女一人。
今番重归少年,她却已不认得自己,这重生于世,又有甚么滋味?
郭芙见他神色古怪,既不怒,亦不傲,反是一片说不出的疲惫与苍凉,心下也是怦怦乱跳。
她适才从尸山血海中惊寤,一睁眼,便回到桃花岛,爹娘俱在,家国无恙,眼前这少年手臂完好,眉目清朗,哪里有半分后来的沧桑凄厉?
她心中只有惊惶,只有后怕,只有一股从心底冒出来的愧疚。
前世那一刀,那一场分离,那一座满城烽火的襄阳,如今竟是历历在目。
她不敢凶他,不敢瞪他,更不敢如从前那般使气任性,只强作镇定,扬眉道:
“爹娘在前厅等你,要送你上终南山重阳宫学艺。你再不去,可便误了时刻。”
杨过听她言语一如往昔,只道她浑未识得前尘,心下暗叹了一声,微微颔首,一言不发,转身便行。
他步履沉稳,全无少年人的跳脱轻躁。
郭芙望着他背影,心口微微一酸,低下头去,两行清泪险些便要落下。
不敢追,不敢问,更不敢说。
只在心中默默祷祝:
这一世,我再不伤你,不害你,愿你平安顺遂,夫妇团圆,再无分离之苦。
两人各怀前尘,各藏生死,一个向南,一个向北,竟无片言只语。
一路无话。
杨过再上终南山,入重阳宫,受赵志敬、鹿清笃等人欺凌,再逃入古墓。
种种情事,竟与前世一模一样,半分不差。
直至他推开那扇石门,见到墓中之人。
小龙女白衣胜雪,端坐寒玉床之上,神色清冷,目光淡淡向他瞧来,便道:
“你是谁?怎地到了这里?”
杨过一见,心中大恸,前世夫妻恩爱,生离死别,一时涌上心头,当即跪倒在地,恭恭敬敬道:
“弟子杨过,求师父收留。”
他语声平静,心中却已翻江倒海。
眼前这人,是他刻入骨髓、生死以之的妻。
可她眼中,只有初识的清冷,再无半分昔日情意。
纵是重回少年,故人无恙,这心头之苦,竟比身死之时更甚。
小龙女见他礼数周全,不似寻常少年粗野,微微点头,便即收留。
自此在墓中修习武功,杨过谨守本分,不敢有半分逾越。
这一日,小龙女在墓外青石上静坐调息,杨过守在一旁。
忽有微风轻响,林中转出一人,脚步轻飘,神色鬼祟,正是全真教甄志丙。
杨过一见,心下杀机陡生,前世之恨,涌上心头。
便在此时,黄影一闪,一柄长剑横空拦出,剑势稳准,竟比杨过出手更快。
“你这奸贼,光天化日,意欲作孽!”
郭芙仗剑而立,神色凛然,眼神中全无半分少女娇憨,只有历经生死的沉凝。
她竟也认得甄志丙的歹心……
杨过猛地定在当地,全身血液几乎凝固。
这不是十几岁的郭芙。
这是两世为人、记着前尘旧事的郭芙。
撞入杨过目光之中,郭芙登时脸色一白,再也掩饰不住。
那眼神里的惊、悔、慌,尽数落在杨过眼底。
杨过缓缓走近。
郭芙心头一震,嘴唇微颤,半晌说不出话。
她强自镇定,却掩不住眼底那抹死过一次的沧桑。
两人乍一对视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过沉声道:
“此人留之不得。”
郭芙点头。
随后剑光一闪,了结了这千古罪人。
赵志敬吓得魂飞魄散,抱头鼠窜,从此再不敢踏近古墓半步。
“我……我此行只是无意路过。”郭芙不愿面对
杨过望着她,轻轻摇头,目光温和,却又痛彻:
“你不必瞒我。
我也一样。”
这一句后,郭芙泪水险些夺眶而出。
不必说重生,不必说轮回,不必说前尘后事。
一句话,便已道尽两世。
杨过轻声道:“过去种种,譬如昨日死。
这一世,你我都别再错了。”
郭芙垂目,声音微哑:“……我知道。”
郭芙抬头望他,眼中第一次没有骄横,没有怨怒,只有真诚的歉意:
“杨过,从前……是我对不住你。”
杨过轻轻摇头,温和释然:
“都过去了。
你我年少无知,误会一场,从前种种,一笔勾销。”
他不怪她,不怨她,不恨她。
她不躲他,不怵他,不害他。
没有爱恨纠缠,没有越界情深,
只有一句道歉,一句原谅,一次体面的放下。
杨过望着她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两世心结,一朝尽释。
从此,各安其命,各归其途。
岁月匆匆,烽火再起。
蒙古大军南下,襄阳势危,一如前世。
杨过这一世,收敛锋芒,不称神雕侠,不聚江湖豪士,只守在古墓之中,伴小龙女修行。
他早知天下大势,非一人可挽,前世已拼尽全力,终究落得国破家亡,这一世,又何必再执迷不悟?
郭芙终究回了襄阳。
她是郭靖、黄蓉之女,城在人在,城亡人亡,此乃宿命,无可更改。
杨过偶尔乘神雕,飞临襄阳上空,在云层之中遥遥一望,见她安好,便即离去,不声不响,不见即散。
郭芙每见神雕横空,心下便知是他。
两人两世相知,却一世不见,一世不言。
心中却已无恨,无怨,无憾。
直至城破那一日。
烽火连天,杀声动地。
杨过乘神雕冲破烟火,扑向襄阳。
他来了,却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南门废垒之下,郭靖、黄蓉相拥而逝,神色凛然。
郭破虏横刀于地,身被重创,死而不倒。
墙根之下,倚着那袭熟悉的身影。
是郭芙。
她尚未气绝。
杨过一步步走近,跪倒在地,声音微颤:
“芙妹。”
郭芙缓缓睁眼,见是他,并无半分惊讶,只神色平静,如大梦终醒。
她轻轻开口,气若游丝,只叫了他一声:
“杨过。”
杨过喉间发涩,道:
“我来了。”
郭芙微微摇头,目光落在他完好的右臂之上,嘴角露出一丝极轻、极浅的笑意。
“这一世……我没伤你。”
杨过泪水潸然而下,哽咽道:
“我知道。”
郭芙慢慢闭上眼,道:
“上一世,我对不住你。
这一世……总算,不欠了。”
一言甫毕,气绝而亡。
杨过坐在她身前,心魂俱碎,久久不动。
他武功盖世,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却终究救不了一城,守不住一家,护不住一人。
前世如此,今生亦如此。
他轻轻将她安放于父母身旁,沉默良久。
想着他们两世未曾说出口的懂得,未曾说出口的歉意,未曾说出口的遗憾。
神雕一声长鸣,凄厉悲怆。
杨过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襄阳,转身向北。
终南山方向。
龙儿,还在等他。
那是他一生唯一的归途,两世不变的挚爱。
只是自此之后,竟是终日默然,神思渐耗,心脉日损。
小龙女百般呵护,也挽不回他心死神消。
不到一年,杨过便随故人而去,终年仍是四十一岁。
寒风再起,卷起漫天残雪,落满古墓青石。
岁月无声,悄然流转。
仿佛那两世轮回,那一场场生离死别,都只是终南山下,一场无人知晓的旧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