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陨桃捏泥记》姜汁儿希

2、002 三界之内她

　　痛苦，不是大喊大叫，不是满地鸡毛。

　　是沉默，是漫长的沉默。

　　往生池边，多了一只悲伤小猫。

　　毛发银白相间，如丝绸顺滑，两只尖尖小耳，时不时抖两下。

　　金色眼眸明亮如炬，藏着动物没有的无奈。

　　“你怎么了？”桃兮戳了戳为陨软弹的耳朵，甚是有趣。

　　“你不是神兽吗，快上九重天啊？”她又摸了摸毛茸茸的尾巴。

　　真好摸啊！

　　为陨很绝望。但是不能太绝望。

　　猫的心脏很小，激动反而会受伤。所以它选择静静等待。

　　“你看起来好像生气了？”桃兮点了点他的鼻尖，低头问：“到底怎么了？”

　　“你捏只猫给我干什么？喵。”

　　他沉默的原因，就是因为这一声——喵。

　　用“喵”来当句号，过于丢脸，但逃不过动物本能。

　　这丫头，定是本座的劫数。

　　“这是猫！这与本座真身差太多了！喵。”为陨一口气不上不下，憋得慌。

　　他可是上古四灵之白虎，司掌三界兵戈的监兵神君，这捏的是什么？！

　　“哎呀，这是猫吗？我也不清楚。你又不说你是什么神兽。”桃兮亦觉得无辜。

　　“本座好歹也有人身，喵。你捏个人身也不至于这样，喵。”这一声喵，真是说得生气，胡子都抖了三下。

　　“那你不早说！”桃兮抱怨。

　　“魂魄残缺，本座看不清你捏的什么！”为陨白了她一眼，别过头去，可爱极了！

　　“好吧……那如果猫不是神兽，人间为什么那么多猫？”桃兮问。

　　“人类喜欢收养温顺兽类作伴。喵”为陨解释。“而且，本座的真身是人间见不到的，喵。下次你便捏个人身给我即可！喵。”

　　“好吧……不过。”桃兮转念一想，嘻嘻一笑，伸手将为陨捞了起来，全然不顾他挣扎：“小猫真可爱。”

　　“无礼小仙，放开本座！喵！”为陨气急败坏。

　　“摸摸嘛！”桃兮忍不住抚摸他的脑袋，果然软软的，暖暖的，比她碰过的任何东西的舒服。

　　“……”这丫头真是找死！

　　但是。

　　但是。

　　这样摸，又让他羞耻的觉得，很舒服……

　　“怪不得人喜欢猫为伴呢。我也喜欢。”见为陨渐渐不挣扎了，桃兮便分开五指，给它顺着毛。

　　突然，桃兮倾耳去听，竟听到它喉咙里发出咕咕声，尾巴也在不自觉地扫着她的掌心。

　　“这是舒服的声音吗？”她问。

　　“不是。喵。”他不承认。

　　“嗯？”桃兮有些不信。“那是……”

　　她本想追问的，但是远处银铃般的呼喊打断了她：“小师妹。”

　　为陨庆幸她没有继续问下去，趁她分心，赶紧逃离了怀抱。

　　桃兮循声望去，是大师姐，扶毓。

　　“师姐？你怎么来了？”桃兮连忙坐端正。

　　“喏。”扶毓朝她扔了一方玉笺。桃兮接住。

　　“司命上仙寿宴。”她道。

　　桃兮展开，指尖扫过隽秀小字——

　　特邀灵山外五百里十三云峰之七葫芦峰下长往池边扶毓、墨婉、桃兮三位仙子前来参加寿宴。

　　“往生池地理位置这么偏的吗……”桃兮忍不住嘀咕。

　　连本座都找了三百年，能不偏吗。为陨心想。

　　“你啊，就是不懂扔泥点的省事儿。这往生池无聊的紧，你当同我们一起多游历三界。”扶毓蹙着眉。

　　“好吧……”桃兮垂眸，喃喃：“可一体注一魂，不细心捏造，若是有残缺怎么办？”

　　“师妹，凡人一世转瞬即逝，何必在乎！”扶毓瞥了了一眼桃兮，冷冷丢出一句话：“反正来不来，随便你，三界之中，你最无趣。”

　　说罢，她乘着风飞走了。

　　唯留桃兮双手攥着玉笺，盯着上面的字出神。

　　“你……”为陨以为她在伤心，刚想宽慰她几句。

　　“摆宴定于十二日之后，是天上十二日，非人间人间十二日哦！”她突然自言自语，然后噗嗤一声笑道：：“司命上仙真贴心啊。”

　　好吧，是他多虑了。

　　蓦地，他感觉眼前渐渐模糊，力气被卸去。

　　定是三刻时间到了，他想。

　　不一会，眼前再次似浓雾弥漫，模糊不清，他知道自己又变成了一缕残魂。

　　为陨一心只想快些恢复真身，于是马上下达命令。

　　“桃兮。给我捏个人身。”

　　桃兮闻言，摇摇头。

　　“一纪改茫昧，一纪换前尘。人间一纪十二年，天上十二天，你得等十二日后。”她语毕，又坐回远处，如常做事。

　　“怎么这么麻烦？”为陨不悦。

　　“这是三界的规矩，你怪不得我。”桃兮分心说道，手指还能比之前揉捏的更快。

　　蓦地，她想到什么，忙问：“只要是人即可对吗？长相呢？”

　　“长相无事，只要本座恢复肉身，想必法力便恢复一些，到时一切水到渠成。”为陨说道。

　　“好的。”桃兮盈盈一笑。“记得与师父说情其中隐情。”

　　“当然。”

　　闻言，她浅浅一笑，露出两个明亮的酒窝。

　　当星月带着夜幕漫撒，已是人间冬雪后了。

　　拼命赶工让桃兮忘了时辰，她眨了眨酸涩的眼睛，在伸懒腰时才知皓夜当头。

　　“这几日就多加把劲，我就能司命上仙的寿宴了。今日就到这儿吧！”

　　说罢她身体一转，掀起蓟粉花瓣，层层叠环绕，如霓裳飘逸。当芳菲随风飘去，便见一棵小小桃树立原地。

　　为陨看不到，他只感觉眼前有香风在流转。

　　然后多了一棵桃树。

　　果然天上仙池旁总会种上一两棵树，这是仙界传统。

　　他没有感知，自然不会觉得累，于是他便悬于小桃树边，看着桃花，静静等待。

　　只见往生池人间风云变幻，四时流转，改朝换代只在眨眼间，但这冷清的天际，浮云都未飘散半分，只有日辉冉冉，又是一天。

　　桃树突然颤了颤，抱枝的花团突然如被惊醒的蝴蝶，飘然而起，临风飞逝，留下酣睡在草地上的桃兮。

　　她揉了揉朦胧的睡眼,望着天边的鱼肚白发愣。

　　“时间好快。”她说。“睡去一夜。池中又多了这么多往生灵。”

　　于是她又端坐于池边，开始捏起来，不知疲倦，日复一日。

　　为陨数着日子，刚到第十二日，便提醒桃兮时间到了。

　　桃兮这时正欲小憩，带着些怨气，半阖着眼随便捏出个人身，打着哈欠搁在地上：“好了。”

　　不出意外，这次应该不会有变故了。

　　为陨心想。

　　但是他却不知道民间有一句话是这样讲的。

　　不出意外，要出意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