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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家庭聚餐” 月璃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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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璃出院那天,梧桐巷的梧桐叶落了大半,金黄色的叶片铺满青石板路,踩上去沙沙作响。江晚栀牵着两个孩子的手走出医院大门,秋风灌进衣领,带着凉意。
“妈妈,冷。”月璃缩了缩脖子,三色的猫耳朵从暖棕色的发间冒出来,又迅速藏回去——她的信息素系统还不稳定,情绪波动时会不自觉地露出兽形特征。
江晚栀蹲下身,把月璃的围巾又系紧了些,将女儿整个人裹成一只小小的粽子。四岁的孩子,抱在怀里轻得像一片叶子。
“回家妈妈给你煮姜汤。”她亲了亲月璃的额头,又看向星澜,“星澜也喝,预防感冒。”
星澜点点头,银灰色的短发在风中微微扬起。她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牵住了月璃的另一只手。姐妹俩一左一右,站在妈妈身边,像两棵刚刚抽芽的小树。
街对面,黑色的轿车静静停在路边。
陆凛雪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玻璃窗外那三抹身影。江晚栀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暖棕色的长发在风里飘着,低头和孩子说话时,侧脸温柔得像秋日的阳光。星澜绷着小脸,一副小大人的模样。月璃则完全依赖地窝在妈妈怀里,异色瞳好奇地打量着周围。
很平凡,很温馨的一幕。
可陆凛雪知道,这温馨背后,是四年的艰辛,是一个Omega独自抚养两个孩子的巨大付出。而她,缺席了这一切。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陈默发来的消息:“大小姐,秦小姐今天上午拜访了老爷子,带了一份基因匹配报告。老爷子很满意,让您晚上务必回老宅一趟。”
秦悦。
陆凛雪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了顿,然后按灭手机,推开车门下车。
高跟鞋踩在落叶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江晚栀抬起头,看见她走过来,琥珀金的瞳孔里闪过一丝意外,但很快平静下来。
“你怎么来了?”
“顺路。”陆凛雪说,目光落在月璃身上,“出院手续都办完了?”
“嗯。”江晚栀点头,“医生说在家静养一周,按时用安抚剂,下周复查。”
“安抚剂我准备好了。”陆凛雪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排精致的小玻璃瓶,每瓶都贴着标签,写着日期和用量,“星澜的信息素混合我的稀释液,按医生给的配方做的。每天早晚各一滴,滴在月莉手腕内侧。”
江晚栀接过纸袋,很沉。她打开看了一眼,玻璃瓶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蓝色光泽,像冻结的月光。
“谢谢。”她说,声音很轻。
“不用谢。”陆凛雪顿了顿,“另外……如果方便的话,我想请你们吃顿饭。庆祝月璃出院。”
江晚栀愣住了。
“不用了,太麻烦——”
“不麻烦。”陆凛雪打断她,目光落在两个孩子身上,“就当是……一次普通的家庭聚餐。我订了位子,就在附近,很安静,不会打扰到月璃休息。”
她说这话时,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很轻,像是在征求意见,而不是陈述。江晚栀看着她,看着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某种近乎恳求的神色,心脏某个地方轻轻软了一下。
“妈妈,我饿了。”月璃小声说,异色瞳偷偷瞟了陆凛雪一眼,又迅速移开。
“我也饿了。”星澜说,语气平静,但眼睛也看着江晚栀。
江晚栀深吸一口气,最终点了点头。
“好。”
餐厅是陆凛雪选的,一家很隐蔽的私房菜馆,藏在老城区的小巷深处。院子不大,种着几棵枫树,红叶在秋阳下像燃烧的火。包间是榻榻米式的,暖黄的灯光,原木色的矮桌,空气里有淡淡的檀香味。
“坐。”陆凛雪脱了鞋,在矮桌一侧坐下,很自然地伸手扶了一把差点绊倒的月璃。
月璃站稳后,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迅速躲到姐姐身后。星澜则很沉稳地坐到了陆凛雪对面,冰川蓝的眼睛打量着她,像在审视。
江晚栀在星澜身边坐下,把月璃抱到怀里。侍者进来,陆凛雪点了菜,很清淡的日式料理,特意交代了不加任何刺激性调料,适合孩子。
“月璃能吃什么,不能吃什么,我都问过医生了。”陆凛雪把菜单递给江晚栀,“你看看还有什么要加的。”
江晚栀接过菜单,上面陆凛雪点的菜旁边都做了记号——无葱姜蒜,无辛辣,无海鲜。很细致,细致得让她有些无措。
“够了。”她说,把菜单还给侍者。
包间里安静下来。只有枫叶在窗外摇曳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风铃声。
“星澜在幼儿园还习惯吗?”陆凛雪开口,打破了沉默。
“还好。”星澜回答,小脸严肃,“老师教了认字,我都会了。”
“这么快?”
“嗯。”星澜点头,“我在法国的时候,妈妈就教我认字了。法文和中文都会。”
陆凛雪的心口被轻轻撞了一下。她看向江晚栀,后者正低头给月璃整理头发,侧脸平静,仿佛刚才星澜说的话再平常不过。
可陆凛雪知道,不平常。
一个Omega,在异国他乡,带着两个幼小的孩子,还要教她们识字,还要照顾生病的女儿,还要……养活一家人。
“你呢?”陆凛雪又问,“回云城后,有什么打算?”
江晚栀抬起头,琥珀金的瞳孔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澈。
“我想开个工作室。”她说,“接一些设计单子。在法国的时候,我接过一些零散的话,攒了点钱,够租个小办公室。”
“什么类型的设计?”
“家居,饰品,还有一些小的空间设计。”江晚栀顿了顿,“我以前是学这个的。云城艺术学院,设计系,大四辍学的。”
大四辍学。
因为怀孕,因为排异反应,因为要出国保胎。
陆凛雪的手指在桌下收紧。
“需要帮忙吗?”她听见自己问,“我认识一些做设计的朋友,可以介绍客户。”
“不用。”江晚栀摇头,语气温和但坚定,“我想自己试试。如果真的做不下去,再找你帮忙。”
陆凛雪看着她,看着她眼里那种不卑不亢的光,最终点了点头。
菜上来了。很清淡,但很用心。月璃的是一小碗蒸蛋,上面撒了细细的海苔碎。她拿着小勺子,小口小口地吃着,异色瞳时不时偷偷看一眼陆凛雪,又迅速移开。
“月璃。”陆凛雪轻声叫她。
月璃抬起头,勺子停在半空。
“这个,给你。”陆凛雪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装精美的盒子,推到月璃面前,“出院礼物。”
月璃看向江晚栀,得到妈妈的点头后,才小心翼翼地把盒子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串很细的银链,吊坠是一枚小小的、三色的猫眼石——琥珀金,冰蓝,还有一种温暖的棕色,正好对应她的异色瞳和发色。
“喜欢吗?”陆凛雪问。
月璃盯着那枚猫眼石,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点了点头。
“谢谢。”她说,声音很小,但很清晰。
陆凛雪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的弧度,但确实是笑了。
“不客气。”
星澜看着那串项链,又看看陆凛雪,小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冰川蓝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她低头继续吃饭,动作很优雅,像个小贵族。
一顿饭吃得不算热闹,但至少没有冷场。月璃吃到一半就困了,窝在江晚栀怀里打瞌睡,小手还紧紧攥着那枚猫眼石吊坠。星澜很自觉地帮妈妈夹菜,又给妹妹掖了掖毯子。
陆凛雪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
温暖,酸涩,愧疚,还有一种……近乎疼痛的温柔。
“我来抱吧。”她站起身,走到江晚栀身边,伸出手。
江晚栀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月璃递了过去。小小的身子落入陆凛雪怀里,暖烘烘的,带着奶香和栀子花的气息。月璃在睡梦中蹭了蹭陆凛雪的肩膀,小猫耳朵又冒了出来,毛茸茸地扫过陆凛雪的下巴。
陆凛雪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很轻地调整了姿势,让月璃睡得更舒服。她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孩子,另一只手轻轻拍着孩子的背,动作熟练得不像第一次抱孩子。
江晚栀看着她,看着她低头看月璃时,那双冰川蓝的眼睛里柔软的神色,心脏某个地方,又轻轻软了一下。
原来,她也会这样。
原来,她不是永远那么冷,那么硬。
“星澜,吃好了吗?”江晚栀问。
“嗯。”星澜放下筷子,擦了擦嘴,“我去结账。”
“不用,我结过了。”陆凛雪说,抱着月璃站起来,“车在门口,我送你们回去。”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陆凛雪打断她,目光落在她眼下的青黑上,“你也累了,早点回去休息。”
江晚栀没再坚持。她牵着星澜,跟在陆凛雪身后,走出餐厅。枫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黄昏的光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温馨的画。
车停在巷口,进不去。陆凛雪抱着月璃,一直送到楼下。
“我抱上去吧。”江晚栀说。
“好。”陆凛雪把孩子递过去,动作很小心,怕吵醒月璃。
小小的身体在两人之间交换,指尖不可避免地相触。很短暂,很轻的接触,但江晚栀感觉到了陆凛雪手指的温度——是温的,不是冷的。
“谢谢。”她又说了一遍。
“不用总说谢。”陆凛雪顿了顿,“明天下午,我带月璃去医院复查,顺便接星澜放学。你……好好休息一天。”
江晚栀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好。”
陆凛雪看着她抱着月璃上楼,星澜跟在身后,小小的背影挺得笔直。直到那扇门关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熄灭,她才转身离开。
夜色渐浓,梧桐巷的路灯一盏盏亮起。
陆凛雪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她看着二楼那扇亮起灯的窗户,看着窗帘后隐约晃动的身影,很久,才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陈默发来的照片——一份基因匹配报告,秦悦和她的匹配度,高达84%。
下面还有一行字:“老爷子说,下个月的家宴,要宣布联姻的事。”
陆凛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按灭屏幕,把手机扔到副驾驶座位上。
她靠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是月璃握着她手时,那温热的触感。是星澜认真说“我会保护妹妹”时,那坚定的眼神。是江晚栀低头给孩子整理头发时,那温柔安静的侧脸。
还有那股,始终萦绕在她生命里的,栀子花的香气。
清雅,温柔,带着蜂蜜牛奶的甜。
像一场她错过了四年,现在拼命想要追回的,春天的梦。
手机又震动了。这次是陆老爷子的电话。
陆凛雪盯着屏幕,直到铃声快要停止,才接起来。
“爷爷。”
“凛雪,秦悦那份报告你看到了吧?”老爷子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84%的匹配度,整个云城都找不出第二个。下个月的家宴,你把时间空出来,和秦家把事定了。”
陆凛雪沉默了几秒。
“爷爷,我有事要说。”
“什么事?”
“我有孩子了。”陆凛雪说,声音很平静,“两个女儿。四岁。”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死寂的沉默。
然后,是杯子摔碎的脆响,和老爷子压抑着怒火的声音:“你说什么?!”
“我说,”陆凛雪一字一顿,清晰地重复,“我有孩子了。是两个女儿,一个叫陆星澜,一个叫江月璃。她们的妈妈,是江晚栀。”
“江晚栀……”老爷子似乎在回忆这个名字,然后,声音骤然拔高,“那个猫族Omega?凛雪,你是不是疯了?!那种人,那种身份,也配——”
“她配不配,不是您说了算。”陆凛雪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但冰川蓝的瞳孔在夜色里结了冰,“孩子是我的,我会负责。至于联姻的事,您不用再提了。我不会娶秦悦,也不会娶任何人。”
“你——”
“爷爷,”陆凛雪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电话那头,“四年前,您让人拦截了江晚栀打给我的电话。您让人告诉她,陆总很忙,没有预约不接私人电话。您让一个怀着您重孙的Omega,在雨夜里一个人去了法国,差点死在产床上。”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现在,我来还债。您如果再插手,我不会再客气。”
电话挂断了。
忙音响起的瞬间,陆凛雪把手机扔到一边,靠在方向盘上,闭上了眼睛。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要冲破肋骨。
但奇怪的是,并不觉得沉重。
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她终于说出来了。
终于,把江晚栀和孩子们的存在,摆在了明面上。
不管陆家接不接受,不管秦家会有什么反应,不管外界会怎么议论——
她们是她的家人。
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
窗外的夜色更深了。梧桐巷的灯光一盏盏熄灭,只有二楼那扇窗户还亮着,暖黄的光,像黑暗里唯一不灭的星。
陆凛雪抬起头,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很轻地,弯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