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九[gb]》古久理

1、全文

　　【一】
　　三十五岁那年，我娶的小丈夫终于怀孕了。

　　那时我已经被家里的长辈烦的恨不得跑到山上出家，就为了图个耳根子图个清静。小丈夫这一怀孕让他们的愁眉苦脸全都变成了笑逐颜开，也让我松了一口气。

　　就在我以为终于能安稳过日子的时候，我那个年纪才二十出头的小丈夫因为贪玩，不小心掉进冬天的湖里。

　　那湖虽说叫湖，却不过是一个院子里的小池塘。一到冬天就冻得结结实实的，只留一个小洞用来钓鱼。

　　早上出门前我特意叮嘱他要好好保重身子，切记不要只顾玩闹弄坏了身子。他当时答应的干脆利落，还说：“我现在也是有小宝宝的人了，肯定不会拿孩子开玩笑。”谁想到他前脚刚答应我，后脚就因为看人钓鱼掉进了湖里。

　　等我赶到的时候他已经奄奄一息。大夫说他马上就要跟我的孩子一起去西天见如来。

　　他并非我真爱，我娶他只是为了让家里人满意，但他毕竟十五岁就嫁给我做丈夫。这么多年来相处下来就算是养个小猫小狗都养出了感情，更何况是一个天天跟我在一起过日子的大男人。

　　而且他肚子里还有我的孩子。就算是念在孩子的份上，我也要想办法去救他。

　　但如何去救一个快要死了的男人？

　　我心急如焚，但却想不出任何办法。就在我快要眼睁睁看着他跟孩子一起死去时，我的丈母娘跟我说了一个法子：

　　“你知道天格朗的梅婆婆吗？”

　　【二】
　　传说天格朗有个叫梅婆婆的神人，她有让人起死回生的能力。要让这梅婆婆帮你做事很简单，只要做到两件事：

　　一、是靠自己的诚意找到她

　　二、给她一件你最宝贵的东西，或者是你的命

　　这世间愿意舍弃自己的性命的人不在少数，愿意舍弃宝贵之物的人更是数不胜数。最难的还是要数这第一件事。

　　出门前我丈夫的父母千叮咛万嘱咐，只要心诚一定可以找到梅婆婆。

　　“只要你们夫妻俩情比金坚，你的真心一定可以打动梅婆婆。”

　　他们把这些话说的感人肺腑，听得我眼泪汪汪的，但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我对我小丈夫的爱是亲人间的爱，并非男女间轰轰烈烈的爱。

　　如果不曾爱过，我可能会以为我爱着他。但正因为曾经轰轰烈烈爱过三场，所以我比谁都清楚爱上一个人是什么感受。

　　更何况我早就已经心死，又怎么能去再爱一个人？

　　【三】

　　我对我们夫妻之间的感情充满怀疑，所以我不相信我会找到梅婆婆。

　　可谁曾想当我到达天格朗后，我发现那里的景物我异常熟悉，甚至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梅婆婆，就好像我曾经去过那里一样。

　　梅婆婆看起来就像一位慈祥的老奶奶。脸上的皱纹里堆积了岁月的尘埃，身上的衣服打着补丁，手上还有常年劳动留下的茧子。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位神婆。

　　她听了我的来意后微微一笑。这笑看起来有点憨厚，但我却感觉心里凉飕飕的。

　　她会拿什么当做复活我丈夫的报酬？

　　是我的家产？还是我的命？

　　我并不是一个绝情的人，但我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天真的小女孩。就算对方是我的丈夫，我也不会再为了一个男人舍弃我的一切。

　　却没想到梅婆婆张口闭口都不提报酬的事，只是跟我讲：

　　“这起死复生，不难。不过就是一命换一命的事。”

　　她话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去说。被岁月磨坏了的嗓子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沙哑而又难听，但都比不上她话里的内容。

　　一命换一命...

　　这是让我用我的命去换我丈夫的命？

　　就在我思考如何拒绝她，回去重新娶一个新的丈夫时，梅婆婆颤颤巍巍从柜子里拿出了一个瓶子。

　　那个瓶子还是瓷的，白底蓝花，上面有着灰，看样子放在那里很久了。

　　“这里面装着一个中原男子的灵魂。”梅婆婆继续用那种声音说着令人惊恐的话语：“你愿意用这个命去换你丈夫的命吗？”

　　如果她只说用陌生人的命去换我丈夫的命，我可能会因此产生愧疚。但听到她说那是一个中原男子的命时，我觉得自己多年前的怒火再次被点燃。

　　被师朝云欺骗的伤口再次在心中发痛。

　　“一点问题都没有，就用那个中原男人的灵魂。”我说出这句话是几乎是咬牙切齿，恨不得自己亲手夺掉那个男人的性命。

　　我心里恨着中原所有的男人，无论对方是不是师朝云。

　　“你愿意就好。”

　　梅婆婆笑着打开了那个瓶子，然后往桌子上一倒。

　　我看见有个如同干巴巴烂泥一样的东西被倒在了桌子上。那团“烂泥”大概只有我拳头那么大，上有着眼睛和嘴。

　　【四】

　　梅婆婆说只要等她准备完别的草药，再把这团灵魂捏碎，然后混在一起拌一拌吃下去，就能起死回生。

　　“就这么简单？”我听了以后惊奇地问道。

　　“又生到死容易，由死到生也不难。”梅婆婆笑着说道。她笑的时候会漏出仅剩的两颗牙齿。

　　【五】

　　“为什么你这么恨中原男人？”

　　在梅婆婆准备草药的时候，那个干瘪的灵魂向我问话。

　　灵魂的声音就像他的样子一样干瘪，听起来就像是用刀划瓷盘，刺耳极了。我本来就心烦中原男人，一听到他的声音就更加心烦。

　　原本打算看在他用自己的命救我小丈夫的份上对他好点，可一张嘴说出的又是嫌弃的话：

　　“因为中原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中原那么大怎么可能一个好男人都没有。”

　　灵魂有些不认同我的话，想要试着去劝我。可我本来就对他心存芥蒂，又如何听得进去他的话？

　　我想要出去走走，顺便了解一下自己为什么对这里有着莫名的熟悉感。灵魂的一句话却让我改变了主意。

　　他说：“如果你多认识几个中原男人，就会明白不是人人都是坏人。”

　　这话我一听就怒了，也不顾忌一旁的梅婆婆，指着他就破口大骂。灵魂在我骂完之后依然没有闭嘴，他像是叹了一口气，然后对我说：

　　“你能给我讲讲你的事吗？我马上就要彻底死了，就当是行行好心，满足我最后的一个心愿。”

　　可能是他那句“马上就要死了”触动了我。我心里仍在生气，但还是坐下来跟他说话。

　　我说：

　　“我曾经爱上了三个中原男人，这辈子也就爱上了这三个男人，但是他们个个都负了我。”

　　【六】

　　“我十岁那年爱上了一个中原商人的儿子。他年长我三岁，总是唤我九九。

　　那是我第一次认识中原男人，自然对他有诸多的好奇。闲来无事的时候就喜欢跑过去找他玩，几年下来就生出了感情。

　　我当时年纪小性格天真，知道他父亲不会接受我一个女尊国家的儿媳，就想着离家出走，跟着他去中原做他的童养媳。我俩当时约定好了，半夜五更我溜出家，他在城郊的小桥等我。可哪想到我去了之后从五更等到天亮，又从天亮等到了正午，都没有等到他。

　　我当时又渴又饿，但心里只有他，也就愿意一直等下去。后来晕倒后被路人送回家里我才知道被人耍了。原来他在中原有个未婚妻，只把我的约定当笑话看。”

　　“我十六岁那年又爱上一个中原男人，在中原认识的。这次他负了我，但我也没吃亏。我在他负了我之后把他按在床上睡了。

　　他是个书生，没什么本事，但是特别有文采。我是个大老粗，没什么文化，就感觉他作的诗真好。在诗歌会上对他一见钟情，甚至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清就跟他约定了终身。哪想到他只是看中了我的钱。幸好我发现得早，不然还把他当成什么圣人君子一样捧着。

　　他还说那些诗都是给我写的。扯淡！他就是看中了我的钱！”

　　“最后一个最让我寒心，就是他让我彻底看透中原男人。我们两家都不同意我们在一起，我就跟他约好私奔。刚开始还好好的，但后来我在私奔的路上生了一场大病。那个小子以前天天跟我说什么海誓山盟，什么山无棱天地合的，结果看我一病没什么用，就把我扔到路边自己跑了！要不是我命大自己挺了过来，可能我早就是路边野尸了！”

　　刚开始说的时候我很气，但说到最后反而平静了下来。当灵魂说他也想要说说自己的事情时，我竟然同意听他说说。

　　灵魂说：“我的故事跟你很像。我也曾经爱上过三个女尊国家的女人，不过那三个人是一个人。”

　　【七】

　　我生活的国度以男子为尊，女人是男人的附属品。

　　男人负责挣钱养家，女人负责生子持家。男人应该建功立业，女人就应该守在家里绵延子孙。

　　在我六岁那年，我听说中原之外还存在着一个女尊国。那里男尊女卑，男人竟然还能怀孕生子。

　　我当时还小，只当这件事是个奇闻异事，直到我十三岁那年跟随做生意的父亲去了那个国家。

　　那个国家真的让我大开眼界。我们刚到没多久我就看见了一个挺着大肚子的男人。男人领着一个小女孩。在我父亲跟男人聊天的时候，我跟那个小女孩就互相盯着对方看。两个人像个小傻子一样看了对方半天，然后双双笑作一团。

　　我当时没有想到我会爱上她，更没有想到会跟她牵扯一生的悲欢离合。

　　小孩子感情简单而又真挚。她不像我家的那些姐妹一样害羞腼腆，说个话都要用袖子捂着扭扭捏捏半天才吐出一两个字。她说话总是直白而又大方，想要什么就说什么。家里的姐姐都笑话她是没有规矩的小麻雀，叽叽喳喳上不去台面，我却喜欢她这份开朗。

　　我当时只以为自己喜欢这个小妹妹，一点都没往“喜欢”那个词上想。直到某天她对我说她喜欢我，想要跟我做夫妻。这时我才意识到我也喜欢她。

　　我俩私自约定了终身，但彼此又都心知这段感情注定没有结局。我是中原男子，自然做不到以妻子为尊。她是女尊国的人，也做不到男尊女卑。

　　两个人之间总要有一个选择放弃。我当时已经十四岁，已经知道人生不易，对于这种大事自然不敢私自做决定。她却很果决，说愿意为了我放弃一切。

　　我当时有多感动我直到现在还记得。我跟她说五更天我在郊外等她，只要她来，我这辈子愿意为她放弃任何东西。

　　却没想到这事被我父亲知道。他大骂了我一顿后，用麻绳把我捆在房间里。无论我怎么哭闹都不肯把我放出来，直到我们回了中原。

　　【八】

　　分别的这几年我日日夜夜都在想她。成年之后父母开始为我选妻纳妾，可我看着那些恪守妇道的中原女子，越发身处想念女尊国的她。我也不是没想过再去找她，可是那时父母已经年近暮年，身为独子的我必须留下来亲自照顾。

　　我没想到十九岁那年还会再次遇到她。

　　那是在中原的一个诗歌会上。那天是中秋晚上，就算深夜昏暗，我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她，但是她却没有认出我。

　　也是，小孩子的喜欢哪能当真啊？

　　她当时说爱我，还为了我在桥上等了那么久，结果没过两三年就忘了我长什么样。

　　但我没有忘。

　　有的小孩子年幼时爱了就爱了，长大就忘了。有的爱过一时，便会铭记一生。

　　我看着她在诗歌会上对那些才子少爷暗送秋波，心里又气又难过。为了让她注意到我，我努力取得了当晚的头筹。

　　在场的才子们都称赞我“才华如泉涌，当场作诗竟然都能这般优秀”。他们不知道这些事都是我在分别后的为她作的。

　　想你一次就为你写一首诗，等再次见到你，我的诗已成佳作。

　　那晚的最后，我们再次约定终身。却没想到除了一个误会，她误将我从小偷那里拿回的钱当成是我偷窃的赃物。

　　我是个读书人，并没有继承商人的能言善辩。就在我急得不知如何解释时，她把我拖到了客房里，强行跟我有了夫妻之实。

　　那时我才彻底明白女尊国的人跟中原的人有什么不同。原来男人也能被压*在身下承欢...

　　当我被扒光压在身下时，我心里很乱。我想要挣扎，却想起几年前自己说过的话：

　　“只要你来，我这辈子愿意为你舍弃任何东西。”

　　她曾经为我舍弃了所有，现在该轮到我为她做出牺牲了。

　　那晚之后她就消失不见，直到几年后我才和她再次相见。

　　【九】

　　她又没认出我，不过没有关系，我还记得她。

　　这次很顺利，我跟她没有什么误会，只是我们俩家的父母都不同意我跟她在一起。

　　我跟她说我愿意放弃所有，愿意跟她回女尊国。他们女尊国的规矩我都愿意接受，甚至愿意为她怀孕生子。
　　但是她的家人就是不同意。他们说我是中原人，心也是中原人的心，迟早会背叛她。

　　我的父母也不同意。父亲说我是嫡子，不能做出这般辱没门庭的事。更不允许我有这种伤风败俗、不成礼教的想法。

　　我们俩被逼无奈，只能决定私奔。却没想到在私奔的路上她生了大病，病到奄奄一息。

　　我早年跟父亲游离四方，听说过梅婆婆的故事。就背着她死马当活马医去寻这个传说中的神婆，却没想到真的找到了。

　　后来...

　　【十】

　　“药都弄好了，就差把这个灵魂磨碎了。”

　　梅婆婆刺耳的声音打断了灵魂的话。

　　灵魂像是预料到的什么，他急切地想要把剩下的话说完。却被梅婆婆一把抓住，扔到了一个蓝色的器皿里。

　　梅婆婆用一个石杵子在他身上又摁又压，就像是捣蒜一样捣着这个灵魂。她的速度又快又准，怎么看都不像是一个快要入土的老人。沉闷的击打声中夹杂着灵魂最后的声音，他的话被击打的支离破碎，拼凑在一起后我听到他在喊我“九九”。

　　我现在才从对中原男人的记恨中反应过来，意识到梅婆婆在做什么。就算那个灵魂像是一块泥，就算梅婆婆的动作就像是在普通地捣蒜。

　　可那毕竟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还是...

　　还是...

　　心中猜出的种种让我心痛难过到不愿意接受。

　　我看着那个干瘪如泥土的灵魂被梅婆婆捣的肉沫横飞，最后终于变成一滩渣子。梅婆婆把那摊渣子跟草药混在一起，拌了拌，然后倒在刚刚的那个瓶子里，交给了我。

　　她的神色没有任何变化，就像是在弄普通的草药。但是在这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里，一个生命彻底断送。

　　我颤抖着手接过那个瓶子。在心里对自己一遍又一遍地劝道：

　　“那个故事只是巧合...”

　　“那只是巧合...”

　　“他怎么可能是师朝云？哪有那么巧的事？”

　　临走前梅婆婆跟我说让我把那个男人的遗物拿出去处理掉。

　　“如果你今天没来，我可能都忘了还有这档子事。真好今天一块处理了，省得看着心烦。”

　　她从箱子里掏出一套沾满尘土的褶皱衣物。我接过一看那正是师朝云的衣服。

　　就在我抱着那堆衣物泣不成声时，就听见梅婆婆笑道：

　　“你说有没有意思？那么大的人变成灵魂就只有那么点，还没有女人的拳头大。他来的时候这身衣服正好合身，变成灵魂后整个人直接从左袖子里滑了出来。你应该好好看看那副场景，简直有趣极了。”

　　【十一】

　　传闻是正确的。

　　当我回到家中给小丈夫喂下那些药，没用几天小丈夫就恢复了往日活泼的模样。

　　他听说这药是用我最宝贵的东西换来的这件事后，连忙跑过来问我：

　　“你还爱我吗？”

　　就在我听了以后表示不解时，他挽着我的手笑嘻嘻地说道：“因为咱俩之间的爱才是你最宝贵的东西啊。”

　　我听了之后只能笑笑不语，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对他说那些情话。

　　只有我知道我失去的最宝贵的东西是什么。

　　曾经我没有意识到他对我的重要性，后来我才知道我有多爱他。

　　【十二】

　　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师朝云背着我去找了梅婆婆。

　　这个只会读圣贤书的书生背着我翻过重重高山，不知经历了多少艰难险阻才找到梅婆婆。跪在梅婆婆面前的他脸上尽是疲倦，比我记忆中的他要瘦了很多。

　　“要想起死回生，就要用你的命或者最宝贵的东西来交换。”

　　“我最宝贵的东西就在我的背上背着，我只能用这条命来换。”

　　“你确定吗？生命可是比爱情更宝贵的东西。你背上那个女人真的比人生的长久更值得吗？”

　　“九九值得。”

　　“长长久久的人生去换那个叫九九的女人？”

　　“是的。”

　　师朝云说出了他人生中最后一句话：

　　“我要用久久换九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