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第六十九章 荷下之辩 日暮时分， ...
-
日暮时分，竹影横斜。
冯梦桢指落弦上，轻轻拨弹，一缕琴音浮起，人群喧嚣渐熄。
叮咚琴声悠扬，如风过竹隙，一吟三叹。又似天地间一落叶，随风飘摇，与林中鸟儿应和。
淙淙流水般的琴音撩动冰盆散出的丝丝凉意，拂静众人因夏日暑气而浮躁的心。
一曲终，金朝带头鼓掌。
随后，她起身走到围起来的空地中间，笑吟吟地扫过台下众人，抬手一指头顶的荷叶棚。
“诸位，古有鹅湖之会，今有荷下之辩。”
“金朝在此万分感谢各位赏光前来，正式开始之前，先让我们来看看此前投票的结果。”
她的话音刚落，金新文便举着投票的木牌上前来。
李春芳看着站在一起的两个小孩，之前他还没怎么注意过，现在他才猛然惊觉，若不是她们穿着不同的衣裳，他这双老眼昏花的眼就是盯瞎了也看不出这两个小孩之间的区别。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下，金朝揭下盖住木牌的红布，并且示意金新文举着木牌转一圈向众人展示。
几乎没有什么悬念，得分最高的是于谦。随后是李春芳、海瑞、高拱、杨士奇、徐阶......张居正的名字虽不是末位，但也是垫底几名。
当然这个结果也在金朝的预料之内。
张居正和高拱联手将李春芳排挤出阁，在他的本家地界，张居正的声望自然高不到哪里去。
看到最终的打分结果，人群再次议论起来。见气氛不错，金朝趁机带着金新文下场，换上汤显祖做开场辩论。
汤显祖今日一身鹅黄花罗道袍，头戴飘飘巾垂至胸前，腰间系着宝蓝色丝绦，再配上一张年轻俊秀的脸，更显风流倜傥、风姿玉骨。
金朝盯着多欣赏几眼后，这才移开目光，观察其他人的反应。
依汤显祖所言，他来扬州求学，应当时间不久。但显然，他的名气不小，又惊才艳艳，一进书院，就吸引所有先生的目光。
金朝一眼扫过去，就已经看到好几个嫉妒的目光。她又眼神移到李春芳身上，她其实一直很好奇李春芳和汤显祖之间的关系，二人看着亲密，但不是爷孙之间的那种，而是像老师和学生。
看着李春芳欣慰的眼神，金朝在心中猜测，难道汤显祖已经拜他为师，是他的得意门生？
没等她接着多想，汤显祖的声音就她的思绪拉了回来。
“既然要谈谁是大明第一能臣，那便不能不谈此人实绩。”
汤显祖轻摇手中折扇，他声音清透，一字一句落在场间，让原本喧闹的台下文士瞬间静了下来。
“能臣者，居庙堂之高则谋其政，处江湖之远则安其民。应以治下安稳、百姓饱暖论事，而非只论清名德行。此为其一。”
“其二，既是荷下之辩，以这丫头之言，诸位皆是书院才俊、饱读诗书之士、朝廷未来栋梁，那今日自然也要辩一辩这官要怎么当，为天下之民的好官又该怎么做？”
“其三，为官者，当为国法公理，却难免要遇公私之辩，是为一己清名弃苍生于不顾，还是担污名留实利安天下？这便是今日要辩明白的第三桩事。”
汤显祖话音顿了顿，扇面唰的一声收拢抵住下巴，扫了一眼台下，嘴角扬起，他接着朗声道，“我们平日埋头苦读圣贤书，今日不如将这些抛开，不再空谈古今圣人的治世名言，拿些旧纸堆里的道理来分高低。”
这话一出，台下瞬间炸开了锅，原本安坐的儒生们纷纷交头接耳，不少人眉头紧锁，显然没想到汤显祖会把论题拆得这般尖锐。又觉得他这话太过偏激，把圣贤之道贬得太低。
金朝坐在冯梦桢身旁，端起面前的茶盏遮住忍不住勾起的唇角，果然和她想的一样，汤显祖本就不是拘于俗世的人，说出来的话自然也带着几分离经叛道的锐利。
找他开场定基果然没错，效果甚至比她想的还要好，金朝在心里给自己点个大拇指。
没等议论平息，台侧已经站起来一位青袍文士，扬声开口反问：“依汤兄所言，难道圣贤之言便无用了？若不讲求德行，只看实绩，那为了政绩不择手段的官，难道也能算做能臣好官？”
此人话音刚落，金朝就明白，今日这场辩论正式开始了。她拾笔沾墨，开始速记。
而台下也顿时响起不少附和声，这话刚好戳中他们方才心里的不快。
汤显祖却不慌不忙，将收拢的扇面往掌心一敲，朗声笑道：“这位兄台错解我的意思了，我何曾说圣贤之言无用？只是莫要拿圣贤的名头当挡箭牌，对着实事只讲空话。”
“方才谈及公私之辩，若清名在己，到底是为私？还是为公？”
他向前踏了一步，声音清越盖过场中的细碎议论，“就拿河道漕运来说，若是为官者怕担挪用河道银的污名，不敢把闲余的银钱先拿去赈了岸上万户饥民，只守着专款专用的死规矩，等饥民饿死了，留着一河清水换自己一个清官名声。”
“这清名，清否？”
话音落下，场中顿时一片寂然，方才附和青袍文士的声音都卡在了喉咙里，不少人皱着眉捻须沉思，也有人忍不住低声和身边人讨论起来。
那青袍文士愣了愣，显然没料到汤显祖会拿这样直白的实事反问，一时竟找不到话接，脸色涨得有些发红，只得灰溜溜地坐下。
金朝握着笔的手顿了顿，抬眼看向场中的汤显祖，眼神都在发光。
要不说人家是二百年之奇才呢，汤显祖这一番话直接拿地方实务做例子，瞬间就把之前空泛的公私之辩落到了实处，任再怎么执着于虚名清德的人，也没法对着饿死的万户饥民说那清官做得对。
不过几秒寂静，就又有一人从席间站起，是沈懋学。
金朝有些意外他会这么快就起身发问，先前冯梦桢还在跟她说沈懋学昨日才到扬州，也是来扬州求学。见到李春芳在这，还开玩笑地让她帮忙引见。
只见他对着汤显祖拱手一礼，开口问道：“汤贤弟这番话确实振聋发聩，只是在下还有一问，若是为官者只讲实绩，不讲德行；若是进入朝堂的官员都是逐利之辈，那江山社稷又如何安稳？”
汤显祖闻言哈哈一笑，朗声回道：
“在下从来没有说过为官不需要德行，而是不能把德行和清名等同。”
“若是一位为官者，在位数年，能让治下百姓吃饱穿暖，能让地方安宁无事，这样的人，难道不比那些只懂得守着虚名沽名钓誉，遇事就只敢推诿清谈，到最后误了一地民生的人更有德行？”
话音刚落，席间顿时响起一阵喝彩。见状沈懋学却是微微一笑，接着追问：“那若是有官员，靠着搜刮百姓做出了表面政绩，只为给自己捞取升官资本，难道这也算实绩？”
两人一来一回，金朝笔墨翻飞，精彩，实在是精彩！
李春芳坐在主位，看着台上台下皆沸沸扬扬的样子，也不发话阻止，只嘴角带笑，慢悠悠品着茶，显然是纵容着这场辩说继续下去。
他今年六十二，这些议题在他眼里并不新鲜，但是年轻人的锐利和意气，是难能珍贵之物。
世人皆道他性子平和，却不知他初入官场时，也是这样怀揣着一腔抱负，敢和上官当堂争辩。如今这么多年过去，宦海沉浮半生，今日坐在这里听着两位后生的对辩，竟觉得胸中那点早就沉下去的热血，又微微热了起来。
汤显祖受遍诘难却像得胜将军从台上下来之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金朝悄悄起身带人置上灯笼，点上打蚊烟，换掉已经彻底化了冰盆。
又奉上一碟茶点、一碟小菜和一壶温酒。
今日若是尽兴而归，怎么都还要一个时辰。除了汤显祖，金朝还提前找好几人让他们上台，就怕冷场。
但从现在的热烈气氛来看，她当时纯属是多虑了。
和金朝预估的差不多，一个时辰后这场“荷下之辩”便逐渐走向尾声。
正当金朝以为这场辩论要完美结尾的时候，又有一人跳了出来。
“今日诸位同窗所言，在下收获颇丰。只是在下还有一事不解，想与诸位讨论一二。”
“若是有人以为天下之名，拔擢官员时贬谪反对之臣，升迁亲近之人。”
“不论才干高下，只论是否同党，那这朝堂之上，岂不是只剩阿谀奉承之辈，再无直言敢谏之人？这般局面，到底是于社稷有利，还是只满足了掌权者的一己私欲？”
这话一出，原本热烈的场子瞬间紧张起来，满场只听得灯笼烛火噼啪烧着的轻响，连风卷过竹叶的声音都清晰入耳，方才还热热闹闹的辩场，此刻竟静得落针可闻。
呵，金朝嗤笑一声，本以为他有什么高见，结果不过是个妄图沽名钓誉之人。
他虽未指名道姓，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当朝首辅张居正。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