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生暮死》狸七

1、同桌 我会一直缠

　　医院的回廊处，站着一位穿着发白陈旧衬衫的少年。
　　少年瘦骨嶙峋，只靠着单薄的身子支撑。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诊断报告，站在人来人往的过道，细数过往，发觉不过是黄粱一梦。
　　他抬眼望去，不远处簇拥着另一位如星星般闪耀的少年。

　　恍忽间，耳畔响起怜悯之音。

　　“朝朝！”

　　清亮婉转的声音在耳畔乍响。

　　林朝生抬眸，一张昳丽明媚的笑脸映入眼帘。

　　笑脸主人困于一窗之隅，抻着手臂朝他挥手，“你感冒还没好，明天我给你带好吃的，换座位的时候要跟我坐一起喔！”

　　林朝生静静看着他们。

　　“小鹤，快坐好，你刘叔叔要开车了。”身后，鹿昭轻轻拍了拍他。

　　“我知道啦哥哥，你等我一下嘛~”鹿鹤回头用脑袋蹭了蹭自家哥哥，撒娇道，“我和同学说会儿话。他生病了，我关心他一下~”

　　“又撒娇，真拿你没办法。”对自家小弟毫无招架之力的鹿大少满脸宠溺。

　　鹿鹤狡黠地笑了笑，“朝朝可是年级第一呢！”

　　“这么厉害。”鹿昭笑笑，“怪不得你念念不忘…”

　　鹿鹤嘿嘿笑着。

　　直到车子启动，林朝生依旧面无表情。

　　鹿鹤一贯没心没肺，倒不觉得有什么，垂着脑袋琢磨着明天换座位的事。

　　车身擦肩而过，鹿昭掀起眼皮望过去，目光触及少年那张冷脸时微微一顿，“他叫什么名字？”

　　“哥哥！”鹿鹤鼓着脸，不满意哼唧，“林朝生！他叫林朝生！我都跟你说过好多遍了，你怎么还是记不住！”

　　——

　　“林小子放学了？”

　　林朝生回到老胡同，街道入口一家水果店老板看到他笑蔼蔼走出来。

　　水果店规模不大，内置装潢已过于陈旧，看着有些年头。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妇女，在这已有八九年了。

　　林朝生轻轻喊了她一声，“王姨。”

　　“欸！”

　　王姨高兴的应了声，扯了个袋子装几个苹果进去，还专挑大的，嘴里还念叨着他上学的近况。

　　“在学校咋样啊？没被人欺负吧？”

　　“有什么事跟姨说哈，力所能及下还是能帮的……”

　　动作熟稔，一如往常。

　　王姨本名王芬岚，十年前搬来这里，成了他的左邻右舍。她有个儿子与林朝生一般大，俩人同校不同班，当时林朝生家里只有个腿脚不方便的叔叔，过得很是拮据，王芬岚看不过去，再加上林朝生救过他儿子一命，她便知恩图报，经常帮衬着他们。

　　因此林朝生每次放学回来，王芬岚都会送他一些水果。

　　起初因为救命之恩，不想搏了对方的面子他偶尔会收下，过后再从其他方面弥补回去，一来一往，也算心安。可是现在，家里没人了，他自然不需要这些东西。

　　况且也够了。

　　“谢谢王姨，我先回去了。”

　　王芬岚摆摆手，“诶好！明早和我家昊子一起去学校啊？”

　　林朝生点了点头，这不是什么难事，反正都顺路。

　　提着王芬岚给的水果回家，推开破旧的院门，前面不远处弹过来一团黄色的毛茸茸。

　　林朝生走过去顺手将袋子搁在石桌上，腿上还挂着一条黄色小犬，正吐着舌头，口水都蹭到了他校裤上。

　　“汪！”

　　“小年，我回来了。”林朝生弯腰抱起它，一边摸着毛一边往屋里走。

　　小年是只两个月大的中华田园犬，性格温顺，也是看家小能手。

　　“汪汪汪！”小年悠悠连续叫唤了三声，眼巴巴看着主人。

　　“乖乖坐好，我去弄点吃的。”林朝生将他放在正堂厅，转身拐进旁边狭小的厨房。

　　小型冰箱里是昨晚的剩菜，热热还能吃一顿，锅里还有些剩饭，正好拿来炒饭。安排好吃食，他开了盒罐头给小年。

　　“汪~”小年开心地直摇尾巴。

　　……

　　深夜，林朝生削了几个苹果端去隔壁。

　　“吱呀。”

　　来开门的是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脸上脏兮兮的只露出一双胆战心惊的小鹿眼。

　　小女孩怯生生地揪着破烂衣角，“哥哥不在家……”

　　林朝生恍然一瞬，蹲下身将果盘递给她，“哥哥来给你送吃的。”

　　“林哥哥……”小女孩缩着身子不敢接，“哥哥说，不能要……”

　　看着她这幅模样，林朝生顿时感到悲哀，同时心里筑起了高墙。

　　脑海一闪而过的念头，今日少年望向自己的眼神，道德与私心正在不断拉扯。

　　“没事，哥哥吃不完，瑶儿帮哥哥一个忙好不好？”他说。

　　“可是……”王瑶吞了吞口水，低着头犹豫不决。

　　林朝生知道王瑶是怕有负担，因为他们过着一样的生活，都被柴米油盐困住了。只不过王瑶家负担比他重一些，王瑶还患有心脏病。

　　王瑶与哥哥王琛相依为命，王琛十分疼爱自己的妹妹，每次出去回来都会带好东西回来给她。

　　原本林朝生不想与别人扯上关系，但王琛帮过他，双方同情心泛滥，互相扶持着往前走。

　　只是……

　　回到屋里，小年已经在自己窝里睡着了，他蹲在原地静静看了一会儿，怜爱地摸了摸小狗。

　　许是时间不够，他竟然生出了一股妄念。

　　直到桌上的手机亮起，屏幕上的消息映入眼帘。

　　【鹿鹤】：朝朝，你喜欢吃草莓吗？
　　【鹿鹤】：朝朝，明天吃慕斯，我亲手做的喔！
　　【鹿鹤】：朝朝，我想坐你旁边。我们当同桌呀？好不好~
　　【鹿鹤】：［猫咪探头.JPG］

　　——

　　翌日清晨，踏进教室的那一瞬间，无数好奇揶揄的目光射向林朝生。

　　他身上穿着破旧的校服，单薄的身子缓缓往位置上移动，视线牢牢定格在桌上那堆零食中，几乎围满了整个桌子。
　　而中间埋着一颗圆滚滚的脑袋，正是鹿鹤。

　　“小鹤，林同学来了。”身后有人提醒他。

　　鹿鹤猛地从零食堆里抬起头，绽放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朝朝，你来了！”

　　林朝生脚步一顿，从容不迫地在他面前站定。

　　周遭八卦的声音此起彼伏，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情绪毫无起伏地问：“你这是在做什么？”

　　“没做什么呀？”鹿鹤扬起笑脸，“我在等你。”

　　林朝生静默不语，鹿鹤再次伸手拉着他手腕，温热的掌心透过皮肤传递。

　　“你看，这都是我给你准备的！”他像小狗邀功似的，“怎么样，喜欢吗？能做你的同桌了吗？”

　　林朝生愕然，不懂他为什么会这么执着于一个位置。

　　窗帘被风吹起，遮住了少年的神情，鹿鹤看不太真切，以为他不同意，立即挎着脸委屈地拉着他衣角，软声撒娇，“好不好嘛？朝朝~我真的很想当你同桌。”

　　“为什么想当我同桌？”

　　“你不是知道吗？我喜欢你呀？”鹿鹤直白道，“我在追你。”

　　尽管不是第一次听到这句表白，但林朝生依旧被惊了一下。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是怎么说出口的。

　　鹿鹤却不以为意，将豪门少爷的纯真发挥得淋漓尽致，“你不是说这次期中考我考进年级前十就答应给我一个机会吗？我这次可是年级第八！你不能反悔！”说着从书桌抽屉里面掏出一张总成绩排名表。

　　林朝生：……”这是我的位置。

　　“那是你单方面的请求，我并没有同意。”

　　鹿鹤震惊地看着他，“朝朝，你变了！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呢！”

　　教室内的嘈杂声瞬间寂静下来，都好奇地看过来。

　　林朝生微微一顿，不自觉摩挲着指腹，并不理会他的无理取闹，刚想在上课预备铃响起之前将人赶回座位上，却不料鹿鹤语出惊人，“我不管，反正我赖定你了。我就是喜欢你，你不同意我就一直纠缠你！就算是做鬼我也不会放弃！我会一直盯着你！”

　　他对林朝生的追求是摆在明面上的，无论是鹿家人还是老师同学都知道。起初老师认为这种风气不好，曾找过鹿家人谈话，然而鹿家人却出乎意外的开明，扬言只要鹿鹤开心，做什么都行。

　　不涉及违法犯罪的事，鹿家人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这也是为什么鹿鹤这么大胆的原因。

　　直到上课后，班主任开始调位置，鹿鹤抱着书噔噔噔跑来他这边。
　　“我来啦！”

　　换好位置后，讲台上的老师开始上课。鹿鹤得偿所愿后逐渐不安分起来，心已经飘到旁边的人身上了。

　　林朝生淡淡瞥了一眼他，“安静点，好好上课。”

　　“哦~”鹿鹤果真乖乖窝回自己座位上，面上安分守己，桌子下的腿却挨着林朝生的腿，小腿轻轻蹭着。

　　感受到对方僵硬的身躯，鹿鹤得寸进尺，用书挡着脸偷笑。

　　他自以为动作隐秘，不料其他人早已看穿。尤其是班主任李苒，对他的那点小心思看得清清楚楚。

　　哎……
　　在心里默默叹气，李苒惯常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谁让鹿鹤他妈妈是学校董事呢。

　　只希望他选择这条路后不会后悔吧。

　　她深知少年的心性最是简单，也最易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