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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

  •   毓秀院一年四季都有花,春季里墙外的桃花枝叶伸到毓秀院内,俏皮可爱,院子里养的牡丹,含笑,报春,红、紫、白、黄各色茶花在院内次第竟放。

      微风吹进,各色花香含羞带怯随风而动。

      沈元瑾坐于窗前,已是低头学了半晌,丫鬟芷苑捧着茶上来,劝道:“自您被解除禁足之后,竟把心思用在了读书上。前些日子一连只睡三个时辰,醒来就看书,现在又看这些账本。”又说,“您的婚事外面揣测纷纷,我听说那人流恋烟花柳巷,难不成您真想嫁给那浪荡子?”

      沈元瑾仍是目不转睛看着书中的内容,生怕错漏了一处动作细节,听到丫鬟这样问,心想,此事只怕是以油灭火,越扑越猛,需慢慢来才是。

      因而头也不抬只说:“此事我自由办法。一日睡三个时辰也不少了。你不必站在这里,怪累腿的,寻凳子坐那绣东西吧。”

      自己的贴身丫鬟一共有四个,一个是叛主求荣的荣巧,一个是这个品性如莲、性子跳脱的芷苑,还有就是知书识礼的青源和功夫不凡的锦袖。这三个人都是好的。毓秀院并无粗使婆子,沈元瑾出来之后,只留了从前的四个贴身丫鬟,其余人一律打发走了。至于二等丫鬟,沈元瑾打算再安排新的人进来。

      那丫鬟知道,从前小姐也会体贴人,但她们从来都是累了自己回屋里休息会儿的,哪能坐在这里和小姐厮闹呢?且小姐看书时从不喜自己在身边,又怎会让自己在旁边坐着刺绣呢!小姐从家庙回来后越来越没规矩了,她没规矩,自己可不能没规矩,她觉得小姐的气质好像变了。

      但也没多想,愣愣地拿着茶盘出去了。

      春日,百花齐放,万物复苏,清新淡雅、沁人心脾的花香润物无声般慢慢浸满毓秀院的空气。一路漫到了沈府石子铺就的羊肠小径,气味才要消散之时,紧接着,沈府花园更浓郁的馨香就迎来了,花气袭人,乍知昼暖。

      今晨的时候,待一众人请安吃饭散去,沈元瑾独留下来。她从决心归来之日,就做好了用此身份面对众人的准备。

      沈夫人倚在贵妃榻上,随手接过小丫鬟递过来的茶,饮好,不悦开口:“说吧,什么事?”

      她是知道现在沈元瑾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一早就来给她梳头,便是有事相求。然而既然要嫁出去,自己也不愿让她多生幺蛾子。

      沈元瑾却跪下来,给沈夫人按着腿,笑道:“母亲,多谢母亲刚刚在饭桌上庇佑元瑾。”

      沈夫人倒是因着元瑾这一跪着给自己捶腿的举动内心惊讶了一瞬,在饭桌上,三房刘氏的确想拿元瑾的名声和婚事说事,自己因着元瑾近日所为而压下了三房。然而仍是面上淡淡道:“哦?便是为了此事?”

      “母亲,瑾儿还想学管家。求母亲允准。”

      沈夫人被她折磨了太久,猛然听沈元瑾要学管家,只又当她是借机生事,因此只冷冷让人甩了几个旧年理不清的账,交给了沈元瑾:“你若是能看懂这账本,我便将管家权交给你!”

      却不想沈元瑾只是磕头,直起身坚定:“多谢母亲。”

      而现在,她已理好账本,因此便带着丫鬟前往衡湘院。

      沈夫人惯爱用熏香,衡湘院的大殿内,青烟从鎏金珐琅香炉里缓缓升起,沈元瑾正坐在沈夫人身边,声音缓慢有力的跟沈夫人细数账本的几处不对。

      账本上做的标记那样的细致、严谨认真,让沈夫人这个管家能手都生出默然。

      李嬷嬷站在一旁看着正在一处指纰漏向沈夫人指明的沈元瑾,眼里闪过惊骇。

      沈元瑾这几日的转变她看在眼里。

      她当时那样说,不过是安慰夫人。她是不信二小姐会悔改的!

      而今日,不过是三日之后,看着眼前和沈夫人说的头头是谁的沈元瑾,李嬷嬷忽然担忧,这么快将草率了事小姐嫁人,合适吗?

      沈夫人听完元瑾说完这些事之后,淡淡点头,道:“府中大小事宜的规制、人丁份例的核算、铺面田庄的往来并下人调度章法,均是管家。既然如此,你出嫁前确实可以学学管家。”沈夫人用杯盖撇撇浮沫,毫不在意道。

      出嫁!

      沈元瑾淡淡道:“是,母亲。”

      ……

      如同蜻蜓点水,沈夫人交出权力,不过是表面样子。然而,事情走向却出乎所有人意料。

      先是上任次日早起点名,卯时三刻,沈元瑾彼时已是稳稳坐在大圈椅内,听青源念花名册。纵使给她以虚假的权力,她却一定要弄权化实。

      她手里抱着个琉璃凤纹镂空手炉暖手,下巴瘦尖,身上披着披风,越发衬得眼睛葡萄一般,头上戴了几个庄重名贵的金钗,略施粉黛,就坐在那里听着众人应答。

      一通念下来,除了提早请假的一个,却是十五六个没有来的。

      沈家这样的大家族,丫鬟仆人惯会看人眉眼高低行事,均是偷偷笑了。

      沈元瑾却也面色不变,只叫人去叫。

      接着便坐在那里开始听众人回话。

      可巧第一个汇报的刘婆子看沈元瑾发现人迟到也不惩罚,就以为是个软柿子。

      因此回话的时候就故意道:“回二小姐,王老爷家嫡长子生辰,需要预备贺礼。奴婢来请您示下。”

      她说完便装作恭恭敬敬站在那里等沈元瑾回话。

      沈元瑾看着这婆子仗着她是个不通外务姑娘,故意不说那王老爷是谁,又故意不说情况如何,该备何礼。就只等着自己犯错,好让她们踩到头上。

      元瑾于是就似笑非笑道:“我问你,你倒是说说这王大人的嫡长子生辰该备什么礼?”

      风寒露重,天蒙蒙黑,一阵风刮过带着刺骨的寒冷,婆子语气又是轻了几分:“送什么礼,还不是主子说了算,奴婢哪能做的了主啊!”这样的娇娇女,穿戴得那样富丽暖和,怕是坚持不了几天!

      这礼呢,要是送的正合适还好,要是不合适,她们可就有的编排了……

      一众人都低头看好戏。

      “我竟不知道你一个府里的老人了,竟是连这等事都不知道。且不说什么官职、什么交情、什么场合,各需要送什么礼,一应都是有旧例可寻的,你竟是一概不知,直直让主子做主。”

      冰冷如霜、不徐不疾的话传来,下面众人忽然愕然。

      那刘婆子一听她是个明白的,忙改口道:“这……小姐说的是,奴才一时想岔了,这就去看看旧账。”

      那婆子转身欲走,却被元瑾喝住。

      “慢!”元瑾道,接过锦袖捧过来的热茶,不徐不疾喝了一口,过会儿才道:“主子还未发话让你退下呢,你急急跑去做什么?你的规矩呢?你在母亲面前也是有事现去查旧账?我竟不知奴才的地位竟是比主子的都大,还要主子等着你去查旧账!你也不必去查旧账了,这管事婆子的身份还是另给他人吧。你且站在一旁听着旁人回话。”

      说着便喝了一口茶,等下一个上前来报。

      这刘婆子已是在二小姐喊“慢”的时候就心跳如擂,等她发落完,却面如死灰,口内发酸,不想竟是把自己的差事弄没了。

      纵使人家再怎么样,可到底是个主子,既然是主子,就有权力处置丫鬟。

      此刻想到这是杀鸡儆猴,婆子知道自己一定不保,因此一个狙咧,腿内打颤,两股战战,直接毫无形象的坐在了地上。

      元瑾一挥手,两个婆子立刻将刘婆子拖在了一边。

      “下一个。”

      元瑾却不想,她这边发作着,摄政王却因突然有事,赶早急忙来了趟沈家,沈嘉美休沐日并未去正南边的外书房,萧怀瑾就往里,她清明果断、有条有理话也就被清晰听见。

      萧怀瑾当时听见这样清泠泠的声音,不禁脚步一顿。

      接下来再有婆子汇报,已是不敢小瞧,但是仍有心试探。

      就这样你来我往,尔虞我诈一通下来,众婆子已是知道这位二小姐的厉害,不禁是个比不过的,还是个脸酸的!

      怠慢一点儿自己就完了!

      因此众婆子站在那战战兢兢,将事情一五一十告知,不敢再明着猖狂。

      元瑾这旁正听着婆子来领取月钱,此刻,却见那十几个迟到了婆子慢慢悠悠,三个伴两个地来了。

      元瑾接着听婆子汇报,也不欲理她们,听婆子上前来这个领下月上巳节游玩的布做车马轿围,那个领钱做新衣裳,这个领取裁缝工银若干两,又有几人领钱、领线、领珠儿,皆是一一安排。

      那几个晚来的婆子本是笑嘻嘻的,却见里面站着的人一个个屏气凝神,汇报的时候规规矩矩,明明白白,竟是过来一会儿查出不对味儿来。

      天色泛起鱼肚白,借着几分摇曳微弱的灯光,见二小姐发落在一旁的毫无生气的婆子,她们好似明白自己撞在眼上了。因一来晚的婆子先带头,一众人惶恐地直直上前跪下。

      浓郁的饭菜气息飘来,是厨房的人来送早饭。猛过来一个时刻,天色开始朦朦亮,晨光熹微,太阳含羞未露,乍冷的时候闻着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香气,让人以为这是落叶的金黄深秋。再有一阵微风吹来,花瓣簌簌,香寒侵肤。

      沈元瑾仍不理,就让她们跪着,她听下面婆子说完领什么之后,当时就道:“数目不对,回去算明白了再来。”

      那婆子灰头土脸走了。

      这样一众婆子跪了半个时辰,终是支撑不住的时候,沈元瑾终于淡淡开口了:“你们几个我本不欲罚你们。可是不想你们自己不尊重,一个时辰才请来。”

      一婆子还不知沈元瑾的厉害,因不待沈元瑾问话,直接开口道:“奴婢本是早起来的,只是奴婢肚子吃坏了,不舒服,上了个茅房,竟是晚了。人都有五谷半病,姑娘总不能因这事罚我们。”

      “哦?我道呢,原是有缘故的,上了一个时辰茅房才赶来。”

      下面众人均是强忍着笑。

      那婆子原就是故意提些粗鄙的话,想着这位小姐没面皮不好意思计较,却不想反倒惹了自己一身骚,只讷讷道:“奴婢很不舒适。”

      元瑾又问道:“可是请了人说今日不舒服,要迟到一会的事儿了?”

      那婆子终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元瑾就道:“即是说不出来,去领四十板子。”

      又道:“剩下你们几个呢?”

      下面跪着的一众人都被唬的不说话,面面相觑,心道四十板子,这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只因迟到就打四十大板,谁家也没有这样狠戾的,她们可有的说了。

      元瑾看着跪在下面一排人,却发现有个脸色通红,欲哭不哭的小姑娘,她神色纠结,元瑾因道:“左三穿红衣服的,什么事?”

      那小姑娘听着她问话,先是磕了个头才说话,更是都带着哭音:“回二小姐,奴婢,奴婢发烧了,才误了起床时辰,宽嬷嬷来叫我才知道自己误了,我……”说着吧嗒落下眼泪。

      元瑾看了,说着便命人一面去请大夫,一面命婆子搀着她回去:“免了责罚,且放你一天假,待会儿我命人请大夫去看你,先回去好好休息。”

      待她慢慢被馋走,沈元瑾想了想,朝一旁的青旗道:“去,将我屋里还剩的几个残了的珍贵补药,都拿去。让她病好了之后来我屋里伺候。”

      众人一听,瞬间哗然。“不想平日里那个被欺负的靖儿还有这等造化,直直入了二小姐的眼。”

      “入了眼又如何,二小姐怕是早晚被嫁走。”

      “二小姐房里那可是珍贵的补药,哪怕残了,可耽误药效什么事,可恨赏给了那小丫头片子!”

      众人皆是眼红起来。

      元瑾又道:“剩下你们呢?”

      有前面婆子的前车之鉴,那几个晚来的婆子不敢撒谎,她们只低头跪在那里等着领四十大板。

      害怕的同时心里却也想,哼,四十大板,看这位小姐的名声可怎么办!

      沈元瑾道:“即是无有,就发落二十大板吧!”

      二十!

      跪着的婆子们猛然抬头。沈元瑾坐于上方神采奕奕、眼神明亮,众人忽然意识到,自己这样惹二小姐自己又能得到什么好处呢……

      萧怀瑾先前不以为意,接着抬腿欲走,却听见那声音传来,声清泠泠的,他脚步不知不觉停下了。

      恩威并重,赏罚分明,是为上位者。

      萧怀瑾垂眸,蝶翼长睫在脸下留下一片阴影。好像回到了皇兄病重,自己刚刚被封为摄政王的时候。

      那时候,万事不能支撑,朝堂上有多少人看不上自己这个年轻少年郎,朝堂上一应事情故意拖着,看他如何应对。

      又有四皇兄、五皇兄使绊子。

      当时也是,这样有人懒怠,虽不说迟到一个时辰,却也实打实的在朝堂上晚到。

      又故意将一应难事,堆在自己面前,把重要之处藏着掖着,不明不白拿来让自己处理……

      风吹过,萧怀瑾才反应过来他竟站了听了许久。他不禁扭头看去。

      桃花相隔,看不真切,但萧怀瑾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五彩缤纷,他听见下人刚刚唤了声“二小姐”。

      沈、沈元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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