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二章 渡泊港困月 ...

  •   灯笼昏黄的光晕在青石路面上晃动,只映出眼前几步的距离。沈知微抱着她的账本匣子,沉默地跟着前面那个面无表情的王府杂役。看着她长大的福伯提着一个小包袱,紧挨着她走在一旁,絮絮的低语在寂静的夜色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令人心焦。

      “……沈账房,莫要太过忧心。”福伯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平稳,“老奴方才与那边永丰、通泰几家的老人聊了聊。扣人是真,但像咱们这般连人带货全摁在这荒郊野岭王府里的,近两年也是头一遭。通泰的马老头儿说,往年便在城门口卡得严些,打点到了也就过了,这般架势,怕是真在寻什么要紧物事,或是要紧的人。”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前头士兵的背影,见其毫无反应,才又继续道,话头却悄然一转,仿佛只是在闲聊商队旧事:“老爷常说,咱们这走商,早几十年前还不是这般光景。那会儿晋帮、陕帮的大商队,驮着茶叶、绸缎往北边、往口外去,一队牲口上百头,伙计镖师几十人,那才叫气派。一路走,一路既是生意,也是押上身家性命的征程。关隘、税卡、马匪、天气……哪一样都能要人命。如今咱们坐火车、乘轮船,快是快了,可这关隘啊,只是换了副面孔,从山大王变成了……唉。”

      他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在感慨时移世易,又像是在隐晦地提醒沈知微当前的处境与古时商队面临险关无异。“这回咱们押的香料、机械件,还有那些海盐,在望海城都是硬通货,利厚,但也扎眼。王掌柜他们急着打通关节,除了想早些脱身,恐怕也是担心夜长梦多。货在人家手里扣着,清点一遍是查验,清点十遍,损耗几何,可就说不清了。咱们做账房的,最紧要就是货、款、账三样东西,务必时刻在自己心里、眼里攥着,哪怕东西一时不在手边。”

      话说到这里,听竹轩那小小的月洞门已在眼前。领路的杂役停下脚步,将灯笼往门边挂绳上一挂,面无表情道:“就是这儿了。屋内有铺盖,其他自理。”说完,竟不再多看他们一眼,转身便循原路回去了。

      福伯忙将手中小包袱递给沈知微,里面是几件贴身衣物和一小包干粮,并些许碎银子。他借着门口灯笼的光,仔细看了看沈知微苍白的脸,低声道:“小姐,万事小心。老奴就在隔壁不远的大屋里,有事大声喊总能听见。这院子,瞧着偏,夜里警醒些。”

      沈知微点点头,喉咙有些发紧,说不出更多的话。她看着福伯略显佝偻的背影慢慢没入黑暗,才深吸了一口冰凉的夜气,推开那扇虚掩的、吱呀作响的木门。

      所谓的听竹轩,不过是个十来步见方的小小庭院,角落里果然有几丛稀疏的竹子,在夜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更添寂寥。正对着的是一明一暗两间旧屋。她走进当作卧室的里间。

      屋内空荡得惊人。前朝王府即便败落,昔日的精细犹在,地面铺着尺许见方的青砖,虽积了灰,却平整如初。房梁是上好的楠木,隐约可见繁复的雕花纹路,只是彩漆剥落,蛛网暗结,靠墙一张拔步床,帐幔早已不见,裸露着结实的木质框架,竟也是花梨木的料子。除此以外,别无他物。所有能移动的、值点钱的物件,小到瓷器灯盏,大到桌椅屏风,显然早已被搜刮一空或挪作他用。只留下这些笨重的、深深扎根于建筑本身的骨架,在尘埃与昏暗中沉默地诉说着往昔的奢华,与如今被临时充作囚室的冰冷现实。

      空气里有浓重的灰尘和霉变气味。唯一的光源是窗外远处高墙上巡逻兵丁偶尔晃过的、模糊的马灯光晕。出入口……她小心地透过破损的窗纸朝外望,月洞门外有人影静止不动,显然是看守。这孤悬山腰的王府,果真如铁桶一般。

      她无心,也无力做更多查探。就着随身水囊里一点冷水,胡乱擦了把脸,和衣躺在了那张光秃秃的、只铺了一层薄薄草席的硬木板床上。被褥倒是有一床,浆洗得发硬,散发着陌生的皂角味和更浓郁的陈腐气。

      身体极度疲惫,精神却绷得像拉满的弓弦。屋外竹叶沙沙,远处不知何处传来一声夜鸟的怪叫,更让这死寂的夜显得危机四伏。那位苏主事今夜果然没有来。这“方便查阅文书”的借口,此刻显得如此赤裸裸,这就是一个精心准备的、安静的囚室。

      寒冷、坚硬、陌生的床板,混合着恐惧、疑惑、还有一丝被彻底看穿伪装后的羞恼与无力,包裹着她。她睁着眼,望着头顶那一片模糊而华丽的雕花阴影,福伯那些关于古老商队、关于关隘险阻的话语,王掌柜那强抑愤懑的脸,赵铁鹰面对枪口时屈服的背影,常夫人那意味深长的眼神……所有光怪陆离的碎片在脑海中翻滚碰撞。

      而这一切的起点,不过是几天前。

      不过是几天前,她还站在泊港那喧嚣的码头上,带着满脑子不合时宜的西洋见闻和一点点幼稚的优越感,以为即将面对的,最多是家族生意里那些常见的龃龉和父亲的轻视。

      海风咸湿的气息似乎还能闻到,轮船悠长的汽笛声犹在耳畔……

      几天前,随着远洋轮船的汽笛声,撕破了海港晨间的薄雾,沈知微拎着精巧的牛皮小箱,踏上了故国的码头。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的西洋驼绒旅行装,裙摆利落,在这初冬的街头,显得格格不入,又引人注目。

      “大小姐!这边!” 家中的老仆福伯挥舞着手臂,脸上堆着笑,眼角深刻的皱纹却似乎比三年前她离开时,又密了些。

      “福伯!” 沈知微快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雀跃,“这一路真是大开眼界!您不知道,那外面的世界,晚上亮如白昼,有一种叫……呃,特别亮的灯!还有那些夫人小姐们穿的裙子,用的手包,真是精巧极了!我还带了好些回来……”

      她兴致勃勃,想把新世界的风都装进旧日的瓶子里。

      “是,是,大小姐见识广了。” 福伯接过她的箱子,笑容依旧,却不住地催促,“车在那边等着呢,老爷和太太都盼着,咱们快些回去吧。”

      沈知微皱了皱鼻子。若是以前,下人这般心不在焉,她少不得要发作。但此刻,她心头正被一种“先进文明”归来的优越感充盈着,便学着外面见过的做派,挥了挥手:“罢了,福伯,你们常年待在家里,眼界受限。我在外头学了,待人要宽和,这次就不计较了,走吧!”

      福伯喏喏连声,引着她走向那辆黑色的汽车。

      车子驶过街道,沈知微贴着车窗,看着窗外既熟悉又陌生的景致。传统的匾额与霓虹招牌并存,长衫与西装擦肩而过,一种无声的撕裂感弥漫在空气里。

      然而,越靠近位于城北的沈家公馆,沈知微心头那点归家的兴奋就越发淡了下去。福伯的沉默,以及他眉宇间那挥之不去的忧色,实在太明显了。

      “福伯,家里……一切都好吗?” 她终于忍不住问道。

      福伯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含糊道:“都好,都好……就是老爷近来忙些,太太……太太有些挂念大少爷。”

      “哥哥?” 沈知微失笑,“他啊,不定又在哪个温柔乡里乐不思蜀呢,或是跟他那帮朋友琢磨什么新奇的玩意儿,有什么好挂念的。” 在她和家人的印象里,兄长沈知澜聪明是顶聪明的,却从不用在正道上,终日呼朋引伴,流连于舞厅酒馆,是个十足的纨绔子弟。父亲为此没少动用家法,他却屡教不改。

      福伯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是叹了口气,没再说话。

      车子终于驶入沈家那扇中西合璧的铁艺大门。园子里的冬青树修剪得依旧齐整,但那栋气派的三层洋楼,却仿佛笼罩在一层无形的低气压中。仆人们见到她,纷纷停下行礼,眼神却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窥探。

      更让她奇怪的是,福伯没有引她去往常接待客人、也是父亲处理事务的主客厅,而是绕过了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沿着回廊,直接往内宅母亲居住的小楼走去。

      “福伯,不去见父亲吗?” 沈知微停下脚步。

      “老爷,老爷在书房会客,吩咐了,大小姐回来,先去见太太。” 福伯低声道。

      一种强烈的不安攫住了沈知微。她不再多问,加快了脚步。

      母亲周氏的房间依旧弥漫着淡淡的檀香味。她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身上是深紫色的贡缎袄裙,一双精心缠过的小脚拘谨地并拢着。看到女儿进来,她先是眼睛一亮,随即那点亮光迅速被一层更深的水汽笼罩了。

      “微微,我的儿,你可算回来了!” 周氏伸出手,声音带着哽咽。

      沈知微扑过去握住母亲冰凉的手,急切地问:“娘,到底出了什么事?家里气氛怎么这么怪?哥哥呢?是不是他又躲出去了?”

      一连串的问题,像石头砸进了死水潭。周氏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她压低了声音,仿佛怕被什么听见:“你哥哥,你哥哥他,不见了!”

      “不见了?” 沈知微心头一跳,“什么叫不见了?他去哪里了?是不是欠了哪家赌坊的债,还是招惹了不该惹的人?”

      “谁知道啊!” 周氏用帕子捂着嘴,“快半个月了,一点音讯都没有。他那些朋友,也都说不出了所以然来。外面传什么的都有……有人说,他是被北边来的过江龙给绑了票;有人说,是他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被人……给害了!” 周氏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

      “爹呢?爹没想办法去找吗?”

      “怎么没找!” 周氏抹着泪,“你爹能动用的关系都动用了,银子也像流水似的花出去,可……就像石沉大海。你爹这些天,头发都白了不少。偏偏这个时候,商会里也是一堆事!”

      周氏絮絮地说着,逐渐勾勒出沈家面临的困境。

      原来,锦瑟商会与海外商团的一笔大宗货品交易在即。按照原计划,应由父亲沈万擎亲自押运商队,前往传统而排外的内陆大城望海城,而沈知澜,则被安排坐镇新兴的开放商埠泊港,这里是商会最重要的出海口岸,利益错综复杂。

      “现在可好,澜儿不见了!” 周氏的声音充满了无助,“你爹现在是进退两难!他若亲自带队去望海城,泊港这边怎么办?商会里那些老东西,王掌柜、李掌柜他们,哪个不是跟你爹明争暗斗了一辈子?表面服气,心里可都憋着劲呢!你爹一走,他们必定联手,把这边的权柄、人脉、货源都抓在手里,等你爹回来,商会怕是要改姓了!”

      “那……爹留下,让别人带队去呢?” 沈知微蹙眉问。

      “傻孩子,你说得轻巧!” 周氏叹了口气,“望海城这笔生意,涉及我们商会三成的年利,非同小可。派别人去?派谁?派那些老掌柜去,岂不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他们正好借机中饱私囊,甚至和外面的人勾连起来,另立门户!派个心腹去?威望不足,如何压得住阵脚?而且,望海城那边,官面上稽□□的人也盯得紧,没有你爹亲自坐镇周旋,光是通关打点,就要吃无数暗亏。”

      沈知微沉默了。她虽未亲身经历商海风波,但在外也耳濡目染了些商业案例,知道父亲此刻面临的,是一个典型的权力困局。

      “那……总不能不去吧?”

      “去,当然要去!” 周氏压低声音,脸上露出一丝决绝,“微微,娘知道你在外头学了新派思想,但有些话,娘不得不跟你说。你哥哥这一失踪,咱们娘俩的靠山就塌了一半!你爹,你爹他正值壮年,家里没有男丁顶门户,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沈知微看着母亲焦虑的神情,隐隐猜到了什么。

      周氏抓住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有些疼:“族里的几个老辈,还有你爹身边的一些人,已经在撺掇他了!有的说,该把你大伯家的儿子过继过来,承继香火;有的更直接,劝你爹趁早收一房二房,延续子嗣!”

      果然!沈知微心头一股无名火起。哥哥才刚失踪,这些人就已经迫不及待了!

      “不行!” 沈知微斩钉截铁地说,“娘,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那能怎么办?” 周氏泪眼婆娑,“娘是个没用的,裹了这双脚,连大门都出不了几次。你是个女儿家,终究是要嫁出去的……”

      “女儿家怎么了?” 沈知微猛地站起身,“我在外头学的就是经营之道!那些报表、那些管理方法,我未必就比,就比账房先生差!为什么不能让我试试?”

      “你?” 周氏愕然地看着女儿,“你一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去抛头露面?不成,不成体统!你爹绝不会同意的!”

      “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沈知微据理力争,“娘,您想想,无论是过继侄子,还是让爹收二房,得益的是谁?是族里,是爹,唯独不是我们母女!只有我,我才是您亲生的女儿!让我去,至少我能保证,权力还掌握在我们手里!”

      周氏被女儿这番尖锐又现实的话震住了。她习惯了逆来顺受,却从未从自身利益的角度如此清晰地思考过。

      “可是……商队那么复杂,望海城那么远,你一个人……” 周氏的担忧里,已然带上了一丝动摇。

      “我不需要一个人搞定所有事。” 沈知微冷静下来,“我可以先不暴露身份,就以账房先生的身份跟着商队。爹坐镇泊港,稳住大局。我去望海城,帮他盯住这笔生意。就算我做不成,至少也能把真实情况带回来,总好过现在这样抓瞎!”

      她走到母亲面前,蹲下身,握住母亲的手,眼神坚定:“娘,这是我们自救的唯一机会。”

      周氏看着女儿那双酷似儿子、却更加清亮倔强的眼眸,心中天人交战。最终,对自身处境的恐惧,战胜了固有的观念。

      她反手紧紧握住女儿的手,声音颤抖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然:“好……娘……娘去跟你爹说!但是微微,此事万万不可声张……”

      沈知微点了点头,心头一块大石稍稍落地。她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想起哥哥,那个总是带着玩世不恭笑容,书房里却莫名藏着好些她当时看不懂的、涉及各地风物和机械原理书籍的哥哥。那个每次挨完父亲责打,眼中除了叛逆,似乎总藏着一丝她无法理解的执拗的哥哥……他,真的只是一个简单的纨绔子弟吗?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随即被眼前沉重的现实压了下去。前路未卜,她这艘刚刚归港的小船,必须独自启航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