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土耳其神表初现世,乔萨克夜雨遇狐人 乔萨克与赏 ...
-
1991年2月,中东沙漠,海湾战争的硝烟在沙丘间弥漫。
“尤西埃·乔斯达先生,前沿部队的轰炸攻势猛烈,用不了多久,那些伊拉克人定会乖乖投降——到那时,整个海湾都将是美利坚的囊中之物。”
尤西埃·乔斯达指尖夹着烟,烟雾在帐篷里缓缓缭绕。他对着前来报告的军官,语气带着上级特有的冷冽与不耐,目光却飘向帐篷外远处断续闪烁的炮火。战争的胜利早已是板上钉钉的定局。“你不会只为说这些空话来的吧?”
“是!先生!还有一事——吉尔林·瓦根上尉的队伍传来消息,‘鱿鱼’轰炸点已完成三轮大规模空袭,行动本应大获全胜……”
“给老子挑重点说,否则立刻把你降三级给你瞧瞧!”
“——是!!轰炸目标地出现一处巨型异常结构,完全无法摧毁!起初以为是敌军要塞,可即便承受了三次饱和轰炸,那东西依旧完好无损,连层漆都没剥落!山体都被炸平了,它却依旧矗立在原地,是纯金属质地的巨型圆柱,半径13米,埋入地下的部分长度未知,我们观察了14小时,全程未见任何人员进出!!”军官的语速陡然加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惊愕。
“……”尤西埃沉默着,烟蒂的火星在黑暗中明灭。
“瓦根先生虽未亲临,但他认为此事必须上报总统先生,这可能……与苏——”
“苏联已经亡了。”尤西埃打断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是,是……”
“但俄国境内或许仍有残余势力——此事我会向总统禀报。”
次日,白宫的通讯电波跨越重洋:“……我明白了,乔斯达。明早前发起对伊总攻,一周内结束战事,海湾地区所有军力听你调遣。此事绝不能走漏风声,停战协议里必须加上一条——把那根金属圆柱完整带回美国!!”
150年后,现在是2144年。
霓虹闪烁的街机厅里,最后一位客人早已离场,只剩我的发小爱洛克守在柜台后。
“喂,爱洛克,跟你说过多少次,店里不准吸烟。”我带着今日的贵客走进来,爱洛克一脸不情愿地掐灭烟蒂:“知道了知道了——老板今天又带客人来?”
我摘下眼镜与帽子,甩了甩棕金色的头发,发间的星星发饰折射着紫色幻影,在霓虹下若隐若现。看见长这样的人,他们一般都会叫我“厂长”:“这位是籍里柯,你好好招待一下,消费记在我账上。我在楼上等他。”低声嘱咐完,我转身上楼,指尖却暗自留意着楼下的动静。
“请出示一下身份证件。”籍里柯从衣兜掏出证件,爱洛克扫了一眼:“菲斯曼·籍里柯,21岁。算了,都下班了,懒得登记。要喝点什么?”“冰柠檬水,多冰。”
爱洛克转身走进调酒室,籍里柯紧随其后:“老板人品如何?”
“他?你居然怀疑厂长先生的人品?”爱洛克挑眉,语气带着几分不屑,“‘厂长’与‘门采尔’这两个名号,在敦斌市这条街上,意味着什么你不会不清楚吧?”
“懂了。”
籍里柯端着盛满冰块的柠檬水走上楼,从左衣兜掏出一包未拆封的烟:“来一根?”
“恕我拒绝,我从不吸烟。”我淡淡回应。
“还以为你会喜欢,特意买的。”
“我最反感烟味。”
“那也好。说说你昨晚的事吧。”
今年是2144年,这里是火星。
我的父亲是瓦根集团董事长,执掌着全球半数星际航空产业。祖辈与一位名叫瓦根的军人曾是过命之交,那位瓦根后来在美国航空业发家致富,不知何故,财产最终落到了我们手中——大抵是他并无子嗣的缘故。
父亲曾给过我一盘录像带,记录了他前往火星途中,飞船遭遇的一场意外袭击:一颗陨石径直撞向D31号舱,舱内瞬间一片狼藉,336人当场殒命。
录像带里还留存着当时舱长与舰长的对话片段:
“萨瑟姆舰长,D31号舱侦测到一颗陨石正在逼近,速度较慢,是否有撞击风险?”
“从轨迹分析,大概率不会。7km/s的速度,简直像只慢吞吞的乌龟。”
“明白。对了,D10号舱副舱长反映,他们的食物储备……”
突如其来的玻璃爆裂声与粘稠的粘液涌动声,瞬间淹没了通讯器。隐约能听见舱长的呻吟:“陨石——……陨……”
“D31!D31收到请回答?!!”
彼时,父亲凭借瓦根集团的关系,坐在最安全的A1舱室,与舰长邻座,安然无恙。他甚至有余力全程录像,仿佛在记录一篇寻常日记。
可那颗陨石上的粘液透着诡异。尽管我们已依据邱无华等研究人员的论断,将其命名为“博恩病毒”,但它完全不符合常规病毒的特性,其来历更是无从考证。
我们只知道,这种病毒瞬间充斥了整个舱室,渗透进每一道缝隙,蔓延至整艘飞船,掀起一场恐怖的瘟疫。所有感染者几乎都在五小时内死亡,无人敢处理尸体,只能将整间舱室当作宇宙垃圾丢弃。
直到两年后飞船降落在火星,已有近五成船员感染过这种病毒,致死率高达七成。这场近乎平等的清洗过后,一些诡异的变化开始显现。
比如那位在冲击中幸存的D10号舱副舱长——他的存活本就出人意料。起初,他总说自己看见些虚无缥缈的影子,久而久之,那些影子愈发清晰。一年后,他竟能凭意念操控这些影子,移动一些细小物件。
又比如著名演员米俄的先祖,他能将头发变得如钢铁般坚硬。这类超能力般的异状层出不穷,且随着火星迁徙的推进,病毒在新生儿身上显现出遗传特性——它们仿佛融入了基因。
后来,被丢弃的飞船上残留着大量物资,却因病毒隐患无法回收,导致物资极度短缺。飞船上爆发了第二次屠杀,少数感染者凭借异能压迫多数普通人。
最终飞船平稳降落。
而我出生后便知晓,父亲也曾感染过博恩病毒,只是并未显现任何异状——他当时发了场烧,病得着实不轻,到后来就没事了。
但这种病毒却在我身上觉醒。随着研究深入,这些“病毒”的本质逐渐浮出水面:病毒的天生遗传者,那些新生儿常会莫名说出一些奇怪的名字,那是他们对自身“灵魂”的称呼。
而我的灵魂,名为「轧铁工厂」。
诡异的是,在关于病毒、平等之类的争论持续了十几年之后,在一个十二月的普通早晨,所有的普通人,没有感染病毒的普通人,都忘记了这一切——有关于病毒的事,有关于飞船的事——唯独我们这些和病毒在一起的人还记得,却又不敢大肆张扬,怕被当成精神病。
虽有父荫庇护,我却早早离开家族,在敦斌市独自生活,组建了名为“工厂”的社会网络,日子过得富足安稳,并未活在家人的光环之下。
可我之所以找上赏金猎人菲斯曼·籍里柯,是因为昨晚,我遇见了他——“狐”。
“狐”或许是一个组织,或许只是一个人。其目的不明,但从近期的死者来看,目标似乎集中在博恩病毒的载体上,尤其是那些知晓飞船事件的人。上一位死者是铁路工人吉鲁·萨瑟姆,他正是当年那位萨瑟姆舰长的子嗣。
官方对“狐”的通报是这样的:“杀人狂仍在作案。最新一起案发于12日敦斌市南部郊区,造成16人死亡——与先前一样,作案地点仍然有大量的玻璃碎片。据目击者描述,‘狐’在夜色中周身会笼罩耀眼蓝光,形成模糊轮廓。因作案多在深夜,目击者稀少,暂无法推测其样貌,仅知其作案时佩戴狐狸面具。请各市市民提高警惕。”
我手中持有那盘关键录像带,自然也成了目标。可我不愿将其销毁——这是珍贵的史料,总有重见天日的一天。
于是,昨晚,我付出了代价。
昨夜大雨。
街机厅早已打烊,我的出租屋在半山腰,其实就是在街机厅三楼,地势颇高。推开窗,敦斌市的夜景尽收眼底,最繁华的切尔贝林街灯火通明,街旁切尔贝林财团总部顶层的停机坪,在雨雾中若隐若现。
“「轧铁工厂」!”
我的能力是精准操控金属——不过只能操纵一些铁、铜之类的被称为“大宗金属”的东西。就是这“精准”二字是真的很精准,甚至可以达到纳米级别。
我抬手将窗外的防盗窗化为一块柔软的金属布,纵身跃上,借着「轧铁工厂」驱动金属,朝着停机坪的方向飞去。
停机坪上站着两人,一人戴着狐狸面具,另一人满脸惊慌。面具人身形仿佛覆着一层细密的毛发,在雨中根根分明,他的手——利爪间攥着一个箱子。
只见他一爪穿透那人胸膛,对方当场毙命。下一秒,他的目光骤然转向飞来的我,那双眼睛里的寒意令人心惊,简直要把我冻住,我竟不敢与他对视。
一阵本能的胆怯涌上心头,我立刻操控金属在脸上塑形,化作一张陌生的、泛着冷光的面具,调转方向仓皇逃离。
可回到出租屋时,床上却多了一样东西——一张油印纸条,上面只写着两个字:“晚上”。
籍里柯拿起纸条,指尖摩挲着纸面:“油印的?”他刚要伸手触碰,楼下玻璃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碎裂的玻璃渣溅了一地,打破了室内的沉寂。
爱洛克早已下班,此刻不该有人来。
“那家伙来了——这死狐狸。”籍里柯放下纸条。
他喝了一口柠檬水,抬手将杯中冰块攥入掌心,气泡在指缝间滋滋作响,冰块转瞬沉入杯底消失不见:“「美杜莎之筏」!!”
他手中骤然浮现一根鱼竿状的物件,杯子的水面旋转起来像是无尽的深渊,却从杯底爬出一缕近乎透明的鱼线,末端连着一条冰晶般的鲨鱼,周身散发着寒气,顺着门缝滑了出去。
破碎的玻璃门旁,墙面凭空浮现一行字迹:“东西我拿走了。”
“凭空显字?是感染者?”籍里柯愣在原地。
籍里柯突然在我面前使用能力,着实让我不是很适应——毕竟我都是藏着掖着的,至少一个月内我都没用过「轧铁工厂」
但他既然敢独自一人追捕,果真是有他的过人之处。
我过了一会,才反应过来狐的目的,飞奔上楼拉开抽屉——那盘录像带,连带着录像机,已然不翼而飞。
籍里柯紧随其后,我指着窗外大喊:“狐在那里!在那个停机坪!!”
他的冰晶鲨鱼瞬间跃出窗外,体型膨胀至汽车大小:“快上来,追上他!!”
鲨鱼的触感冰冷刺骨,确实是冰块的质感。狂风裹挟着雨水拍打在脸上,我试图用「轧铁工厂」的能力将录像机拉回,可距离太远,根本无法触及。
“没时间了,他要跑!跳下去!!”籍里柯大喊着,鲨鱼骤然提速,我们二人被猛地甩了出去。
可“狐”并未继续逃窜,反而缓缓转过身来。我们落地的瞬间,停机坪的地面如镜面般裂开细密的纹路,从他脚下向四周蔓延,我的意识也随之沉入这无尽裂隙之中。
再次醒来时,我仍躺在原地,手臂旁黏腻着雨水与血迹,菲斯曼已然不见踪影。
我猛地坐起身,身旁竟是昨晚被“狐”杀死的那人的尸体,死状惨烈,让我不由得打了个寒颤。我慌忙掏出手机查看时间——竟是昨天。
手机同时弹出一条信息:“记得我吗?还记得我吗?”发送者是菲斯曼·籍里柯,他又急急打来一通电话。
“是拥有「美杜莎之筏」的人,籍里柯,对吧?”
“这一定是狐干的——快回去看看你的录像机。”
不出所料,录像机已然消失。
“这事太诡异了,明天我们必须找人帮忙,否则我们俩都有危险——我们离狐太近了——我总觉得他会再过来找你——你,还有我,还活着呢。”
我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沉声说:“但他已经拿到了想要的东西,我对他而言已无价值。更何况,我根本没查到他的任何信息。”
“小心为上。”
“也好。你觉得我们该找谁?”
显而易见,我不太擅长战斗——我只是一个喜欢在家里蹲着的游戏厅老板。“工厂”也只是我的情报组织而已,并不能做什么大事,狐要是来的话,我们整个厂都得完蛋。
他立刻回答:“热情。”
“热情”——那个由佐伯台掌控的□□组织,合法统治着坂田市。其眼线遍布全球,是如今最鼎盛的黑恶势力。
世界就是如此荒谬,罪恶也能披上合法的外衣。
我回忆着说:“说起来,我曾帮过‘热情’一个叫歌川海叶的人——他当时受了重伤……啊,或许能从他那里得到些帮助。”
“那再好不过。明天我去找他——他还在敦斌市吗?我没见过他,也没有联系方式。”
我巡视了一圈店内,并无其他异常:“我今天实在太累了,如果你要找他,我一会儿把联系方式推给你,你自己联系吧。我也好久没见过他了。”
“‘热情’应该会同意这笔交易,帮我们拿下狐,对他们的名声大有裨益,不是吗?”他的消息带着几分自言自语的意味。
我回复:“坂田的自治法与‘热情’的停战条例即将到期,外界舆论攻势猛烈,他们正需要一个突破口,否则迟早被舆论淹没。”
“多谢先生。这份人情我记着——帮我联系‘热情’,报酬你开个价。”
“不必了,你愿意帮我调查狐,我已经很感激了,就当交个朋友。”
“这怎么好意思……”
“我也怕死。不说了,我要休息了,明天还要开店。”
放下手机,我启动了差分仪。
所谓差分仪,是敦斌市学者发明的机械装置,由无数齿轮咬合而成,功能堪比电脑,却无需供电,也无联网功能。作为个人信息处理设备,它价格低廉、运算迅速、坚固耐用,维修简单,无需依赖稀缺的智芯。在敦斌市,差分仪几乎人手一台,连接着房间内的所有结构。
“帮我调取歌川海叶的联系方式,我之前应该存过。”
差分仪的齿轮转动起来,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很快便调出了歌川海叶的联系方式。
“可恶,怎么没人接……”
反复拨打四五次,电话始终无人接听。我拨通了爱洛克的电话:“让手下的人找找歌川海叶的下落,尽快。”
十分钟后,爱洛克回电:“厂长先生,歌川海叶找到了,联系方式现在发给您。”
“好,先挂了。”
“等等!厂长先生,草间说,歌川先生是看在旧日交情才愿意帮忙的。现在坂田那边乱得很,他压力很大,希望您能亲自过去见他一面。”
“真是越搞越乱……在哪里见?”
“金山市。我知道路途遥远,但他说只有在那里见您才安全——金山市‘热情’的人手充足。坂田现在是非常时期。”
“我明白了。具体地点?”
“门罗区3301号,斯特拉咖啡馆。明天下午两点前务必赶到。”
“时间还算宽裕。”从敦斌市到金山市,需穿过卡纳市,再经过跨海的黄金门大桥,车程大约四小时。
“厂长先生,有个不情之请:您走了,‘工厂’群龙无首,我们在敦斌市的势力恐怕会削弱。”
“我只出去一天,又不是远走他乡,不会有事的。”
“真的只去一天?那……那就好。”
“好了,我先休息了。明天你早点来,我八点就得出发,店里就交给你了。”
“好的,晚安。”
“晚安。”
直到今天,一切尘埃落定后,我认识了许多人,经历了许多事。可回想起最初的那个雨夜,终究还是会想:若是当时死在雨里,若是从未踏上这段旅程,会不会更好?
假如有一个机会能抵达天堂,代价却是踏遍一路地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