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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韩非遇到了一个鬼。他求学于荀子,本来不信鬼神,但看着这个鬼穿墙而过,内心震惊之下,脑海中立刻浮现了无数事关鬼魅的传说。
这年头对付邪祟没什么好办法,韩非本想回头找一碗新鲜的热狗血泼在自己门口,又一想身边唯一的一条狗是学弟李斯的阿黄,如果他敢对阿黄下手,李斯就敢当场变成一种比邪祟更邪祟的存在,于是这念头也随之不了了之。
鬼察觉到韩非的眼神,在他身后三步飘了一路,跟他到了家里,毕恭毕敬道:“韩公子。”
韩非虽是贵族,此时也不免感到怪异,道:“你是什么人,为什么纠缠于我。”
鬼向他作揖,说道:“我叫冯梦龙,乃是韩公子的晚辈;仰慕公子多年,知道公子有一手化腐朽为神奇的编排他人的非凡本事,特来向公子学习的。”
韩非:“……你等会。”
2、
这鬼有一些神奇之处。他自称来自于千百年之后,而在与他交流中,韩非脑海中偶尔会浮现出一些与当世不相符的繁华场景,车马楼船气势恢宏,令韩非心中隐隐称奇。
“儒以文乱法,侠以武犯禁。”韩非道,“我虽然改写过一些人物的经历,但那是为了让世人了解儒家的真实面貌。”
“是是是。”冯梦龙说道,“对对对。”
冯梦龙:“我完全能够体会这种心情,所以既然我有这种机会跟您见面,您能不能发挥您的聪明才智,帮我写篇文。”
韩非:“什么样的文。”
冯梦龙:“您可以假设有两个人,一男一女,或者一男一男,或者一女一女。其实三个人也行。其实四个人也行。”
韩非埋头做笔记,尝试构思情节,道:“然后呢。”
冯梦龙:“然后他们七天内发生了二十次X关系。”
3、
冯梦龙落寞道:“您实在是不想写的话,我就拜个师,跟在您身边学习吧。”
韩非:“我拒绝。”
冯梦龙:“这个师我拜定了。”
韩非:“我还没答应,你就已经行了三拜礼?”
冯梦龙:“您看,我写历史人物同人,您也写历史人物同人;世界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我们俩必定已被命运的红线牵连。”
韩非:“百家争鸣,儒法之异,怎能叫同人。”
冯梦龙:“您就说您写没写吧。”
韩非:“……写了。”
冯梦龙:“这合法吗?”
韩非:“我要杀了你。”
冯梦龙:“很显然这不合法。”
4、
冯梦龙:“我仰慕于韩公子的为人,我崇敬于韩公子的学说,我倾心于韩公子的风采。”
韩非:“你只是馋我的文。那甚至不能算小说,只是寓言罢了。”
冯梦龙:“我在韩公子身上看到了雅,我也在韩公子身上看到了情。”
韩非:“你是情教的,我是法家的;你再过来,我就要报警了。”
冯梦龙:“质美者不饰,情恶者恃貌,您的话,我深以为然。”
韩非:“我还说过欲望可以通过刑罚予以规范。我改编过他人的生平故事,那不假,不代表我认同你的恶行。你缺少一次令你刻骨铭心的教训。”
冯梦龙:“您是小说之祖,我是写小说的。我对公子心向往之,不可自抑。”
韩非:“你这泼皮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非常明白,你也不用拿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搪塞我。我告诉你,我内心是有无数个冯梦龙可以释放的。”
冯梦龙一呆。
冯梦龙:“……您,您心里有我?”
————
李斯牵着他的小黄狗路过此地,发现师兄正站在门口,脸色惨淡。
李斯:“怎么了这是。”
韩非:“……我头疼。”
5、
韩非:“你不就是想让我写文,我写了之后,你是不是就可以离开我的视线了。”
冯梦龙:“虽说我不是为了见证这一奇迹的时刻才来的,但小说之祖就在我面前,我要是敬而远之,岂不是背离了我后世小说家身上背负的信仰和宗旨。”
冯梦龙:“……您为什么拿出一把刀来。”
韩非:“你以为毛笔是什么时候才发明出来的?”
冯梦龙:“您写,您写。”
韩非意味深长,循循善诱:“话说古楚地有一泼皮,纠缠前辈、没脸没皮;造谣诽谤、无恶不作;剔蝎撩蜂、挑灯拨火。百姓唯恐躲之不及,官吏无不避之若浼。某日该泼皮落水,竟无一人去救;前辈来到河边,立于人群之前,对落水者叹息道:利莫长于简,福莫久于安。请问你在这则寓言故事中,领悟到了什么道理?如果你是该落水的泼皮,又该如何回答?”
冯梦龙:“如果我是该落水者,我将趁着大家都在现场,对岸上的前辈说,你今天要是不同意和我发生关系,我就死在你的面前。”
————
李斯牵着他的小黄狗路过此地,发现师兄正站在路边草地上,脸色灰白。
李斯:“又怎么了这是。”
韩非幽幽道:“如果有人知法犯法,该当如何?”
李斯:“不杀不足以平民愤,直接拖出去犬决。”
遛弯中的阿黄:……?
6、
冯梦龙不需要吃饭,所以他飘在一旁,看着韩非一边吃饼,一边写书。
“李斯去了秦国。”冯梦龙道,“他没有邀请你这位师兄一同前去吗?”
韩非已经习惯了这个鬼的存在,于是头也没抬,说道:“韩王待我不薄,我又有何理由离开故土。”
冯梦龙:“我待您也不薄。”他提醒道,“我给您讲了很多后世的事,您听得很入迷,但就是不肯为我写文。您到底什么时候写?”
韩非抬起头,凝视着面前的鬼魂,道:“你既然知道我曾为了种种理由写一些寓言故事,就该知道我能听出你所讲的那些所谓后世之事,有多少编造的成分。”
冯梦龙笑道:“太平盛世,才子佳人,市井百态,有何不好。”
他以手扣击书简,哼唱道:“二十去子廿一来,弗做得人情也是呆。三十过头花易谢,双手招郎郎弗来……”
韩非:“你恐怕不是楚国人。”
冯梦龙笑道:“前辈若是喜欢,我也可以是燕国人,或者赵国人。”
韩非:“你既然有求于我,就该拿出一些诚意。”
冯梦龙:“好吧。”他说道,“我来自于明。”
韩非:“明位于何处?”
冯梦龙笑道:“地之尽头,海之边界,皆为明也。聚天下之宝物,揽无边之盛景,皆为明也。”
韩非:“既然是如此一个美好之地,你又为何会遭横死。”
冯梦龙一怔,不由得抬手触碰自己的脖颈。成为鬼魂后,虽说持有了一个年轻人的外表,但身躯上仍留下了他死前的伤口,只是不流血了。他平时会设法将衣领拉高一些,但这么多年和韩非相处下来,一些秘密很难长久地保持下去。
“一些意外。”冯梦龙垂下手,道,“韩公子乃是韩国的贵族,英才卓荦,为‘存韩’呕心沥血。我虽然凡人,当看到有‘存明’的一线机会,也会想要尝试。”
7、
冯梦龙一生说的话、写的戏剧小说,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假的比真的多,虚的比实的多,此时这句倒是发自肺腑。他被杀之时已经七十多岁,当时清兵入关,他在茗溪、武林一带尝试声援逃亡到苏州的南明;再然后,苏州沦陷,他的苏州老家被抄,被烧了不少书。
他自己继续南下到了天台山,却没想到这里已经被山匪占据。清兵没有抓住冯梦龙,山匪却成功了,劫走财物之后,便就地杀了他,并不认为这位老人有要挟或者索要赎金的意义。
刀很快,于是老人的身躯委顿之前,伤处的血就从脖颈喷洒出来,溅在山溪的白石上,一部分被溪水带走,潺潺流水继续绕山流动,水与血同流,琮琮如梵音妙语。
他躺在溪边,看着血流走。他死不瞑目。
以他的年龄,死了就该是死了,而他居然还有不甘,于是鬼魂徘徊山间,悲鸣于国之不国,某一日浑浑噩噩,发现自己已经不在南明唐王隆武丙戌二年,这个时代,于某一个瞬间,将他流放至了更久远的过去。
遇到韩非之前,他已经在战国逗留了多年。冯梦龙不知道为什么韩非子能看见他,难道是因为韩非未来死时,也有相似的存国不得之悲鸣。
8、
韩王安三年,秦国攻韩。
冯梦龙没有跟着韩非。他是《东周列国志》的作者,自然知道这个时间节点的意义,也知道韩王会跟韩非聊些什么。
韩非从宫中回到家里,脸色郁郁。冯梦龙看着他,道:“先吃饭,然后我给你讲个好玩的故事。话说有一对贫穷的夫妇,靠着个石灰窑,却生下了两个如花似玉的女儿……”
韩非并没有听故事的心情,道:“你来自多年之后,自然知道些东西。秦国攻打韩国,是佯攻还是图国?”
冯梦龙眨了眨眼,道:“我不说,其实你也知道。”
韩非:……
冯梦龙耸了耸肩:“要去秦国吗?我对秦王政很感兴趣,不如同去。我怎么说得看看嬴政长什么样子。”
韩非:“你对其他人从未有如此兴趣。”
冯梦龙大惊:“您这嫉妒什么呢!”
韩非气得血往上涌:“我终有一天要杀了你!!”
9、
“法制,法制。”冯梦龙提醒道,“您这位法家怎么能张口闭口就是杀人呢,这多不合适。”
“杀人犯法。”韩非冷冷道,“那么杀鬼呢。”
冯梦龙:……
10、
话是这么说,但韩非没想到自己还没找到杀鬼的方法,自己就要死了。
也许还不会就这么死了。他心想,秦王政对他青眼有加,虽说已经察觉了自己存韩的意愿,但没有当场驳斥,以坐拥虎狼之师的秦国国君来说,已经算是给了自己面子。
那么然后呢。他心想,我应该写一些东西,让秦王知道我的能量。
他确实有非凡的能量。冯梦龙看他在狱中写书,力透书简,字如泣血。韩非公子何曾在狱中待过,接连几日下来,已是形销骨立。他写的书简经由狱卒报了上去,没有什么消息,于是他继续写。
“也许你可以写点其他的。”冯梦龙道,“不谈国事,写一写江湖小儿女。你文笔出众,如果写市井小说,将远超于我。”
“你懂什么。”韩非形容枯槁,声音里有一丝决绝的嘶哑,“我是为存韩而来。”
“我明白。”冯梦龙道,“我是为存你而来。”
他突然以手叩击韩非的后颈,于是韩非向前栽倒,昏于地面。冯梦龙说了声得罪,伸手搭在对方虎口,韩非的阳气如水流般渡了过来,他的身形渐渐如常人般显现,又渐渐变幻为了韩非的样貌。
这不是什么了不起的法术。冯梦龙看向韩非,而对方正渐渐消隐。这种消隐也许是不可逆转的,他自己以鬼魂之姿多年流亡于战国,充其量也就研究出来这点东西。
冯梦龙顶着韩非的外表整了整衣领。在李斯带着毒酒来到他面前之前,他还有短暂的时间,可以体会这种多年未曾感受过的,血液流淌、心脏跳动、皮肤温暖而非冰冷的滋味。
颈上曾经的致命伤却并没有因此消散,需要好好遮挡。他心想,但这不是个问题。
11、
韩非醒来时,感觉天空无穷高远,地面无穷广阔,世间万物声息绵绵,而他如蚍蜉飘荡不定。
他看向自己的手,发现手是半透明的。
我已经死了……?
他想起了秦国的大牢,尝试让脚落于地面,然后尝试让身形显现,居然都成功。于是他像一个普通人一样步行穿过田埂,在一口井前发现了几位商旅,便问这里是何处。
“这里是韩国。”商旅说道,指着远方某处,道,“而那里就是秦国。前段时间,秦国返还了韩非公子遗体,正是从这里经过。”
韩非一怔,不由得问道:“谁的遗体?”
商旅发出一声喟叹,摇头离开。
我在这儿。韩非心想,我看起来不像是活人,但也不是真的死了,那么,那究竟是谁的遗体?
“秦人不仁……”商旅边走边说喃喃道,“非但杀害韩国公子,还曾割伤他的咽喉……”
韩非一怔:“颈上有伤?”
商旅点头,用手比了比,道:“足有这么宽。”
12、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韩非曾苦读老子的书籍,只不过当下想起这句来,并没有什么理由,只是想起来了。
他没有死,却也不算活,独立于时间之外,不再感到饥饿和困乏,倒像是求得了神仙之道。
冯梦龙已经在他身边聒噪了多年,如今顶替他死去,归于沉寂,却令他感到一丝茫然。这人代替自己步入死地,使得“韩非”在这世间已经宣告死亡,他自己也只能更名改姓,尝试再次延缓秦国吞噬故土的步伐。
作用并不明显。很快,呈现在眼前的,就是秦始皇的时代了。
又过了一段时间,他听说始皇帝死了,而李斯也死了,扶苏也死,胡亥即位,天下动荡。
再然后,王朝兴起,王朝覆没,而他始终还活着。他的情绪已经逐渐变得淡漠,不过在听闻董仲舒的罢黜百家、独尊儒术时,不免还是发出一声轻蔑的哼声。
他当时在酒肆中休息,一个年轻女子带着幼子在邻座,哄婴儿入睡,哼唱道,二十去子廿一来……
韩非怔了怔,起身到这位女子身前,隔着一些距离施礼,问这首歌的来处。
女子有些赧颜,低声道,是丈夫唱过的。她还年轻,不懂这些内容,只觉得好听罢了。
13、
你可以写点其他的。冯梦龙的声音在他脑海里浮现出来,正聒噪地说道,你是贵族,但普通百姓的生活,并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君王有君王治国之道,百姓有百姓生存之理。
开什么玩笑。韩非心想,如果真要写,也要结合当下情况,写我法家之道,将法治推广下去。我已经至此地步,但这世间必然有年轻能人志士察觉法家之光辉,将这光辉带去朝堂。
他写了。
如他所想,这世间总会有那么几个优秀青年吸收了他的思想,又总会有一些人尝试挑战朝堂固有秩序,改变儒家朝堂杂乱的局面。
只可惜结局均没达到韩非的预期。
14、
再然后,再然后,再然后,韩非发现身处的已是明朝。冯梦龙并不曾说他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但他那个口音足以暴露地域了。
15、
大明万历十四年,春,姑苏三月,雾霭如烟。茶馆外槐树缀满槐花,花团锦簇,香气浓郁,槐花香气尽在雾中起起伏伏,带城桥南坞有卖赤豆糯米粥的梆子声,到中午之前,糖粥就能卖得一干二净。
槐树下的茶铺迎来了中午的日光。十二岁的冯梦龙本该按照嫂嫂的嘱托买到糖粥,结果错过时辰,此刻提着篾丝提盒,站在茶铺前,呆愣了一会,不知带点其他东西回去是否妥当。
他尚在思索,只听得有人对他道:“过来。”
他抬起头,发现几步外坐着一个清隽的公子,穿着上等的绸缎,气质极为不俗,剑眉星目,面沉似水,正紧紧盯着他。
冯梦龙因为对方过于凌厉的眼神而打了个寒战,正想夺路而逃,只听到那人又道:“——过来!”
他不知这是哪个府上的贵公子,盘算了一下冯家的家底,觉得得罪不起,于是转回身,战战兢兢走了过去,道:“这位哥哥……”
“——你叫什么名字?”
冯梦龙一怔,道:“冯、冯梦龙。”
锦衣的青年伸出手,掐住他下巴,掰过他的脸,看了看左脸,然后掰过去又看了看右脸,然后仔仔细细在他脖子上摸了一遍,发现没有任何伤口,细皮嫩肉,了无瑕疵,于是满意地放开了手。
冯梦龙此时已经想跳河了。苏州城虽说不比闽地,但也不是风俗闭塞之地,此时他脑海里已经飘过去了无数江湖传闻。
冯梦龙颤声道:“我,我上有老……”
锦衣公子忽然道:“会不会行拜师礼?三拜就可,现在就做。”
冯梦龙:“啊?”
“我乃韩公子。”对方似是悠然地端起茶杯,道,“今日起,你要以师祖之礼来待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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