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风》小福报

14、糖葫芦的约定 第十四

　　第十四章
　　十二月中旬，天气越来越冷。
　　段沐阳最近养成一个习惯：每天早上到教室的第一件事，是看看自己的课桌上有没有多出什么东西。
　　上周是热牛奶，装在保温杯里，杯子上贴了张便利贴：趁热喝。
　　上上周是一包暖宝宝，放在他的笔袋旁边，没留名字，但他知道是谁放的。
　　再上周是一条围巾，灰色的，很软，和顾听风那条是同款。
　　段沐阳问过顾听风，是不是他放的。
　　顾听风说不是。
　　但苏暖暖说，她早上六点半到校的时候，看见顾听风从高一部教学楼出来。
　　段沐阳问他为什么来这么早。
　　他说：“晨跑。”
　　晨跑跑到高一教学楼？
　　骗谁呢。
　　但段沐阳没戳穿他。
　　他只是每天早上，看到那些东西的时候，偷偷弯一下嘴角。
　　周五放学，段沐阳和顾听风一起回家。
　　路过学校门口的时候，段沐阳看见卖糖葫芦的老爷爷。红红的山楂裹着透明的糖衣，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看起来特别诱人。
　　他随口说了一句：“好久没吃糖葫芦了。”
　　顾听风看了那边一眼，没说话。
　　段沐阳也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跳上自行车后座的时候，他还在想糖葫芦的事。但他没说，因为顾听风已经骑出去了。
　　回到家，他把这事忘了。
　　第二天早上，段沐阳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
　　他习惯性地往课桌上看了一眼——
　　然后愣住了。
　　桌上放着一串糖葫芦。
　　红红的，亮亮的，裹着透明的糖衣，用保鲜膜包着，旁边还有一张便利贴。
　　他走过去，拿起那串糖葫芦，看了看便利贴。
　　上面只有两个字：给你的。
　　没有署名。
　　但那个字迹，他认识。
　　顾听风的字。
　　段沐阳拿着糖葫芦，愣在原地。
　　同桌李想凑过来：“哇，糖葫芦！谁给的？”
　　段沐阳摇摇头，把糖葫芦小心地收进书包里。
　　他拿出手机，给顾听风发消息。
　　【段沐阳】：糖葫芦是你放的？
　　顾听风过了一会儿才回。
　　【顾听风】：什么糖葫芦？
　　段沐阳看着这条消息，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猜错了。
　　他又问：不是你？
　　顾听风没回。
　　段沐阳盯着手机，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
　　中午吃饭的时候，他问顾听风：“早上那串糖葫芦，真不是你放的？”
　　顾听风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说：“不是。”
　　段沐阳看着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顾听风的表情很平静，和平常一样。但他的筷子，夹的是他不爱吃的菜。
　　段沐阳没再问。
　　但他心里已经确定了。
　　就是他。
　　下午，苏暖暖神秘兮兮地凑过来。
　　“段沐阳，”她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今天早上看见什么了吗？”
　　段沐阳看着她：“什么？”
　　苏暖暖说：“我六点半到校，看见顾听风从校门口进来，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
　　段沐阳愣住了。
　　苏暖暖继续说：“他还特意绕到你们班那边，站了一会儿才走。”
　　段沐阳听着，心跳越来越快。
　　苏暖暖拍拍他：“他说不是他放的？”
　　段沐阳点点头。
　　苏暖暖笑了：“那就是他放的。”
　　段沐阳也笑了。
　　放学后，段沐阳在校门口等顾听风。
　　远远地，顾听风骑着自行车过来。
　　他在段沐阳面前停下，单脚撑着地：“上来。”
　　段沐阳没动。
　　顾听风看着他：“怎么了？”
　　段沐阳说：“顾听风，你今天早上几点到学校的？”
　　顾听风顿了顿：“六点多。”
　　“六点多少？”
　　“……六点半。”
　　段沐阳看着他：“你去我们班了？”
　　顾听风没说话。
　　段沐阳继续说：“你手里拿着糖葫芦。”
　　顾听风还是没说话。
　　段沐阳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还说不是你放的。”
　　顾听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上车。”
　　段沐阳跳上后座，抓住他的衣服。
　　自行车驶出去。
　　风很大，很冷，但段沐阳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把脸埋在顾听风背上，闷闷地说：“顾听风。”
　　“嗯。”
　　“你为什么要骗我？”
　　顾听风没回答。
　　段沐阳又问：“你为什么不想让我知道？”
　　顾听风还是没回答。
　　段沐阳等了一会儿，没等到答案。
　　但他没有追问。
　　他只是把脸埋得更低一点，嘴角弯起来。
　　他知道答案。
　　顾听风不想让他知道，是因为——
　　因为他就是这样的人。
　　默默做，不说。
　　就像每天早上等在楼下，就像中午跑过来陪他吃饭，就像下雨天把伞往他这边斜，就像停电时握着他的手走过黑暗。
　　他什么都不说。
　　但他什么都做了。
　　段沐阳忽然有点想哭。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感动什么，就是觉得心里满满的，满到快要溢出来。
　　“顾听风。”他闷闷地叫了一声。
　　“嗯。”
　　“糖葫芦很好吃。”
　　顾听风没说话。
　　但段沐阳感觉到，他的后背好像没那么绷着了。
　　回到家，段沐阳把那串糖葫芦从书包里拿出来。
　　保鲜膜还裹着，糖衣还是亮的。他看了很久，舍不得吃。
　　林妈妈从厨房出来，看见他捧着糖葫芦发呆，笑了：“谁给的？”
　　段沐阳回过神：“……同学。”
　　林妈妈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没再问。
　　段沐阳把糖葫芦放回书包，回房间写作业。
　　但他一个字都写不进去。
　　他一直在想今天的事。
　　想顾听风早上六点半到校，就为了放一串糖葫芦。
　　想他被戳穿后沉默的样子。
　　想他说“不是”的时候，筷子夹错菜的细节。
　　想他骑车的时候，后背绷紧又慢慢放松的瞬间。
　　段沐阳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
　　他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随口说想吃冰激凌，第二天顾听风就给他买了一盒。他问顾听风怎么知道他想吃，顾听风说“不知道”。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说想吃的时候，顾听风就在旁边。
　　他一直都在旁边。
　　从小到大，他说的每一句话，他好像都记得。
　　他随口说的“糖葫芦”，他第二天就买了。
　　他随口说的“冷”，他第二天就送了围巾。
　　他随口说的“想喝牛奶”，他第二天就带了保温杯。
　　他都记得。
　　他什么都记得。
　　段沐阳忽然很想给他发消息。
　　他拿起手机，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他发了一句：糖葫芦，我吃了。
　　顾听风很快回：嗯。
　　段沐阳：很好吃。
　　顾听风：嗯。
　　段沐阳盯着那个“嗯”，忽然笑了。
　　他想起顾听风说话的样子，淡淡的，好像什么都不在意。
　　但他知道，他在意。
　　他很在意。
　　段沐阳又发了一条：顾听风。
　　顾听风：嗯？
　　段沐阳：你明天早上还来吗？
　　顾听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回：来。
　　段沐阳看着那个字，笑了。
　　他回：那我等你。
　　顾听风：嗯。早点睡。
　　段沐阳：晚安。
　　顾听风：晚安。
　　段沐阳放下手机，看着天花板。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落成一块银白色的光斑。
　　他想起那串糖葫芦。
　　想起他早上看到它时的惊喜。
　　想起顾听风站在校门口的样子。
　　想起他说的“来”。
　　段沐阳忽然想，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每天都能见到他。
　　每天都能收到他的“嗯”。
　　每天都能等他来。
　　【第二天早上】
　　段沐阳六点五十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今天顾听风会不会又给他带什么东西。
　　他穿好衣服，洗漱完毕，七点整下楼。
　　顾听风已经在楼下了。
　　他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穿着黑色的羽绒服，围着那条灰色的围巾。看见段沐阳出来，他抬起手，挥了挥。
　　段沐阳跑过去，跳上后座。
　　“今天没有糖葫芦了吗？”他问。
　　顾听风没说话，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他。
　　段沐阳低头一看——是一个暖手宝，小小的，粉色的，还带着温度。
　　他愣住了。
　　顾听风说：“今天降温。”
　　段沐阳捧着那个暖手宝，感觉手心暖暖的，心里也暖暖的。
　　他把暖手宝塞进口袋，然后抓住顾听风的衣服。
　　“走吧。”他说。
　　自行车驶出去。
　　清晨的风很冷，但段沐阳一点都不觉得冷。
　　他把脸埋在顾听风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真好。
　　有他在，真好。
　　那天晚上，段沐阳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还是六岁，停电了，他抱着枕头去敲顾听风家的门。九岁的顾听风打开门，看着他，什么都没说，只是伸出手。
　　他握住那只手。
　　那只手很暖，一直暖到心里。
　　然后画面一转，他十五岁了，坐在顾听风自行车后座上。顾听风在前面骑车，他在后面抓着顾听风的衣服。
　　风吹过来，顾听风的头发被吹起来，露出好看的侧脸。
　　他忽然想，如果这条路永远走不完就好了。
　　如果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梦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段沐阳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起昨晚的梦。
　　想起那只手。
　　想起那个背影。
　　想起那串糖葫芦。
　　他忽然很想见到顾听风。
　　他拿过手机，看了看时间——六点半。
　　还早。
　　但他睡不着了。
　　他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窗边。
　　窗外，那棵梧桐树静静地站着，叶子已经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
　　树下没有人。
　　但段沐阳知道，半小时后，那个人就会出现在那里。
　　每天都是。
　　风雨无阻。
　　他想起顾听风说的“来”。
　　他说来，就一定会来。
　　段沐阳忽然笑了。
　　他回到床边，拿起手机，给顾听风发了一条消息。
　　【段沐阳】：今天降温，多穿点。
　　发完，他自己都愣住了。
　　这种话，平时都是顾听风对他说的。
　　他怎么也学会了？
　　段沐阳看着那条消息，有点想撤回。
　　但手机震了。
　　顾听风回：嗯。你也是。
　　段沐阳盯着那四个字，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他想起顾听风给他暖手宝的样子，想起他说的“今天降温”，想起他每天早上等在楼下的身影。
　　原来，被人在意的感觉是这样的。
　　原来，在意一个人的感觉也是这样的。
　　段沐阳把手机按在胸口，感觉心跳很快。
　　他想，他好像又更喜欢顾听风一点了。
　　【七点整】
　　段沐阳准时下楼。
　　顾听风已经等在楼下了。
　　他今天穿得更厚了，围巾也系得更紧。看见段沐阳，他抬起手，挥了挥。
　　段沐阳跑过去，跳上后座。
　　“你收到我的消息了？”他问。
　　顾听风“嗯”了一声。
　　段沐阳说：“那你多穿了吗？”
　　顾听风说：“穿了。”
　　段沐阳看了看他——确实穿得比昨天厚。
　　他满意地点点头，然后抓住顾听风的衣服。
　　自行车驶出去。
　　清晨的风很冷，但阳光很好。
　　段沐阳看着顾听风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那串糖葫芦。
　　“顾听风。”
　　“嗯。”
　　“糖葫芦多少钱？”
　　顾听风顿了顿：“问这个干嘛？”
　　段沐阳说：“我想给你买一串。”
　　顾听风没说话。
　　段沐阳继续说：“你请我吃了，我也想请你吃。”
　　顾听风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不用。”
　　段沐阳：“为什么？”
　　顾听风说：“你吃就行。”
　　段沐阳愣了愣。
　　然后他笑了。
　　他把脸埋在顾听风背上，闷闷地说：“顾听风。”
　　“嗯。”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
　　顾听风没说话。
　　但段沐阳感觉到，他的车速好像慢了一点。
　　就那么一点。
　　但他感觉到了。
　　段沐阳弯起嘴角，闭上眼睛。
　　阳光从身后照过来，暖暖的。
　　风从耳边吹过，轻轻的。
　　顾听风在前面骑车，他在后面靠着他的背。
　　他想，这大概就是最幸福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