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4、暴富能愈心上伤 ...

  •   九月的江城还蒸腾着暑气,梧桐叶子被晒得蔫头耷脑。

      开学那天,林昭腿上的线还没拆,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看见叶灵韵竟然陪自己一起走进校园,她感动得眼眶都快红了:“妈,你这是要帮我请假,让我回家躺着吗?”

      “你想多了。”叶灵韵话一出口,觉得自己这语气活像个恶毒后妈,便又补了一句,“你们老师通知我来的,说你军训表现第一,让我务必出席。”

      “也不知道会不会给我发个奖状什么的。”

      叶灵韵心里其实又好奇又有点激动。林昭文的不行,武的或许能出头,蛮好蛮好。

      林昭刚走到教学楼大厅,还没来得及东张西望,就被老妈领着往行政楼走。

      一路上零零散散地,还有其他学生和家长也在往那边去。

      到了之后才发现,有些家长已经从办公室里出来了,手里都拿着一个档案袋。

      林昭心里一琢磨——说是表彰,可搞得这么郑重,还一间一间地单独谈话,八成是借表彰的由头,商量什么要紧又不方便公开的事。

      她和老妈在外头等着,一个人大概五分钟,饶是这样,轮到林昭的时候也已经过去二十多分钟了。

      早自习的铃声刚响完,办公室的门才打开。

      走进去一看,屋里不仅有校长、教导主任,还有那个中年门卫。

      林昭瞥了一眼桌上的铭牌,才知道这人叫吴铭杰。

      “校园内部观察员?”叶灵韵听到这个头衔,语气里满是疑惑。

      那份材料密密麻麻写满了选拔标准、培养目标、考核机制,措辞严肃得像国安局在招人。

      林昭扫了一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军训那阵仗:全封闭、高强度、半夜拉练、心理测试……折腾了这么一大圈,为了选几个校园观察员?

      这工作听起来就吃力不讨好。

      校长开口说:“是的,这是一个试点工作,主要是校园内部观察。林昭同学这次军训表现极其优秀,我们很期待她能参与进来。”

      叶灵韵看向林昭,要是喊她来领个奖状,自己肯定挺高兴;可领个档案袋回去,心里难免犯嘀咕。

      “只需要在学校内部观察?没有什么特殊要求?”

      吴铭杰站起身来说道:“现在网络发展快,信息传播速度极快,但很多安全保障措施没跟上。这个年龄段的孩子对什么都好奇,信息铺天盖地,成年人都不一定能分辨真假,何况是学生。”

      “所以我们在三中搞了个试点项目,从军训表现优秀的学生里选拔,担任校园观察员。”吴铭杰顿了顿,继续补充,“当然只是观察,我平时驻守在三中门卫室,有什么事可以直接来找我。”

      叶灵韵听完,心里还是有些不踏实,但她了解林昭,她想做没做成,肯定又会瞎琢磨另外一件事,于是她转头问道:“昭昭,你说呢?”

      林昭没接话,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档案袋旁边那个小盒子。

      吴铭杰把盒子打开,盒盖一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浅蓝色牌子露了出来,正面刻着一只展翅的雏鹰,刻了个01。

      林昭不自觉地睁大了眼睛,问:“能摸摸看吗?”

      “可以。”

      牌子触手微凉。

      那种质地她见过——跟那具无名尸体身上的牌子一模一样。

      果然跟军方有关。

      林昭把牌子放回去:“问个问题。”

      “请讲。”吴铭杰一点都不意外。

      “这牌子的编号会重复吗?”

      吴铭杰瞬间一愣,盯着林昭的脸,像是想从她的表情里看出点什么,沉默了许久,他才开口:“原则上不会。”

      原则上不会,那是文字游戏了,编号不会重复,或许人会重复。

      林昭又问:“那我加入这个校园观察员,有什么好处?”

      吴铭杰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这问题实在没法回答。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或许……学校会给你颁发个荣誉证书。”

      听这意思,危险程度应该不大。

      她又问:“那以后想退出了,手续是本人去办,还是家属去办?”

      吴铭杰脸色一僵:“校园观察员可以随时退出。”

      校园观察员可以随时退出,那就说明这雏鹰的牌子不是给校园观察员配的,于是干脆的说道:“没问题了。”

      林昭咔咔在叶灵韵的注视下签下自己的大名,然后一瘸一拐的走了,见她离开,居然暗暗松了一口气。

      行政楼下,叶灵韵再也绷不住了。

      “你刚才问教官那几个问题,到底是打什么哑谜?”叶灵韵看着林昭的脸,厉声道,“我是你妈,别糊弄我。”

      “就是问问看这事儿危不危险。学校给我荣誉证书,这说明不危险,危险能给荣誉证书吗?”林昭又补充道,“我这不是想挣个奖状回来给你看看么。”

      “我就这么随口一说。”叶灵韵叹了口气,“我对你没啥要求,好好的就行,别跟你爸似的,让我提心吊胆。”

      “放心,我在学校里能出啥事儿?你操心这个,还不如多给我点零用钱,让我吃饱点。”

      “哦,对对对,你不说我都忘了。我跟你班主任说好了,你这伤口要三天换一次药,他说到时候让你们语文老师带你去换。”叶灵韵一边往林昭手里塞钱,一边叮嘱道,“别给人老师添麻烦,别没大没小的。”

      林昭张口道:“不至于,这换药校医就能换。”

      “我不清楚啊,你们班主任说的。”叶灵韵说,“我走了啊,没事儿别给我打电话。”

      “哎,不是……”

      这时候喊孙圳,估计就能猜出来这伤口怎么弄的,按照她这性格,肯定瞎琢磨半天,说不定还会自责内耗,看样子得想个办法躲过去。

      ……

      林昭抬腿往教学楼走去,刚迈出第一步,腿上的伤就疼得她龇牙咧嘴。

      刚到教室门楼,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过来,她下意识看了讲台上的孙圳,低声的喊了声:“报告。”

      孙圳点点头说:“进。”

      刚坐下,李臻就小声的告诉她:“老师让我们大声朗读这篇课文,上课时候,说选课代表。”

      “选课代表?”林昭把课本从桌洞里抽出来,随口问,“谁啊?”

      “还没定呢。孙老师说先观察观察。”李臻的眼睛亮晶晶的。

      林昭嗯了一声,翻开课本,是朱自清的《荷塘月色》。

      上课铃响了。

      孙圳从讲台上站起来,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字,字迹清瘦有力,像竹子。

      “语文,说白了就三件事——读得进去,想得明白,写得出来。”她顿了顿,“当然,考得高分也很重要,但那是水到渠成的事,不是我们追求的唯一目标。”

      “今天我们先读课文。”孙圳拿起课本,不是让他们读,而是自己读了起来。

      “曲曲折折的荷塘上面……”

      她的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像泉水淌过石头,不急不缓,该轻的地方轻,该重的地方重。

      一篇读完,孙圳放下课本,问:“你们觉得,这篇文章写得好在哪里?”

      短暂的沉默之后,有人举手说辞藻优美,有人说比喻生动。

      孙圳笑了笑,摇头:“这些都是表面。朱自清写荷塘,其实写的是自己的心境——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你们回去再读两遍,看看能不能读出那种不宁静来。”

      她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了四个字:以我观物。

      “这节课不讲太多,你们自己读,大声读,读出声音来。”

      接下来的大半节课,教室里书声琅琅。

      孙圳在过道里走来走去,偶尔停下来听某个学生读一段,听完不急着评价,只是点点头或者说一句再慢一点。

      走到林昭旁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看了一眼林昭腿上的纱布,没说什么,悄无声息的将窗户开大了些。

      下课铃响的时候,大家以为要选课代表了,但孙圳没提这茬。

      她从讲台上拿起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翻到中间一页,转过身来对着全班说:“先不急着下课。这本子上我出了一道题,叫‘何药可医相思苦’,你们每个人想一句下联。想什么写什么,不用怕写得不好,重复也没关系。”

      她把笔记本递给第一排的同学,让他们往后传,每个人写一句,写完传给下一个。

      “这不是作业,放轻松。”孙圳补了一句,然后夹着课本走了。

      笔记本传开了,有人抓耳挠腮,有人随手就写,也有人咬着笔帽想了半天。

      等到林昭手里时,本子都被摩挲的旧了。

      相思苦怎么解?这题出的太刁钻,不过这题她很有发言权,于是豪迈的写着:

      暴富能愈心上伤,暴富能消刻骨愁,唯凭暴富慰平生。

      林昭最近道心有些不稳,写三句加固一下封印,嘚瑟且潇洒的给了出去,仿佛给的不是本子是钱。

      晃眼的暴富刺的她睁不开眼,闭着眼睛写下了一句:此苦无药可消除。

      写完觉得有点矫情,但懒得多想,将笔记本往后传。

      后面的同学有的写“相见时难别亦难”,有的写“黄连苦胆也比不上”,还有个男生写了一句“再来一碗麻辣烫”,被旁边的人笑出了声。

      林昭靠在椅背上,腿上的伤口又痒了起来,她伸手想挠,想起叶灵韵的话,又把手缩了回来。

      ……

      晚自习结束后,林昭拖着那条伤腿慢慢挪回宿舍,简单洗漱,然后把自己扔到床上。

      林昭把手机摸出来,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有些刺眼。

      她点开孙圳的朋友圈——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条横线,像是这个人从来没有在社交网络上留下过痕迹。

      她又退出来,盯着对话框发呆。

      孙圳最后一条消息是问自己回家没有,她回了“回了”,然后就没然后了。

      林昭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的孙圳正坐在学校附近那间小公寓的书桌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礼记正义》,台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身后那面挂满了便签的墙上。

      电脑屏幕上,一封新邮件正写到一半。

      收件人是齐思远,他的名字在圈子里份量不轻,也是她兴趣爱好上的引路者,这些年经常分享一下感兴趣的学术资讯。

      她需要一份宋本的影印资料,一是给林昭看看,二是自己手头这本阮刻十三经本有些地方读不通,她怀疑是后世翻刻时出了岔子。

      不到十五分钟,齐思远的回复就来了。

      不是邮件,是电话。

      孙圳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接起来,那头传来齐思远的声音,带着笑意:“小孙呐,你总算肯找我帮忙了。”

      “齐老,抱歉,这么晚打扰您。”

      “不打扰,我正趴在书桌上犯困呢,你这邮件一来,精神了。”齐思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但能听出来是真高兴,“你刚才说的那个问题……‘鬼之言归也’在宋本里究竟是正文还是夹注,你查过抚州本没有?抚州本跟余仁仲本在这个地方好像不一样。”

      孙圳心头微微一动,齐思远这个问题问得很准,直指要害。

      她翻到自己做了标记的那一页,回答道:“抚州本我还没看到,余仁仲本我看过照片,这个位置‘鬼之言归也’确实是夹注,双行小字。所以我怀疑阮刻本是据后来的坊间本改的。”

      齐思远那边传来翻纸的声音,大概也在找自己的书,“你这个判断如果成立,那孔颖达疏里那句‘鬼者归也’就不是单纯重复郑注,而是另有所本。你准备把这个写成文章?”

      “先把手头的校勘做扎实再说。”孙圳说,“写文章不急。”

      “你这个不急的性格啊……”齐思远拖长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一种对后辈的包容,但又不是居高临下的那种,更像是两个站在同一片战场上的人之间的欣赏,“别人都急着发文章、抢课题,你是真沉得住气。”

      孙圳不知道该怎么接。

      齐思远很快转了话题,语气变得干脆利落起来,“你说的那几十页,你把起止卷次和页数发给我,我明天一早去所里给你拍,他们调取很方便,我不太会弄点子产品。”

      “谢谢齐老。”

      “别谢我。”齐思远顿了一下,“小孙啊,你没事多找我老头子切磋切磋就行。”

      “好,那我就多想向您请教问题,到时候不能嫌我烦啊。”

      齐思远没有再往下说,大概是觉得今晚能等到这句话,就已经足够了,“那你把书单发我,我明天拍好了传给你。”

      电话挂断了。

      孙圳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映出她自己模糊的脸。她看着那个倒影看了几秒,然后重新拿起笔,在摊开的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不是校勘记,是一句摘录:“气也者,神之盛也;魄也者,鬼之盛也。”

      她在“盛”字下面画了一道线。

      孙圳合上笔记本,摘了眼镜,揉了揉鼻梁。

      台灯的光晕在她闭上的眼睛里变成一片温暖的橘红色,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想起白天林昭的伤口,她自责的心又起来了,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伤口是不是那天被车撞的?还疼不疼?”

      那边几乎是秒回:“疼死了都,迟点都愈合了,该薯我这样了,老妈都不给我请假,愤怒ing。”

      孙圳想起林昭之前欺骗她的种种,忽然觉得她说的话不可信,于是说道:“换药喊我,我得看见才放心。”

      说完把林昭的备注改成了:小骗子。

      接着继续打字,“影印资料得过两天发给你,早点休息。”

      “好的,不着急,晚安。”

      “晚安。”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