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寄相思》徐瑾川

10、闲着也是闲着

　　到了晚上九点，林昭躺在床上，喷嚏一个接一个。

　　谁在念叨她？

　　张程程被揍狠了，在疯狂骂她？不应该啊，真要挨揍，电话早该打爆了。

　　她了解张程程，那家伙挨了打第一反应永远是找家长告状，而不是忍着。

　　她盯着天花板想了想，八成是姨妈已经从张程程嘴里套出了话，现在正跟自己老妈煲电话粥呢。

　　这年代要是能视频通话，这两人估计能聊到天亮，一个添油加醋地说，一个兴致勃勃地听，中间还要穿插十几句哎哟我的天呐。

　　林昭翻了个身，嘴角弯了弯。其实这样挺好的。

　　老妈爱八卦、爱美、爱跟姐姐吐槽生活，这才是她该有的样子。

　　不是后来那个被生活压弯了腰、头发白了一半、连叹气都习惯了沉默的中年妇女。

　　这辈子她不想再让老妈操心。

　　想到这里，她拿起手机，点开和老妈的对话框，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几秒，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打出来：

　　“妈，我做了个梦。梦到咱家以后没钱了，老爸腿伤了，你天天开网约车到半夜，买肉都要算着钱。我吓到了，所以我想多挣点钱，以后好好孝顺你们。”

　　发完，她把手机往枕头边一放，闭上眼睛。

　　窗外有蝉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夏天的呼吸。

　　她听着听着，意识开始模糊，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摸过手机，眯着眼睛看了一眼：“傻孩子，梦都是反的。”

　　就这七个字。

　　林昭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嘴角动了一下，没回，把手机重新扣在枕头边，翻身睡了。

　　到了早晨，没有任何消息，或许老妈清楚了自己转变的缘故，没再深思。

　　林昭在外公家继续待着。

　　一大早，跑完五公里后，汗湿了半件T恤，她去给鱼摊老板看看情况，顺便买了条鲫鱼和几样青菜，拎着往回走。

　　太阳才刚冒头，光线斜斜地照进巷子，把青石板路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

　　刚到家，外公就出了门，说是厂里有点事要提前去。

　　林昭一个人无所事事，补了一觉，醒来时艳阳高照，热的要死。

　　她翻了个身，赖了几分钟，然后爬起来开始做饭。

　　拿上刀的那一刻，刀锋划过鸡骨，关节处的软骨应声而开，干净利落，连她自己都觉得有点意外。

　　前世里解剖尸体的肌肉记忆，现在转化成了厨艺。

　　十一点半，她把饭菜装进保温桶，盖上盖子，拎着出了门。

　　外公看大门的厂子是家老国营厂，专门生产劳保用品的——手套、安全帽、工作服、防护鞋，都是些结实耐用的东西。

　　大门锈迹斑斑，铁栏杆上的红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暗红色的铁锈。

　　传达室只有几平米，摆着一张掉漆的办公桌和一张折叠床，墙上挂着个老式挂钟，钟摆晃来晃去，咔嗒咔嗒地响。

　　林昭到的时候，外公正跟几个工友在门口聊天。

　　他穿着厂里发的那身藏蓝色工作服，领口敞着，露出晒得黝黑的脖子，手里夹着一根烟，正说着什么，脸上带着笑。

　　“叶师傅，这是你家孙女不？”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中年男人笑着打招呼，目光落在林昭手里的保温桶上，语气里带着好奇。

　　叶银龙转过头来，看见林昭，脸上又惊又喜，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昭昭，你咋来了？”

　　林昭走过去，把保温桶递给他：“我做了饭，阿公你快吃。”

　　“哎，哎。”叶银龙接过桶，动作有点急，像是怕人抢似的，打开盖子，红烧鱼的香味一下子飘出来，浓烈又家常，混着葱姜蒜的香气，在传达室里弥漫开来。

　　“叶师傅好福气啊。”旁边的工友凑过来看，鼻子嗅了嗅，“这鱼烧得，堪比大厨啊。”

　　“那是。”叶银龙终于绷不住了，嘴角咧开，脸上的皱纹挤成一朵花，夹起一筷子鱼肉送进嘴里，“我们家昭昭打小就聪明，干一行行一行。”

　　林昭站在旁边，听着工友们七嘴八舌地夸，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软了一下。

　　外公今年六十。外婆走得早，儿女都在外面，一个人住着，别说吃得好，就是吃上也是能糊弄就糊弄。

　　早上剩粥中午吃，中午剩菜晚上热，一碟咸菜能吃三天。

　　以至于六十岁的他，看起来要比同龄人苍老许多。

　　以前她不懂，不知道为什么一到寒暑假，父母就非要把孩子送到老人家里住几天。

　　现在她有点明白了——或许他们来了，老人做饭都会积极不少吧。

　　不是为了自己吃，是为了看着孩子吃。

　　工友们羡慕地摇摇头走开，传达室里安静下来。

　　叶银龙从兜里掏出来几张皱巴巴的钱，十块、二十块的，叠得整整齐齐，塞到林昭手里：“昭昭，这个天太热了，也别天天做饭，又是刀又是火的，不安全。你有这个心意，阿公就很开心。”

　　“阿公，我闲着也是闲着。”林昭把钱推回去。

　　这话倒是真的，跟上班比起来，确实好太多了。

　　想到这里，林昭举起手机，后退两步找了个角度：“阿公，看我，我要拍照发给爸妈看看。”

　　叶银龙见林昭要拍照，配合似的竖起了大拇指，嘴里还叼着一块鱼肉，脸上笑意满满，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林昭连拍了好几张，选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很满意自己的大作，毫不犹豫地斥巨资发了彩信给老妈叶灵韵、老爹徐前进，配文是：外公吃的很开心，夸我！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说：“阿公，你先吃着，我在门口转转。”

　　“去吧去吧，注意安全。”叶银龙已经埋头扒饭了，声音含混地传出来。

　　林昭在厂子里溜达起来。

　　老国营厂占地面积不小，从传达室往里走，是一条水泥路，两边种着老榆树，树荫浓密，蝉叫得像开了扩音器。

　　大部分车间都停工了，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褪色的封条。

　　透过窗户往里看，机器上落着灰，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去，照出空气中浮动的尘埃。

　　林昭没往里走，就大概往仓库里瞄了一眼。

　　仓库的门半开着，里面码着一箱箱的劳保用品——帆布手套、棉纱口罩、橡胶雨鞋、安全帽，整整齐齐地摞着，有些纸箱已经发了软，边角卷起来，露出里面的东西。

　　这些劳保用品看上去质地厚实又耐用，帆布密实，走线规整，跟后来那些偷工减料的东西完全不是一个档次。

　　整儿八经讲，这些东西用坏的很少，一双帆布手套能戴半年，一个安全帽能用三五年。

　　这样别人复购的周期也就越长，如此一来，很容易积压。

　　加上后来很多资本入场，广告铺天盖地满天飞，电视里、报纸上、路牌上，全是花花绿绿的营销，真正的老国货也就越来越看不见，被挤到了市场的角落里，落满灰尘。

　　林昭看着那些积压的劳保用品，忽然想起后来有个老国货品牌靠直播带货翻红的新闻，忽然觉得唏嘘不已。

　　她盯着仓库看了很久，脑子里有什么东西转了一下，但又没抓住。

　　她站在门口愣了一会儿，摇摇头，转身走了。

　　……

　　林昭揣着饭盒往回走，一路上琢磨着：鱼摊的事已经要收尾了，这些天大白天没什么事儿干。

　　外公家里没电脑，回去也是空荡荡地发呆，电视机只有三四个台，翻来覆去放的是同样的电视剧，连广告都能背下来了。

　　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找点事情做，她脚步一顿，拐进了街角那家网吧。

　　推开玻璃门，冷气扑面而来，混着泡面味和烟味。

　　网吧不大，几十台机子，屏幕上大多显示着游戏界面，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夹杂着骂人的方言和语音通话里忽大忽小的说话声。

　　她开了台机子，习惯性地点开游戏。

　　上面没有殷素素的消息，头像灰着。

　　林昭盯着看了一会儿，想起前世——素素好像就是这个时候突然消失的，再也没上过线。

　　好歹朋友一场，她不想就这么错过，便在留言框里打下一行字：

　　【素素姐，你不打游戏是因为要忙吗？这是我的扣扣，还有我的手机号，希望跟你一起打游戏】

　　发完消息，她没关掉页面，脑子里却转起了别的念头。

　　鱼摊那儿挣的五千块钱攥在手里也干不了什么大事，租个门面都不够。

　　她想起劳保厂那批积攒的存货，或许可以尝试着售卖囤积存货，只是这有些风险，步子也挺大，目前不保险，而且没有本金。

　　做生意需要启动资金，需要仓库，需要渠道，她现在什么都没有，只有位数不多的暑假时间。

　　所以，她需要另一个来钱的路子。

　　写小说。

　　上辈子经手过那么多案子——现场、尸检、推理链条，全烂在肚子里。有些案子她闭上眼睛就能想起所有细节，地上的血迹走向、伤口的角度、死者最后的表情，每一个都记忆犹新。

　　与其让它们发霉，不如写成故事试试。

　　万一能挣到稿费呢？退一万步说，就算挣不到，练练笔也没什么损失。

　　想到这里，她打开了文档，敲下几个字：《骨头会说话》。

　　刚打下这些字，那些案件就像开了闸一样，一个个涌到眼前——深夜的废弃厂房、雨夜的下水道、被翻过无数遍的卷宗、灯光下泛黄的尸检报告。

　　她甚至能想起那些气味，福尔马林的刺鼻、腐败的甜腥、血腥味混着泥土的潮湿。

　　她按照自己的想法，尝试着把它们写出来，不知不觉就写下了一万字。

　　她把前文重新读了一遍，修修改改，删了几段啰嗦的，加了几句更狠的。

　　敲到关键处，整个人都沉浸进去，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跳动。

　　“凶手切开死者的胸腔，肋骨像两扇门一样打开，那颗心脏还温热着，在他手心里跳动最后几下……”

　　写到这里，她手指微微停顿。

　　前世处理过连环杀人案，凶手犯下第一个案件时也是一个下雨的夜晚，雨水冲刷了很多证据，现场几乎什么都没留下。

　　直到多年之后再次犯案，警方才循着线索追到蛛丝马迹，一点一点地拼出真相。

　　这些积攒的记忆，如今都成了她笔下的文字，写主角勘测现场时候，就如同她真的拿起了解剖刀，那股想要追究到底的轴劲又涌了上来，连带着敲击键盘都要用力些，指节发白。

　　情绪宣泄完毕，案件也写到了结尾。

　　林昭长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看了看屏幕右下角——下午四点半。

　　她没急着走，又把开头几章捋了一遍，调整了两处伏笔的位置，删掉了一个多余的人物。

　　打字间隙，她会停下来盯着屏幕默念几句，确认对话的语气对不对，人物的反应是否符合性格。

　　网吧里键盘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她却像听不见似的，满脑子都是案发现场的画面和主角的推理线。

　　等到终于觉得差不多了，她才活动了一下脖子，脖子咔咔响了两声，眼睛也有点干涩。她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发呆。

　　这样的状态，一直持续了三天，也就是她在外公家的第八天，她终于写好了两万字开头和大纲。

　　她搜索了好几个悬疑小说的论坛，挑了一家口碑不错的，找到了投稿网站的邮箱，附上了一段简短介绍：

　　“编辑好，悬疑小说《骨头会说话》开头两万字+大纲，讲述一个法医破案的故事。如有兴趣，请回复，谢谢。”

　　鼠标移到发送按钮上，她停了一下。

　　上辈子写过很多报告、论文、案情分析，每一份都格式严谨、措辞精准，没有一个多余的字。

　　也不知道这小说行不行……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下去。

　　发送成功的字样跳出来，她松了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刚想关掉页面，右下角的消息提示闪了闪——马骁骁给她发来了消息，约她去图书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