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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归途异影,金曼陀罗 马车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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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离开京城已三日,一路向南,景致渐渐从帝都的雄浑肃穆,变回江南独有的温婉清秀。
官道两旁稻田青青,炊烟袅袅,偶尔有村落犬吠、商贩吆喝,入耳皆是人间烟火,与皇宫内的压抑紧绷判若两地。
易昭靠在车中,闭目养神,指尖轻轻摩挲着谢珩赠予的那枚刻“珩”字玉牌。
三日来,她极少言语,既没有破获大案后的轻松,也没有即将归乡的急切,心境依旧平和如水。白梅案尘埃落定,贤妃伏法,沈家昭雪,苏怜从轻发落,一切都归于律法应有的结局,于她而言,不过是完成了又一桩差事,尽了一次仵作的本分。
唯有帝王在御书房中,那句语气沉重的叮嘱,始终在她脑海中轻轻回响。
“十年前,十三名御前侍卫,一夜暴毙,无外伤、无毒迹、无挣扎,现场只留一朵金色曼陀罗。刑部、太医院、密卫司查了十年,一无所获。此案,朕只信你能破。”
金色曼陀罗。
这五个字,像是一枚无声的印记,落在她心头。
彼岸花、玉海棠、白梅,三桩奇案,皆以花为记,以毒为刃,凶手皆是心思缜密、擅长隐匿、精通诡术之人。
而这金曼陀罗一案,死者是御前侍卫,人数多达十三人,十年未破,足以说明此案之诡异、凶手之强悍、背后隐秘之深重,远超前三者。
寻常杀手,绝无可能在守卫森严、高手云集的御前侍卫驻地,一夜连杀十三人,还全身而退,不留半点痕迹。
寻常毒物,绝无可能瞒过太医院与密卫司无数高手,查不出半分毒理与致命原因。
寻常恩怨,更不可能让帝王讳莫如深,压在心中十年,不肯轻易外泄,只等她一人。
此案背后,必定藏着足以动摇皇权根基的惊天隐秘。
易昭并非畏惧,只是习惯了在案情展开前,保持绝对的冷静与克制。
她不主动探寻,不胡乱揣测,只将“金曼陀罗”四个字,默默记在心底,如同封存一件待启的证物。
时机一到,真相自来,强求无用,妄猜无益。
马车行至一处名为“十里亭”的驿站,天色渐晚,夕阳西斜,护送的禁军统领上前请示,是否在此歇息一夜,次日再赶路。
易昭掀帘望去,驿站僻静整洁,周遭绿树环绕,不远处还有一条小河,环境清幽,便轻轻颔首应允。
她不喜铺张,只选了一间最普通的偏房,简单收拾片刻,便让侍卫不必守在门外,只需在驿站院落待命即可。一路奔波,她只想安静歇息一晚,养足精神,尽快返回云溪。
入夜,月色清淡,薄雾四起。
驿站内旅客不多,格外安静,只有窗外虫鸣与风吹树叶的沙沙声,静谧祥和。
易昭并未深睡,多年勘验生涯,让她始终保持着浅眠警觉的习惯,稍有风吹草动,便能立刻清醒。
夜半三更,万籁俱寂。
忽然,一丝极其微弱、几乎与夜风融为一体的异样气息,顺着窗缝,悄然飘入屋内。
不是花香,不是药香,而是一种带着淡淡暖意、却又透着说不出诡异的甜香,气息极淡,若有若无,寻常人闻之便会陷入沉睡,毫无察觉。
易昭瞬间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冷锐利。
她屏住呼吸,不动声色,指尖悄悄摸向枕边随身携带的细银针。这香气太过诡异,甜而不腻,淡而不散,与她此前所遇的彼岸花毒、寒魂散全然不同,却同样透着致命的危险。
更让她心头一沉的是,这香气之中,隐约夹杂着一丝极特殊的花粉气息,细微、干燥、带着一丝金箔般的微涩感。
易昭缓缓起身,轻步走到窗边,极轻地掀开一丝窗缝,向外望去。
月色朦胧,薄雾更浓,庭院之中空无一人,静谧无声,侍卫们都在院落另一侧值守,并未察觉异样。
可就在她房间窗外不远处,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之上,竟用极细的金线,静静系着一朵花。
一朵通体金黄、在夜色中泛着淡淡微光的花。
花瓣层层舒展,花型妖娆诡异,不是世间凡品。
——金色曼陀罗。
易昭瞳孔微微一缩。
她万万没有想到,帝王口中那桩封存十年的悬案,那从未在她面前出现过的印记,竟然会在她离京归乡的途中,在这偏僻的江南驿站里,凭空出现,直接送到了她的眼前。
不是巧合。
绝不是。
有人知道她离京,知道她的路线,知道她的住处,更知道她与帝王的约定,故意在今夜,将金曼陀罗送到她窗前,明目张胆,像是挑衅,又像是宣告。
凶手,或者与凶手相关的人,已经盯上了她。
易昭没有立刻推门而出,也没有高声呼唤侍卫。她很清楚,对方既然敢留下金曼陀罗,就必定早已全身而退,此刻出去,只会扑空,还会打草惊蛇。
她静静站在窗边,目光锐利如刀,将窗外环境、老槐树位置、金线系法、金曼陀罗形态,一字一句,全部牢记在心。
对方胆大至极,行踪鬼魅,气息隐匿,能在众多禁军护卫之下,悄无声息靠近她的房间,留下信物,全身而退,武功、轻功、隐匿之术,皆已是顶尖高手级别,远超苏怜、陈默之流。
更可怕的是,对方对她的行踪了如指掌。
她奉旨离京、路线、驿站、住处,皆是绝密,只有帝王、谢珩与少数心腹禁军知晓。对方能精准获知,要么是在京城高层有眼线,要么,就是密卫司、甚至御前亲信之中,藏有内鬼。
十年前的十三名御前侍卫,或许,就是因为撞破了这个内鬼,才被一夜灭口。
一个可怕的推断,在易昭心中缓缓成型。
她没有开灯,依旧隐匿在黑暗之中,静静等待,直到天色微亮,窗外晨光初现,才缓缓推开房门,装作晨起散步,缓步走到老槐树下。
那朵金色曼陀罗,依旧系在原地,在晨光之下,泛着温润而妖异的金光,花瓣完整,无虫蛀、无破损、无指纹、无任何触碰痕迹,干净得如同天生天养。
值守的禁军侍卫闻讯赶来,见到这诡异金花,皆是脸色大变,立刻要上前摘下销毁。
“别动。”易昭轻声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保护现场,任何人不得靠近,不得触碰。”
她戴上随身布制手套,俯身细细观察,并不直接接触花朵。金曼陀罗花茎纤细,金线柔韧,系扣手法极其特殊,是军中密探专用的死结,寻常匠人、宫人、杀手,都不会使用此法。
花朵本身,无异味、无毒汁、无刺、无机关,看上去只是一朵普通干花。
可易昭知道,这花本身,就是凶器的一部分,就是十年前,杀死十三名御前侍卫的关键。
她取出自带纸笔,蹲下身,将金曼陀罗的形态、金线结扣、摆放位置、周围环境,一一细致画下,标注尺寸、方位、细节,一丝不苟,如同在勘验一具尸体、一处命案现场。
做完这一切,她才小心翼翼用干净油纸,将金线与金曼陀罗一同完整取下,封存进特制木盒,避免破坏任何细微痕迹。
禁军统领脸色凝重,上前低声道:“易女官,这花太过诡异,有人暗中窥探您的行踪,属下护驾不力,请求即刻增派护卫,加快行程,尽快返回云溪。”
在他看来,此地凶险,暗处有敌,越快离开越安全。
可易昭却轻轻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薄雾,眸色沉静而坚定。
“不必加快行程。”
“对方既然敢把金曼陀罗送到我面前,就是料定我会畏惧、会退缩、会急于逃回云溪躲避。我若急着离开,便正中他下怀。”
“他想引我慌乱,我便偏不慌乱。他想逼我逃避,我便偏要查到底。”
禁军统领一怔,随即面露敬佩。眼前这位女子,不过双十年华,面对如此诡异莫测的对手,不仅毫无惧色,反而冷静推演,反窥对手心思,这份心性,当真罕见。
易昭抬手,轻轻合上装有金曼陀罗的木盒,声音低沉而清晰:
“传我命令,行程不变,歇息照旧,按原计划赶路。”
“另外,立刻以密信,将今夜金曼陀罗出现之事,送往京城,交于御前密使谢珩。把我的画录、所有细节,一并附上,一字不漏。”
“告诉谢珩,十年前的金曼陀罗悬案,不用等来日。”
“从这朵花出现在我窗前的那一刻起,我便接手了。”
晨光洒在她素净的脸庞上,没有凌厉,没有张扬,只有一片沉稳如水的坚定。
她原本只想归乡,只想安稳,只想远离皇权纷争与深宫诡谲。
可暗处之人,偏偏不肯让她安稳。
偏偏要将这桩尘封十年的惊天悬案,送到她面前,逼她入局,逼她出手。
那她便接下。
彼岸花、玉海棠、白梅,三桩诡案,她未曾一败。
这金曼陀罗,即便背后是皇家秘辛、顶尖高手、朝堂内鬼、十年沉案,她亦无所畏惧。
尸语可听,痕迹可寻,金花可验,真相可追。
对手越强,诡局越奇,她反而越沉静,越专注。
易昭站起身,将木盒收好,抬眸望向江南晨雾弥漫的远方。
前路不再只是归乡的坦途。
从今夜这朵金色曼陀罗出现开始,归途,已然变成查案之路。
暗处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她。
隐藏了十年的凶手,正一步步从阴影中走出,向她挑衅,向她宣战。
而易昭,平静接战。
她轻声自语,声音轻淡,却字字坚定:
“你敢以金花为引,搅我归途,乱我安稳。”
“那我便顺着这朵金曼陀罗,一步一步,把你藏了十年的面具,彻底撕碎。”
风过林间,薄雾渐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