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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 最后的夜 建安二十四 ...
建安二十四年秋,九月庚戌。
我在牢里待了整整十天。
这十天里,我每天吃夏侯徽送来的饼,喝狱卒送来的水,坐在干草上,看着那扇小小的窗户。白天看太阳,晚上看月亮,看它们从东边升起,从西边落下,看它们在这四方墙上画出的光影,一寸一寸地挪移,像沙漏里的流沙,无声无息,却一刻不停。
牢房不大,三步见方。墙是青砖砌的,年深日久,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摸上去又滑又凉。墙角堆着发霉的干草,散发着腐烂的气息,混着尿骚味、汗臭味,还有说不清的腐朽味道,浓得化不开,像一床厚重的湿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可我竟渐渐习惯了这气味。
人真是奇怪的生灵,给三天,能习惯任何地狱。
第十天的早晨,我醒得特别早。天还没亮,我就睁着眼睛躺在干草上,听着外头的风声。秋天的风已经带了寒意,从窗户的缝隙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像无数根细针,扎在脸上,扎在手上,扎在露在外面的每一寸皮肤上。
我缩了缩身子,把干草往身上拢了拢。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牢房的门,是心里头的那扇门。
那些我以为已经关上的门,一扇一扇地开了。那些我以为已经忘记的画面,一幅一幅地涌了出来,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机要房的那天早晨。
那天也是秋天,天高云淡,阳光从窗户里斜斜地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红扑扑的,像秋天的柿子。她站在门口,有些拘谨,手不知道往哪儿放,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又松开。我正伏在案上抄写文书,一抬头,就看见了她。
阳光在她身后铺开,给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边。
“我……我叫夏侯徽,”她说,声音轻轻的,像怕惊扰了什么,“新来的书佐。”
我点点头,指了指靠窗的那张案几:“那儿是你的位子。”
她走过去,坐下来,开始整理桌上的笔墨。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出声音。我低头继续抄写,可不知怎的,笔下的字总写得不如意,写了又涂,涂了又写。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她也一直在偷偷看我。
那柿子熟透了,软软的,甜甜的,让人想咬一口。可我始终没敢咬。
太阳落下去的时候,我想起她最后一次来找我的那天傍晚。
那天傍晚的夕阳格外红,红得像血,把整个丞相府都染红了。她站在机要房门口,穿着那件青色短衣,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夕阳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拖在地上,一直拖到门口,拖到我脚边。
那影子是黑的,长长的,像一条路,从她脚下一直通到我心里头。
“杨修,”她说,声音发抖,“父亲要把我嫁出去。”
我手里的笔落在了纸上,洇开一团墨,黑黑的,像一团化不开的云。
“嫁给谁?”我问。
“司马师。”
我愣住了。司马懿的长子,年轻有为,前途无量。是门好亲事,任谁看都是。
“你答应了?”我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吃惊。
她看着我,眼睛里蓄满了泪,可那泪始终没有掉下来。它们在她眼眶里打着转,亮晶晶的,像两颗含在嘴里的珠子。
“杨修,”她说,“你等我。”
然后她转身走了,消失在夕阳里。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对着烛光坐了一整夜。烛泪一滴一滴地落下来,在烛台上积成一堆,白花花的,像雪。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我想起她送我那块玉的那天晚上。
那天是中秋,月亮圆得像一面铜镜,明晃晃地挂在天上。月光从槐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银。她约我在后园的老槐树下见面,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
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得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星星。那星星在天上闪着,一闪一闪的,像在说话。
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我。
是一块玉,圆形,中间有个孔,通体莹润,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青光。上面刻着两个字——无瑕。
“这是我从小戴的,”她说,“送给你。”
我接过来,玉上还带着她的体温,温温的,一直暖到我心里头。
“阿徽……”我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我,忽然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格外温柔,像一朵慢慢绽开的花。
“杨修,”她说,“我知道你要说什么。可是现在不要说,等以后再说。”
她把玉塞进我手里,转身跑了。
我站在原地,握着那块玉,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光里。那玉握在手里,烫得我手心发疼。
月亮落下去的时候,我想起她站在选部门口,跟我说“你等我”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没有月亮,天阴得很沉,像是要下雪。选部门口挂着两盏灯笼,昏黄的光在风里摇晃,把她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穿着那件青色的深衣,外面罩着一件白色的披风。风很大,吹得披风猎猎作响,吹得她的头发乱飞。她就那么站在风里,看着我。
“杨修,”她说,“你等我。”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得像一辈子。然后她转身走进选部的大门,消失在黑暗里。
那天晚上真的下雪了,很大很大的雪。我站在雪地里,一直站到天亮,浑身都白了,像个雪人。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得她的脸白得像一块玉。那玉是透明的,能看见里头的血管,一条一条的,青色的,像河流。
这些画面在我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清晰得像是昨天才发生的事。可是我知道,这些事,都过去了。
再也回不来了。
那天晚上,风特别大。
刮得窗纸哗啦啦地响,刮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落。那叶子落了一地,厚厚的,铺了一层。风一吹,它们就动起来,在地上打着滚,滚来滚去,像一群受惊的耗子。
我坐在干草上,听着风声,忽然听见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轻,很慢,越来越近。
那脚步声不是人走出来的,是鬼飘出来的——沙、沙、沙,一下一下的,像扫帚扫过地面。每一下都落在我心口上,咚的一声,砸得我心口发疼。
我抬起头来,看着牢房门口。
一个人站在那儿。
他穿着黑色的深衣,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九月的霜,在月光下泛着惨淡的光。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一道一道的,从眼角延伸到嘴角,从额头延伸到下巴。那些皱纹里藏着太多的东西——杀伐决断,尔虞我诈,深夜的恐惧,清晨的疲惫。
是曹操。
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随从,没有带兵士。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脸上,照得他的脸惨白惨白的,像一张纸。那纸上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是他的心事,是他的恐惧,是他的孤独。
可那些字,除了他自己,谁也看不懂。
“杨修。”他叫了我一声。
那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穿过牢房里的臭气,落在我耳朵里。那声音沙哑、疲惫,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带着泥土的腥气,带着地下水的寒意。它落进来的时候,变成了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在我心口上。
我站起来,走到栅栏前,隔着栅栏看着他。
栅栏是木头做的,手臂粗细,上面爬满了青黑色的霉斑。我的手握在栅栏上,能感觉到木头的潮湿和腐朽,轻轻一捏,就能捏下一块碎末来。
“丞相,”我说,“您怎么来了?”
他没说话,只是看着我。
月光从那个小小的窗户里透进来,落在我和他之间,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他的影子很淡,很薄,像随时会散去的一缕烟。我的影子很浓,很重,像一块烙在地上的铁。
我们就这么站着,隔着月光,隔着栅栏,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十年的恩义,隔着一道即将落下的刀。
过了很久,他忽然叹了口气。
那口气从他嘴里出来,在月光下凝成一团白雾,飘啊飘,飘到我面前,凉凉的,湿湿的。我能闻到那口气里的味道——是酒味,是药味,是衰老的味道,是一个人独处时才会流露出的疲惫和无奈。
“杨修,”他说,“你知道吗,我一直在想,该不该杀你。”
我没说话。
“我想了十天,”他说,“想得头疼。可是我还是想不明白。”
他顿了顿,又说:“你太聪明了。聪明得让人害怕。可是我又舍不得杀你。你走了,这丞相府里,就没人能跟我说话了。”
我听着,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
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来,混在一起,分不清是什么味道。它们在我心口翻腾,在我喉咙里打转,最后化成一团说不出的东西,堵在那里,上不来,下不去。
“丞相,”我说,“您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暗淡得很。那光是从他眼睛深处透出来的,本来是亮的,像两团燃烧的火,烧了三十年,烧得天下大乱,烧得诸侯臣服,烧得自己从一介校尉变成魏公、魏王。可现在,那火暗了,像一盏快灭的灯,一跳一跳的,随时都会灭。
“杨修,”他说,“你说,我这一辈子,是对是错?”
我一愣。
他问我这个?
“我杀了很多人,”他说,声音很慢,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是不该杀的。我做了很多事,有些是对的,有些是错的。可是我走到今天这一步,已经分不清对错了。”
他看着我,那眼神里头的悲哀,我看得清清楚楚。那悲哀是从他心里头涌上来的,涌到眼睛里,眼睛里就湿了;涌到嘴角上,嘴角就往下弯;涌到全身,全身就抖了一下。
“杨修,”他说,“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我沉默了很久。
牢房外头的风停了,老槐树也不响了,整个世界都静了下来,静得能听见月光落在地上的声音。那月光很轻,轻得像羽毛,一片一片地落下来,落在我肩上,落在他肩上,落在我们之间的栅栏上。
我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丞相,”我说,“您问我这个,我问谁去?”
他愣住了。
我继续说:“您是一代枭雄,是这天下最聪明的人。您做的事,对也好,错也好,都已经做了。后悔没有用,想也没有用。往前走就是了。”
他盯着我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那笑声还是闷闷的,从喉咙深处发出来,像困兽的低吼。可是这回里头多了一种东西,是释然,是解脱,是说不清的复杂。那笑声在牢房里回荡,撞在墙上,撞在栅栏上,撞在地上,最后散了,消失在黑暗里。
“杨修,”他说,“你说得对。”
他转过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月光从窗户里透进来,照在他背上。他的背已经有些驼了,肩膀也塌了下去,再也不复当年的雄姿。他就那么站着,背对着我,像一尊石像。
“杨修,”他背对着我说,“明天午时。”
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黑暗里。
脚步声渐渐远了,沙、沙、沙,像扫帚扫过地面。那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了。
我站在栅栏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的方向,心里头像有一块石头落了地。
明天午时。
终于要来了。
不知怎的,我心里头竟松了一口气。
这十天的等待,像一根绳子,一天一天地勒紧,勒得我喘不过气来。现在绳子终于要断了。断了好,断了干净,断了就不用再想,不用再怕,不用再等。
我回到干草堆旁,躺下来,闭上眼睛。
这一夜,我睡得格外安稳。
第二天早晨,我是被阳光照醒的。
那阳光从窗户里透进来,金灿灿的,暖洋洋的,照在我脸上。我睁开眼睛,看见窗户上落着一只麻雀,小小的,灰扑扑的,歪着头看我。它看了我一会儿,扑棱扑棱翅膀,飞走了。
我坐起来,理了理头发,整了整衣襟。
就在这时候,门响了。
不是昨晚那种轻轻的脚步声,是实实在在的开门声——哐当一声,铁锁落地,牢门大开。
狱卒走进来,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托盘上放着一碗饭,一碗酒。
饭是白米饭,上头放着几块肉,热气腾腾的。那肉是红烧肉,红红的,亮亮的,油汪汪的,上面撒着几粒葱花,青白相间,煞是好看。酒是温的,盛在瓷碗里,冒着热气。那热气是白的,一缕一缕的,飘到空中,散了。
“杨主簿,”狱卒说,声音有些沙哑,“吃吧。”
我接过托盘,放在干草上。
狱卒没有走,站在那里看着我。我抬头看他,他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
“怎么了?”我问。
他摇摇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我端起碗,吃了几口饭,又喝了几口酒。饭是香的,酒是烈的,可是我吃不出味儿来。那些饭在嘴里嚼着,像嚼蜡,没味儿;那些酒在喉咙里咽着,像咽水,没味儿。可是我还是吃,一口一口的,把一碗饭都吃完了,把一碗酒都喝干了。
吃完饭,狱卒又来了。这回他手里捧着一套衣服。
是青色的深衣,跟我第一天进丞相府时穿的那件一模一样。那衣服是新做的,还带着布料的香味儿,是棉的香味儿,是阳光晒过的香味儿。衣服叠得整整齐齐,上面放着一双新鞋,黑面白底,也是新的。
“杨主簿,”狱卒说,“换上吧。”
我接过衣服,换上了。
衣服是新的,熨得笔直,穿在身上,像一层皮。那皮是青色的,紧紧的,裹着我,把我裹成一个粽子。可是这皮很舒服,滑滑的,软软的,贴在身上,像情人的手。
换好衣服,我又坐回干草上,等着。
等了很久。
太阳一点一点地升高,从窗户里透进来的光一点一点地挪移,从东墙挪到地上,从地上挪到西墙。我看着那道光,看着它一寸一寸地挪,心里头数着:一刻,两刻,三刻……
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脚步声很乱,很多人。那些脚步声杂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有重的,有轻的;有快的,有慢的;有实的,有虚的。它们像一场雨,哗哗哗的,从远处落过来,落得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牢房门开了。
几个兵士走进来,穿着铠甲,腰里挎着刀。他们站在门口,看着我,没有说话。
我站起来,整了整衣襟,朝他们走过去。
他们让开路,让我走在前面。
走过长长的甬道,走过一道又一道的门。每一道门都是铁的,又厚又重,开的时候吱呀吱呀地响,像老人的呻吟。每过一道门,就有兵士跟上来,走到最后,我身后已经跟了十几个人。
他们不说话,我也不说话。只听见脚步声,杂乱的、沉重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像一场没有节奏的鼓点。
最后一道门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我睁不开眼。我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楚眼前的景象。
是一个院子,很大很大的院子。
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有穿官袍的官员,有穿短衣的小吏,有披甲的兵士,还有看热闹的百姓。他们站在那儿,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群乌鸦。他们看着我,眼神各异——有同情的,有幸灾乐祸的,有冷漠的,有好奇的。那些眼神像箭一样,从四面八方射过来,射在我身上,噗噗噗的,射得我浑身都是窟窿。
院子中央放着一块木墩。
那木墩很大,很粗,是槐木做的,年深日久,表面已经被血浸成了黑红色。木墩旁边站着一个人,赤着上身,腰间围着块兽皮,手里握着一把刀。那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一刀一刀的,像死神的眼睛。刀是新的,还没见过血,亮得能照见人影。
刽子手。
我走过去,走到木墩前,跪下来。
膝盖磕在地上,磕得生疼。地上铺的是青砖,一块一块的,整整齐齐。砖缝里长着青苔,湿漉漉的,散发着潮湿的气息。
太阳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我抬起头来,看了看四周。
我看见陈群站在人群里,脸上带着那种熟悉的、仁厚的笑。他站在前排,穿着一身绛红色的官袍,袍子上绣着仙鹤,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他看见我看他,那笑容僵了一下,然后他又笑了,笑得比刚才还灿烂。那笑是挤出来的,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挤,挤到最后,只剩一个空壳。
我看见刘放站在人群后头,低着头,不敢看我。他缩在人群里,把自己藏得很深,只露出半个肩膀。他的肩膀在抖,一耸一耸的,像在哭。可是他没有抬头,就那么低着头,抖着。
我看见赵二站在角落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衣,挤在百姓堆里,踮着脚往这边看。他看见我看他,嘴张了张,想说什么,可是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嘴唇在动,一动一动的,像一条鱼,在岸上喘气。
我看见……
我看见一个人,穿着青色的短衣,站在人群最前头。
是夏侯徽。
她站在那里,看着我,脸上没有泪,只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神情。那神情平静得像一池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可是那水底下,有东西在动,是鱼?是蛇?我看不清。
她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风从远处吹来,吹动她的衣角,吹动她的发丝。那些发丝在风里飘着,一缕一缕的,像柳絮。她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抿得紧紧的,抿成一条线。
我看着她,她也看着我。
我们对望着,隔着人群,隔着阳光,隔着这最后的时间。
这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
刽子手走过来,站在我身后。我听见他的呼吸声,粗重、平稳,像一头牛。我感觉到他的影子落在我身上,凉凉的,遮住了太阳。
他举起刀。
刀在阳光下闪着寒光,那光是白的,冷冷的,像冬天的雪。我甚至能看见刀刃上有一道细细的纹路,是打铁的时候留下的,像一条游动的蛇。
我闭上眼睛。
忽然,我听见一个声音。
“慢着!”
那声音很苍老,很沙哑,可是很有力,像一声惊雷,在人群里炸开。
我睁开眼睛,看见一个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是曹操。
他没有穿王袍,只穿着一件普通的黑色深衣,头发也没有束冠,只是随便地挽了个髻。他就那么走出来,穿过人群,一步一步地走向我。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像潮水退去。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眼睛里的光复杂得很。那光里有愤怒,有无奈,有欣赏,有惋惜,还有一点我看不懂的东西——是心软?是后悔?我不知道。
他就那么站着,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给他镶了一道金边,让他的脸隐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杨修,”他说,“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我想了想,笑了。
跪在地上,仰着头,看着这个我侍奉了十年的人。看着这个杀我的人,这个放我的人,这个让我又敬又怕又恨又爱的人。
“丞相,”我说,“我能问您一件事吗?”
“问。”
“那个‘活’字,”我说,“您是真的嫌门太阔,还是想看看谁能猜出来?”
他愣住了。
然后他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那眼泪是从他眼睛里挤出来的,一点一点的,像露水。他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笑得浑身发抖,笑得像个孩子。他一边笑,一边用手擦眼泪,可是眼泪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完。
“杨修,”他说,“你临死了,还要猜我的心思。”
我也笑了。
“丞相,”我说,“我这辈子,就靠这个活着。临死了,改不了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是欣赏,是惋惜,是说不清的复杂。
他看了我很久,久到人群开始骚动,久到刽子手举刀的手开始发抖。
然后他开口了。
“杨修,”他说,“你走吧。”
我一愣。
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挥了挥手:“我不杀你了。”
我愣住了,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抬起头,看着他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笑,没有怒,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一种卸下重担后的轻松。
“丞相,”我说,“您……”
他看着我,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长,很重,像是从他心里头挖出来的。
“杨修,”他说,“我老了。老了的人,容易心软。你走吧,走得远远的,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青砖上,咚的一声,磕得很重。那青砖冰凉冰凉的,贴着我的额头,让我一下子清醒过来。
站起来,转身就走。
走过人群的时候,我听见身后传来各种各样的声音——惊叹声、议论声、窃窃私语声。那些声音嗡嗡嗡的,像一群苍蝇,在我耳边飞来飞去。
可是我听不清他们说什么。
我只看见一个人。
夏侯徽站在那里,看着我。她脸上终于有了泪,一串一串的,往下掉。那些眼泪从她眼睛里掉下来,落在衣襟上,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像雨点打在树叶上。可是她没有哭出声,就那么静静地站着,静静地流着泪。
我走过她身边,停了一下。
“阿徽,”我轻声说,“保重。”
然后我继续往前走,走出了那个院子,走出了那道门,走出了丞相府。
站在大街上,阳光照在我脸上,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和往常一样。卖糖葫芦的扛着草靶子,吆喝着从身边走过;卖炊饼的挑着担子,热腾腾的炊饼冒着香气;几个孩子在街边玩耍,追着一只花猫跑来跑去。
一切都是那么平常,那么真实。
我站在街中央,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气里有炊饼的香,有糖葫芦的甜,有秋天的干爽,有生活的味道。
我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到那块玉。
玉是热的,烫得我手心发疼。
我深吸一口气,往城外走去。
走过一条街,又走过一条街。我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只是一直往前走,往前走,把丞相府远远地甩在身后。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我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许都的城墙很高,很厚,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城楼上插着旗帜,曹字的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我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城外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秋天的田野。稻子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齐刷刷的,像无数支箭。远处有村庄,有炊烟,有狗叫,有鸡鸣。
我走在官道上,脚下的土路很硬,踩上去咚咚地响。
太阳渐渐西斜,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那影子在地上拖曳着,像一条黑色的河,从我脚下一直流到天边。
我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走了多远。
天快黑的时候,我停下来,站在路边,看着远处的山。那山是青色的,在暮色里若隐若现,像一幅水墨画。
我掏出那块玉,握在手心里。
玉是温的,带着我的体温。
我看着那块玉,看着上面那两个字——无瑕。
忽然间,我想起她第一次来机要房的那个早晨,想起阳光照在她脸上的样子。想起她送我这块玉的那个晚上,想起月光照在她眼睛里的样子。想起她站在选部门口,跟我说“你等我”的那个晚上,想起她站在风里,看着我,眼睛里的泪始终没有掉下来。
我握紧那块玉,继续往前走。
天完全黑了。
月亮升起来了,又圆又亮,像一面铜镜。月光照在路上,照在田野上,照在远处的山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
我走在这银白色的世界里,像走在一个梦里。
走着走着,我忽然想起曹操昨夜说的话——
“你走了,这丞相府里,就没人能跟我说话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了下来。
那眼泪是热的,烫得我脸颊发疼。
我没有擦,就那么让它们流着,一滴一滴的,落在路上,落在月光里。
远处,有狗叫。
再远处,有灯火。
那是村庄,是人世,是活着的人继续活着的地方。
我朝着那灯火走去。
脚步声在夜里响着,嗒、嗒、嗒,一下一下的,踏踏实实的,像活着的人该有的脚步声。
作者:赵同
自在之心,不拘一格,比上不足,兴之所至。万年太久,只争朝夕,乐于折腾,即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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