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角飞鲸》别不止诗

5、影子戏 傍晚与影子

　　傍晚的光贴在地面，拖得很长。
　　我站在奶茶店的檐角下，一动不动。
　　影子趴在脚边，扁扁的，灰黑色，贴着地砖的纹路。

　　我轻轻抬一抬胳膊。
　　它也抬一抬胳膊，动作慢半拍，像被风黏住。
　　我弯一弯手指。
　　它也弯一弯手指，指尖蹭过地面的灰尘。

　　我往后退一步。
　　它跟着往后缩，边缘被夕阳揉得模糊。
　　我往前探身。
　　它贴得更近，几乎要覆上我的鞋尖。

　　我蹲下来。
　　影子也跟着蜷起，缩成小小的一团。
　　我伸手，指尖碰向地面。
　　它的手也碰过来，与我的指尖叠在一起，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只有一片浅浅的暗。

　　我绕着原地转圈。
　　它跟着转，时而拉长，时而压扁，时而歪歪扭扭。
　　风掠过墙面，卷起一片落叶，从它身上穿过，不留痕迹。
　　它依旧安安静静贴着我，不说话，不离开。

　　我抬起一只脚，轻轻晃悠。
　　它也抬起一只脚，晃得比我更慢，像在打瞌睡。
　　我把双手举过头顶，比出一个尖角。
　　它的头顶也冒出尖角，像一对软软的耳朵。

　　十分钟过去。
　　我忽然停住。
　　所有动作一起收住，像被按下静音。

　　影子也瞬间静止，乖乖伏在地面。
　　我不再抬手，不再跺脚，不再转圈。
　　就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它。

　　光慢慢往下沉，它的颜色一点点变深。
　　我不笑，不动，不闹。
　　影子也面无表情，安安静静，趴在我脚下。

　　我坐在门口的椅子上。
　　影子顺着椅面铺开，上半身贴住我的后背，下半身垂到地面。
　　我把头靠在墙上，眼睛半睁。
　　视线落在远处的街面，落在来往的鞋底，落在慢慢移动的光斑。

　　不思考，不追问，不叹息。
　　只是看着。
　　看着影子，看着地面，看着光一点点往下滑。

　　风轻轻吹过衣角。
　　影子纹丝不动。
　　我呼吸很轻，胸口一起一伏。
　　它也跟着起伏，节奏与我完全一致。

　　我没有再和它玩耍。
　　就这么坐着，沉默着。
　　影子陪着我，不靠近，不远离，不打扰。

　　夕阳再沉一截，影子被拉得更细更长，从脚边一直拖到路口。
　　我依旧维持同一个姿势。
　　视线放空，意识轻飘飘的，像浮在半空中。
　　没有念头，没有情绪，只有一片安静的沉。

　　天色慢慢淡下去，光线越来越柔。
　　影子渐渐融进暮色里，淡得几乎看不见，却依旧黏在我脚边。
　　我依旧坐着，没有起身。
　　影子也安安静静伏着，与暮色融为一体。

　　没有声音，没有对话，没有情绪。
　　只有我，和我的影子，
　　玩了十分钟，
　　然后，一起沉默。
　　指尖垂在膝头，一动不动。
　　风卷过地面的碎叶，从影子中间穿过去，影子没有晃，我也没有动。
　　远处的路灯一点点亮起来，光色偏黄，落在鞋尖，又漫到影子边缘。
　　我盯着那片暗，看它慢慢被灯光染浅，又被夜色压深。
　　呼吸慢得几乎察觉不到，心跳轻得像落在水面上。
　　没有动作，没有声音，连思绪都停在半空，不上不下，不进不退。
　　影子安安静静贴在地面，像我落在人间的另一部分，不说话，不离开，就这么陪着我，沉在一片没有尽头的静里。
　　时间从身边流过去，没有声音，没有形状，只把光一点点带走，把夜色一点点铺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