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 3 章 第三章 ...
-
第三章
陌逢在离山禾三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不想靠近,是心跳得太快,快到他怕自己一开口就露馅。
山禾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他的影子。阳光从吊脚楼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少年肩头,像一层细碎的金粉。
“你来了。”山禾说。
很轻的三个字,像是在确认什么。
陌逢“嗯”了一声,在他旁边坐下。石阶被太阳晒得暖洋洋的,挨着山禾的那一侧,似乎比别处更暖和一点。
“今天怎么不看书?”陌逢瞟了一眼,那本语文书合着放在山禾另一侧。
“等你。”
山禾答得自然,像是说今天天气不错。
陌逢愣了一下,心跳又漏半拍。
他清了清嗓子,试图转移话题:“对了,昨天那个草药挺管用的,我今天完全好了。”
山禾弯了弯嘴角:“那就好。”
“你们寨子里的人都懂这个?”
“不是。”山禾低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阶缝隙里的青苔,“我奶奶懂,她教我的。”
陌逢点点头,没多想。
他当然不知道,那碗草药里真正起作用的不是退热的成分,而是最后一道情蛊。
从今天起,眼前这个人,会越来越想见他。想得心痒难耐,想得寝食难安,想得——
“你盯着我看什么?”山禾忽然问。
陌逢这才意识到自己一直看着人家。他别开眼,耳朵尖有点发烫。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你长得好看。”
说完他就后悔了。
这什么破台词?搭讪小学生吗?
山禾却笑了。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礼貌性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露出一点整齐的牙齿。
陌逢看呆了。
“你笑什么?”
“笑你。”山禾说,“外面来的人都这么说话吗?”
“什么叫‘都这么说话’?”陌逢不服气,“我说的是实话。”
山禾没接话,但嘴角还弯着。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看寨子里的人来来往往。有挑着担子的老人经过,朝山禾点点头;有光着脚的小孩跑过,好奇地看一眼陌逢,又嘻嘻哈哈地跑远。
陌逢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好像他不是游客,而是本来就该坐在这里的人。
“你们寨子……”他开口,“真的没有人出去过?”
山禾沉默了一会儿,说:“有,但是很少。”
“出去的人呢?”
“有的在外面扎根了,再也不回来。”山禾的声音低下去,“有的……回来了。”
“回来了?”陌逢好奇,“那不就挺好的?”
山禾摇摇头,没说话。
陌逢还想问,但看见少年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过了一会儿,山禾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陌逢愣了一下。对啊,他是游客,他当然要走的。今天是第四天,旅行团一共待六天,后天就该回去了。
“后天。”他说。
山禾垂下眼睛,手指抠青苔的动作停了。
陌逢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点痒又泛上来,比之前更烈。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嘴比脑子快:“要不——你跟我走?”
话一出口,两个人都愣住了。
山禾抬起头,眼睛里有一点陌逢看不懂的光。
“我开玩笑的。”陌逢立刻找补,“导游说了,你们不能出去。”
山禾看着他,没说话。
那目光太深,陌逢被看得心里发毛。
“我真的开玩笑的。”他重复了一遍。
山禾轻轻“嗯”了一声,重新低下头。
但陌逢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少年眼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的时候,陌逢该回去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低头看着山禾:“明天我还来。”
山禾点点头。
陌逢转身走出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声音——
“陌逢。”
他回头。
山禾站在石阶上,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少年的声音很轻,“是认真的吗?”
陌逢愣住了。
哪句话?跟他走?
他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山禾等了几秒,没等到回答。他转过身,拿起石阶上的语文书,头也不回地走进吊脚楼的阴影里。
陌逢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门后。
心跳如擂鼓。
晚上,陌逢又失眠了。
这次不是因为蛊——他不知道蛊的存在——是因为山禾最后那句话。
你刚才说的那句话,是认真的吗?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认真的吗?
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是个游客,后天就要走了。他们才认识四天,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超过一百句。他凭什么问人家要不要跟他走?
可是——
可是那个少年坐在石阶上等他的样子,看他时眼睛亮起来的样子,靠过来时肩膀几乎挨上他肩膀的样子,说“等你”时理所当然的样子——
陌逢把枕头抱得更紧了。
疯了。
他一定是疯了。
同一时间,寨子另一头的吊脚楼里。
山禾坐在窗边,手里捏着那片压干的枫叶。月光从木窗漏进来,把他的侧脸照得半明半暗。
他今晚没有点灯。
奶奶推门进来,看见他那个样子,叹了口气。
“禾儿,你今天又去见他了?”
山禾没说话。
奶奶在他旁边坐下,苍老的手覆上他的手背:“那个人……后天就要走了。”
“我知道。”
“你知道你还——”
“奶奶。”山禾打断她,声音平静得不正常,“我给他下了情蛊。”
奶奶的手一僵。
“三天。”山禾说,“三天之后,他会想我想得走不动路。”
“禾儿……”
“他今天问我,要不要跟他走。”山禾低头看着手里的枫叶,“虽然是开玩笑的,但是——”
他顿住,没再说下去。
但是我想跟他走。
这五个字,他说不出口。
他从小就知道,苗寨的人不能出去。不是真的不能,是出去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外面的世界太复杂,太危险,太容易迷失。
可是那个人出现之后,他第一次动了出去的念头。
不是真的出去,只是想跟着他。哪怕只是多待几天,哪怕只是——
山禾闭了闭眼。
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明明是他下的蛊,是他算计的这个人。可现在,被蛊困住的,好像不只是陌逢。
奶奶看着他的侧脸,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禾儿,蛊是困不住人心的。”
山禾睁开眼睛。
奶奶站起来,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苍老。
“你好好想想,你到底想要什么。”
门关上了。
山禾一个人坐在黑暗里,捏着那片枫叶,很久很久。
第五天。
陌逢起得很早。
他对着镜子整理了好几次头发,换了两件衣服,最后穿回了最普通的那件白T恤。
他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骂了一句:“有病。”
然后出门,往那条巷子走。
今天他一定要问清楚。
山禾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他到底在想什么?还有自己这莫名其妙的、越来越烈的想见他的冲动,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
转过弯,看见那个熟悉的石阶——
空的。
陌逢愣住了。
他站在原地,看着空荡荡的石阶,心里忽然空了一拍。
等人吗?
他等了一会儿。
还是没人来。
陌逢走到石阶前,坐下。石阶凉凉的,没有昨天那种暖洋洋的感觉。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太阳慢慢升起来,寨子里的人开始多起来,有人经过时好奇地看他一眼,但没人跟他说话。
然后他听见脚步声。
陌逢猛地抬头——
山禾站在几步外,手里端着个竹筒,正看着他。
还是那件蓝布衫,还是那张干净的脸,还是那双琥珀色的眼睛。
陌逢忽然有点想哭。
“你……”他站起来,声音有点哑,“你怎么才来?”
山禾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等很久了?”
“没有。”陌逢别开眼,“就一会儿。”
山禾走过来,把竹筒递给他。
陌逢低头一看,是水,清清淡淡的,飘着几片薄荷叶。
他接过来,喝了一口。水的凉意从喉咙滑下去,却浇不灭心里那团火。
“山禾。”他开口。
山禾看着他。
陌逢深吸一口气,把憋了一晚上的话问出来——
“你昨天问我,那句话是不是认真的。”
山禾没说话。
“我昨晚想了一晚上。”陌逢攥紧竹筒,“我不知道是不是认真的。我只知道我今天早上醒来,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见你。我换了两件衣服,对着镜子骂自己有病,然后跑过来,发现你不在的时候,我——”
他顿住,说不下去了。
山禾静静地看着他。
阳光落在两个人之间,有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浮动。
“陌逢。”山禾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陌逢抬头。
山禾走近一步,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几乎叠在一起。
“你想见我的时候,”他说,“我也在想你。”
陌逢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那张干净的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像是克制,又像是渴望;像是疏离,又像是——
山禾抬起手,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一触即分。
但那一瞬间,陌逢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
他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一样。
远处传来导游的哨音,刺破这一刻的宁静。
陌逢猛然回过神。
后天就走。
他是后天就走的人。
山禾收回手,退后一步,垂下眼睛。
“你该回去了。”
陌逢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
山禾还站在原地,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一如昨天。
陌逢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回去。
在山禾惊讶的目光里,他伸手,用力抱了他一下。
一秒钟。
然后松开,头也不回地跑了。
山禾站在原地,被那个拥抱钉在原地。
怀里还残留着那个人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城市里带出来的气息。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刚才碰他手背的时候,他没有下蛊。
这是他第一次,什么都没做,只是单纯地想碰他一下。
山禾站了很久。
久到阳光从斜照变成直射,久到手里的竹筒被晒得温热。
他想,他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