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大婚 ...

  •   第2章大婚

      圣上赐婚太子太傅与苏家嫡女的事情不日便在京城中传开了。暮春时节,因一道赐婚圣旨,京中风气似都被轻轻拨转了几分,成了街头巷尾最体面也最稳妥的谈资,无人敢妄议轻慢,只道是天作之合,礼法相配。

      圣旨既下,婚期便由钦天监快速卜定,距彼时不过一月有余。时间不算仓促,却也容不得半分拖沓,苏府与顾府皆按着皇室礼制与世家规矩,有条不紊地筹备起大婚事宜。

      苏清和自接旨那日起,便回到了自己院中,依旧是晨昏定省,读书刺绣,半点不见待嫁女子的慌乱与期盼。府中上下因圣旨而紧绷的气息渐渐平复,唯有母亲沈氏日日往她院中跑,带着教养嬷嬷细细叮嘱她婚后在顾府的规矩、礼仪、行事分寸,连晨起请安、晨昏侍膳、应对夫家亲眷、打理中馈的细枝末节,都一一掰开揉碎了讲。

      “顾太傅是极重礼法之人,他的府中比不得家里,半点错处都不能有。”沈氏握着女儿的手,指尖反复摩挲着她细腻的手背,语气里满是不放心,“你性子静,本是合他心意的,可往后在顾府,要记得多看多听少言,凡事以规矩为先,以夫家为重,莫要失了苏家的体面,也莫要委屈了自己。”

      苏清和垂眸听着,手中绣着的并蒂莲纹样针脚齐整,一丝不苟,连花瓣的弧度都分毫不差。她轻轻应着:“女儿都记下了,母亲放心。”

      从接旨的那一刻起,她便清楚,自己往后的人生,不再属于苏清和这个人,而属于“顾夫人”这个身份。她要做的,是恪守妇道,谨遵礼法,做一个无可挑剔的正妻,让顾府挑不出半分错处,让苏家安稳体面,如此便够了。

      教养嬷嬷是沈氏特意从娘家借来的,曾在宫中伺候过太妃,最懂世家的内宅规矩,每日卯时准时到清和院中,手把手教苏清和行蹲安礼、捧茶礼、应对长辈的言辞、甚至连走路的步幅、落座的姿态、笑时的弧度,都严格按照世家主母的标准来要求。

      苏清和学得极快,也极认真。她本就自幼习礼,骨子里刻着安分守己的性子,不过三五日,便将所有礼仪记得滚瓜烂熟,一举一动皆合章法,连最严苛的教养嬷嬷都忍不住赞叹:“二姑娘真是天生的大家主母气度,这般通透守礼,往后在顾府,定能稳坐主母之位。”

      旁人听来是夸赞,苏清和却只淡淡颔首,继续练习着行礼的姿势。她要的不是“主母气度”,而是“无过”。无过,便是她在顾府安身立命的根本。

      青竹看着自家小姐日日被规矩围着,连片刻喘息的功夫都没有,心中满是心疼,却又不敢多说。她伺候苏清和多年,最清楚小姐的性子——看似温顺,实则极有主见,认定了要守规矩,便会一丝不差地做到底。

      这日午后,沈氏又带来了几匹上好的绸缎,是宫中沈妃娘娘特意让人送来的添妆,皆是宫中新制的纹样,华贵却不张扬,最合世家主母的身份。

      “你小姨母在宫中听闻你赐婚的事,欢喜得不行,特意求了皇上的恩赏,这些料子,你留着做大婚的礼服,往后在顾府穿着,也能抬一抬身份。”沈氏将绸缎铺开,流光溢彩,却丝毫不显俗艳,“你小姨母还说,顾太傅是皇上倚重的臣子,你嫁过去,万事守礼,皇上和她都会护着你。”

      苏清和起身行礼谢过小姨母的恩典,指尖轻轻拂过绸缎光滑的面料,心中并无半分欢喜。这些华贵的衣料,是顾夫人的身份象征,不是苏清和的喜好。她依旧偏爱素色的襦裙,偏爱院中清淡的素馨香,偏爱无人打扰的安静时光。可这些喜好,从她接下圣旨的那一刻起,便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

      “女儿晓得,定会谨守本分,不辜负娘娘的期许。”苏清和轻声应道,语气恭谨。

      沈氏看着女儿始终平静无波的眉眼,终究是叹了口气,不再多言。她知道,多说无益,女儿早已做好了踏入顾府的准备。

      与苏府的细致筹备不同,顾府的婚事筹备,虽不事张扬,却处处透着礼制之下的周全与郑重。

      顾时珩自接旨后,便将一应婚事事宜尽数交给管家打理,只定下三条规矩:一切遵礼制的最高礼节,不奢靡,不逾矩。

      管家躬身应下,斟酌片刻,仍按惯例多问了一句:“大人,除此之外,可还有别的需要格外留意之处?”

      顾时珩正垂眸批阅文书,指间毛笔微微一顿,墨珠在笺上凝了一瞬,才缓缓抬眼,语气依旧清淡如旧,听不出起伏:

      “婚事乃女子一生重要体面,虽循礼制,亦不可轻慢了她。你择日亲自去苏府一趟,仔细问清苏小姐平素的喜好、忌讳,一应妆奁、仪制、陈设,但凡能让她安稳欢喜、体面周全的,便酌情妥善安排。”

      自三年前顾家父母相继病逝,顾时珩便独自掌理府邸,身边仅存几位疏远往来的族中表亲,从不过问府中事务。

      管家跟随顾时珩多年,早已摸清这位主子外温内谨的性子,不敢有半分违背。将吩咐一一记下后,便即刻着手筹备,事事以礼制所许的最高规格置办,既不越制铺张,亦不委屈苏家嫁女半分。

      顾时珩依旧是每日晨起讲学,白日处理公务,傍晚回府读书习字,仿佛这场即将到来的大婚,并未扰了他半分局步。

      府中下人私下里议论,都说自家大人素来端方持重,纵是大婚这般大事,也依旧守礼自持,不露半分心绪。可议论归议论,无人敢在他面前露出半分异样。

      这日傍晚,顾时珩正在书房翻看古籍,管家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呈上聘礼清单与大婚流程,低声道:“大人,这是按礼制最高规格拟定的聘礼清单与大婚流程,请您过目。”

      顾时珩放下书卷,指尖接过清单,目光淡淡扫过。清单上所列,皆是金银、绸缎、玉器、珠宝,品类周全,仪制完备,恰合太傅之尊,不多一分奢靡,不少一分体面,流程也皆是按古礼而来,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一步不少,一步不乱。

      他指尖轻点清单,声音清冽有度:“按此办理即可,无需再报。”

      “是。”管家应下,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大人,苏二姑娘是太常寺少卿家的嫡女,性子沉静守礼,京中人人称赞,大婚那日,是否要添几分喜庆?”

      顾时珩抬眸,目光淡淡落在管家身上,语气沉定安稳:“礼制之内,尽善尽美;礼制之外,一毫不可增。”

      短短一语,分寸自明,既有规矩底线,亦有周全之心。

      管家心中了然,再不敢多言,躬身退了出去。

      顾时珩重新拿起书卷,目光落在纸上,却久久未曾移动。他素来以礼立身,从不将大喜大悲形于颜色,婚姻于他,是礼法伦常,亦是终身相守之约,从不敢视作等闲。他只需依礼而行,予苏清和正妻该有的尊荣,予顾府端谨持重的主母,便是尽了夫君本分。

      情分心意,他尚且不愿妄自揣度,只知既结连理,便需以诚相敬,以礼相待,半分轻慢不得。

      窗外暮色渐浓,翠竹的影子映在窗纸上,疏疏落落,任谁都读不出他此刻的心绪。

      时光匆匆,一月转瞬即逝,大婚之日如期而至。

      这日天未亮,苏府便已灯火通明,下人们往来有序,脚步轻缓,无半分喧闹。沈氏带着一众仆妇走进清和院,一同前来的还有早早回府相送的庶长姐苏清瑶,以及尚还在学堂年龄的幼弟苏清晏。沈氏亲自为女儿梳妆,苏清瑶便静立镜侧,温柔望着一身嫁衣的嫡妹,眼底藏着真切的欢喜与疼惜。

      铜镜之中,少女眉目清和,肤色莹白,本就出众的容貌,在大红嫁衣的映衬下,更显端庄明艳。却唯独那双眸子,依旧平静无波,无半分待嫁新娘的娇羞与欢喜,只有一片沉静的安分。

      沈氏拿起金簪,一点点为女儿挽起发髻,珠翠环绕,却不繁复,恰合世家嫡女的身份。她看着镜中的女儿,眼眶微微泛红:“自两年前瑶瑶出嫁,今天我的婉婉,也要出嫁了……”

      一句话未说完,声音便已哽咽。

      苏清瑶生母早逝,自幼由沈氏教养在身边,与苏清和一同长大,姐妹二人素来亲厚,并无半分嫡庶隔阂。她上前半步,轻轻抱住沈氏和妹妹的肩头,声音温软:“婉婉,往后在顾府,万事珍重,若有委屈,记得还有姐姐和父亲母亲在。”

      苏清和抬眸,望向这位自幼相伴的庶姐,眸中终于漾开一丝浅淡暖意,轻轻应道:“姐姐也多保重自身,不必挂心我。”

      一旁年尚幼弱的苏清晏轻轻攥着苏清和的衣角,仰着小脸忽闪着眼睛,随口问了一句:“还有我,姐姐!晏晏也在!”

      一语落地,母女三人的眼睛尽是笑意。

      苏清和抬眸,看向镜中的母亲和大姐,轻轻开口,声音轻软却坚定:“母亲,大姐,女儿嫁的是顾太傅,是天家赐婚,体面安稳,该高兴才是。”

      沈氏拭去眼角的湿意,强笑道:“是,娘高兴,娘的婉婉,往后定能一世安稳。”

      梳妆已毕,赞礼嬷嬷唱喏,苏清和身着大红嫁衣,头覆红盖头,由青竹搀扶着,一步步走出清和院。院中柳絮依旧纷飞,沾在大红的衣摆上,红白相映,美得惊心。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身后是生她养她的家,是她十七年的安稳时光,可从踏出这道门起,她便不再是苏家的二姑娘,而是顾府的顾夫人。回头,是念旧,是不舍,是不合规矩的情绪,她不能有。

      吉时一到,鞭炮声起,不算喧闹,却恰合礼制。顾府的迎亲队伍早已等候在苏府门外,领头之人,并非顾时珩本人。

      按礼制,太子太傅身份尊贵,可遣亲信代迎,无需亲至。顾时珩便依着礼制,让自己的贴身侍卫代他前来迎亲,自己则在顾府中,静待新娘入门。

      京中百姓站在街道两侧观望,无人敢说半句不是,只道顾太傅恪守礼法,行事有度。唯有苏府众人心中清楚,这位未来的姑爷,对这场婚事,当真没有半分私情。

      喜轿平稳前行,一路从苏府往顾府而去。

      廊下众人尚未散去,沈氏望着喜轿远去的方向,眼底湿意未退,转头看向身侧的苏清瑶,终究按捺不住心头疑虑,压低了声音轻声问道:“瑶瑶,今日婉婉出嫁,怎么没见裴文谦?”

      一语问出,苏清瑶美眸微垂,面上依旧维持着温顺柔和的笑意,不愿让沈氏担心:“母亲放心,他只是朝中事务绊住了脱身不得,并无其他缘故。”

      她说得周全妥帖,滴水不漏。可沈氏自将她抱养在身边、教养长大,又亲自为她主婚嫁人,如何看不出她眼底强压的委屈?瑶瑶素来懂事,从不让家中半分忧心。沈氏望着她这般强撑体面的模样,心头猛地一沉,虽不再多问,眉宇间却已悄然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忧色。

      轿内静谧无声,苏清和端坐在轿中,身姿端正,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她听着外面隐约的人声、鞭炮声,心中依旧无波无澜,只等着踏入顾府的那一刻,开始她新的、守礼的人生。

      半个时辰后,喜轿稳稳落在顾府门前。

      赞礼官高声唱喏,礼仪一步步按古礼进行。跨火盆、踩马鞍、拜天地、拜高堂——顾时珩父母早逝,便对着先祖牌位行礼,最后夫妻对拜。

      苏清和垂着头,跟着赞礼官的声音,一步步行礼,动作标准规整,无半分差错。

      夫妻对拜时,她微微俯身,鼻尖掠过一丝清冷的竹香,那是顾时珩身上的气息。她能感受到对面之人的身姿挺拔,气息沉稳,行礼的动作一丝不苟,连俯身的角度都与她分毫不差。

      礼成,送入洞房。

      苏清和被扶进新房,端坐在铺着大红锦被的拔步床上,依旧头覆红盖头,一动不动。新房内布置得规整肃穆,喜字贴得方方正正,陈设皆是古雅的木器,无半分俗艳的喜庆,处处透着顾府的规矩与清冷。

      青竹站在一旁,看着自家小姐端坐许久,连水都不曾喝一口,心疼道:“小姐,您歇片刻吧?太傅大人还在前厅待客,一时半会儿过不来。”

      苏清和轻轻摇头,声音隔着盖头传来,轻而清晰:“不可,大婚之礼,未合卺,不得随意动。”

      这是规矩,她不能破。

      青竹无奈,只得守在一旁,不敢再多言。

      前厅之中,顾时珩身着大红喜服,身姿挺拔,面容端方,正在招待前来道贺的朝中同僚与世家权贵。他礼数周全,举杯谢贺,言辞得体,眼中无半分醉意。

      众人皆知他的性子,也不敢多闹,只道些恭贺的场面话,宴席之上,规规矩矩,井然有序,无半分喧闹逾矩之举。

      不过一个时辰,顾时珩便按礼制散了宴席,遣退众人,转身往新房而去。

      脚步沉稳,一步一步,不疾不徐。

      顾时珩推开新房的门,屋内静悄悄的,只有红烛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顾时珩驻足在门口,目光落在端坐在床榻上的大红身影上,身姿端正,安分守礼,一如他听闻的那般,是很合规矩的、差他十岁的小妻子。

      他缓步上前,拿起一旁的喜秤,轻轻挑起了苏清和头上的红盖头。

      红盖头落下,露出少女清和端丽的容颜。大红嫁衣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温婉,垂着眸,长睫如蝶翼般轻颤,却始终不曾抬眼看向他,神色平静,举止恭谨,无半分娇羞,亦无半分慌乱。

      “夫人。”他开口,声音落在苏清和耳中,温和平稳。

      苏清和闻声,缓缓抬眸,看向他。眼前的男子,身着大红喜服,更显身姿挺拔,容貌清俊端方,气质清雅肃穆,果然如京中传言一般,是云端之上的人物。她依着礼,轻轻起身,蹲身行礼:“夫君。”

      一声夫君,唤得规规矩矩,温顺得体。

      顾时珩微微颔首,算是应下。

      一旁的仆妇连忙端上合卺酒,躬身递到二人面前。

      顾时珩接过一杯,苏清和接过另一杯,二人依着古礼,手臂相缠,将杯中酒一饮而尽。酒液入喉,微甜,却暖不了两颗各自沉静的心。

      合卺礼毕,便是大婚最后一步——同牢而食,安寝入席。

      仆妇们布好膳食,皆是按礼制准备的小食,精致却简净。二人相对而坐,默默用膳,全程无一言一语,只有碗筷轻碰的细微声响,规矩得近乎疏离。

      用膳已毕,仆妇们恭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屋内,只剩下顾时珩与苏清和二人,红烛高燃,光影摇曳,气氛却依旧沉静如水,无半分暧昧旖旎。

      苏清和依着妇礼,起身想要为顾时珩宽衣。

      她刚上前一步,便被顾时珩抬手拦下。

      他的指尖触到她的衣袖,微凉,随即迅速收回,语气温和而有礼:“不必,婉婉今日劳累,自行安置即可。”

      苏清和动作一顿,垂眸应道:“是。”

      她心中并无失落,反倒松了口气。她本就不懂儿女情长,更不知该如何与一位刚相识的夫君相处,这般保持距离,恪守规矩,正是她想要的。

      顾时珩看向屋内西侧的软榻,那是早已按他的意思备好的:“今夜,我宿在软榻,婉婉安睡即可。大婚之内,规矩至上,无越界举动。”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苏清和垂眸,深深行了一礼,语气恭敬而顺从:“全凭夫君安排。”

      她本就不求亲近,不求恩爱,夫君这般安排,恰合她的心意。守着规矩,互不打扰,相敬如“礼”,便是最好的相处之道。

      顾时珩微微颔首,微顿了下说道:“婉婉不要多想,今天一路劳累,适才又端坐许久,今夜好好休息即可。”

      苏清和轻轻点头,温顺应下。

      顾时珩不再多言,转身行至软榻旁,静静宽衣躺下。他身姿依旧端正如常,闭目休憩,不过片刻,便似已安稳入眠,再无声息。

      苏清和也依着礼,缓缓走到拔步床旁,轻轻躺下,却不曾真正安睡。她睁着眼,看着床顶大红的绣纹,心中一片清明。

      她知道,从今夜起,她便是真正的顾夫人了。

      顾府的规矩,比苏府更严,而她的夫君,出身百年名门,顾府本就是将规矩刻进骨血里的门第。往后的日子,她要步步守礼,事事安分,助夫君稳固门楣,打理好中馈,守好顾府的规矩与体面。

      红烛燃尽,天色渐亮。

      一夜无话,一夜无扰。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