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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此生缘浅,来世不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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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浓成化不开的墨。
仪朦倚着墙勉强站立。
“公子……”仪朦捂着心口,指尖一片温热。
她勉强挤出一份笑来:“愿您,能和言小姐……岁岁平安……”
仪朦伤到了心脉,无力回天。
慕言很轻地叹了一口气,道:“仪朦啊,来世投个好人家。”
“好……”仪朦红了眼眶,将喉间的血连同十几年来的感情一并咽进肚子里。
她本是一户农家人的孩子,家中有七八个兄弟姊妹。
那年赶上大旱,家中先饿死了新出生的阿弟,阿婆也饿出来病来。
家里实在养不了这么多孩子。
于是阿娘一狠心,带着六七岁的她,走了好远好远的路,去了一座破旧的小庙。
阿娘把她放到小庙门口,让她等。
她等啊等啊。
就这么整整等了六日,靠庙里老僧人施舍的一两口吃食才没死。
老僧人劝她别等了,别等了。
可她还是在等。
万一阿娘只是忘记了她呢?万一下一刻阿娘便来寻她呢?
可阿娘始终没来。
那日下了场雨。
雨细,绵。
她缩在庙门边,慢慢不再张望。
这时,面前站了个人。
她慢慢抬头,只见这人生了一双含笑的眸子,手里拿着把玉骨小扇,一身贵气。
与这破旧的小庙格格不入。
好似下凡的神仙。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翠……翠花……”小姑娘支支吾吾地问:“你是……是来带我走的吗?”
“你想走啊?”
她点了点头:“嗯……阿娘不要我了……再也不来了。”
“行。”于是他像拎小鸡仔似的拎起她,站在马车面前,看着脏兮兮的她,开口道:“你坐外面。”
他就这般带她回了家。
她换上了新衣裳,虽然也是麻衣布衫,也总比那身阿姐穿完阿妹穿的衣裳强。
这里可真大啊,原来世间竟有这般阔绰的地方。
她走在偌大的院子里,不禁感慨。
那日起,她便像小尾巴般跟在他身后,她知道了,他叫慕言。
一日,他问起:“这么久没见你笑过,你莫不是傻?”
她垂下头,没答。
在原来的家,她很爱笑。
爹娘,兄弟姊妹都说她笑的傻。
可如今她不笑了,偏也被说傻。
“翠……”他把到嘴边的话收了回去,他说:“以后你不叫那个名字了,叫朦。”
他将这个字写下,扔给她。
她盯着这个字看了好久。
她不知道这个字什么意思,只觉得……好看。
之后,她发现,慕言有事,便会叫“濛”。
可每次她跑来,见到慕言旁边站了个人,看到她,便摆手:“没叫你。”
这种事发生了几十次之后,慕言也烦了,又给她改了名字。
叫仪朦。
两个月之后,他终于觉得这个小尾巴烦了,每次离他不超过两步,跟在他身后,于是他把她扔到了一个地方:“跟着好好学。”
于是她开始练功识字,她听话,又用功,学的比同龄人优秀的多。
而她也更加寡言冷淡。
这里是培养影卫的地方。
每个影卫十四岁时要断了尘念,也便是所谓的七情六欲。
她正十四岁,亲眼见了斩断尘念时的痛苦。
这时她又见了慕言。
教功夫识字的先生便叫来了她,说她刻苦,做影卫再好不过。
“行,那便是她了。”慕言模样没变,那把玉骨小扇在手里轻轻敲着。
“还没给她断尘念……”先生犹豫道:“不如公子稍坐片刻?”
慕言摆了摆手:“瞧着挺绝情的……”
“你叫什么名字?”慕言问道。
“仪朦。”
“好,以后你就是我的影卫了。”
仪朦发现他还有一个影卫。
她之前见过,叫“濛”。
濛是个话唠,无事便拉着仪朦聊天。
濛也没什么可讲,讲来讲去也只是慕言。
她说慕言身边全是女影卫,是因为他觉着买来的影卫不忠心,不如捡来的留着一份恩情忠心些。
再来他觉得这样积德行善,改日地府里能忽略些他做的坏事。
可家家户户里舍不得弃儿,他只能捡回来被丢弃的女娃。
第三年,濛自戕了,死在了小溪边。
仪朦不知为何,追究了才知,濛和她一样没断却尘念,对慕言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被发现了。
慕言只要忠心,不需要倾心,便给足了盘缠让濛自行离去。
濛同样是被抛弃的,大千世界无处可归,便自戕在小溪边。
自此,慕言身边只剩了仪朦一个影卫。
慕言待人温和,对仆从如是,对侍女如是,对她,亦如是。
她知道慕言身手极好,根本不需要影卫,她这个影卫,也不过是装装排场,替他杀人放火的功用罢了。
此后过去七年,慕言碰到一个女子。
那女子长相不算惊艳,却温柔,爱笑。
仪朦躲在暗处看着慕言开始打听那女子的出行,制造幼稚的偶遇。
看着慕言日日缠着那女子。
又看着慕言一身红衣,迎娶那位女子。
那女子名叫言宁。
与慕言天造地设的一对。
偏仪朦难过了好久。
原来啊,她不是濛,却和濛一样对他动了心。
可是她不是濛,她觉得她能把这份感情藏好。
言宁也是极好的人,对谁都温和,对她也是极好。
言宁说她有了身孕那日,全府上下无不欢喜,慕言的嘴角更是一整日没下来过。
仪朦也高兴,甚至窥不见那几分伤心。
慕言出去的次数越来越少,他和言宁坐在小亭子里,慕言讲道:“等你生下孩子,咱们就去找个依山傍水的地方,只有咱俩!”
言宁抚了抚肚子,问:“他呢?”
慕言嘻嘻一笑,答:“他啊,该去哪去哪儿呗!”
“嘁,是你该去哪儿去哪儿吧。”
仪朦躲在暗处,看着这一幕也不禁心生欢喜。
这样极好,慕言看起来非常幸福。
言宁快临盆那几日,慕言接到了份棘手的单子。
他对言宁将:“待我做完这一单,我们便去我说的那个地方,可好?”
言宁点了点头:“去吧,我等你。”
慕言到了约定的地方,却空无一人。
寒风瑟瑟,一道银光闪过,直奔慕言而去。
仪朦不知心中作何想,闪身替慕言挡下这一剑。
她知道慕言躲得开,可见那剑奔慕言而来,她便忍不住要替他挡。
……
奈何桥边,一个满脸褶子的阿婆递给她一碗汤。
“姑娘啊,喝了吧。”
仪朦接过那碗汤,刚要送到唇边,她忽然问:“我下辈子能不能不叫仪朦了?”
“好好好,碰不到他了,对你也欢喜的人在……”
仪朦打断了那个阿婆,道:“我想叫翠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