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岛无雪》水轻墨

1、误入警署 我来复印身

　　九月的港岛，闷得不像话。

　　宋成雪站在马路对面，看着眼前那栋建筑。

　　灰白色外墙被太阳晒得发亮，门口招牌中英文对照清晰：油麻地警署。

　　宋成雪呼出一口气，终于找到了。

　　她仰头灌了口宝矿力，冰凉的液体涌进喉咙，总算压下去一点燥热，舒服了。

　　宋成雪继续往前走，她后背已经洇湿一大片，身上穿的还是那件从杭州穿来的薄长袖。

　　走到警署门前的玻璃门，玻璃倒映出她的身影，刘海被汗打湿了，黏在额角，她用手指拨了拨，没拨开。

　　算了。

　　宋成雪对着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梨涡浅浅，看起来就是那种很乖的女孩。

　　她跨上台阶，玻璃门自动开启，冷气扑面而来，手臂上立刻起了一层细密的疙瘩。

　　宋成雪抬眼望去，进门大厅左侧是金属联排椅，空无一人，右侧是柜台，柜台后面也空着。

　　一个女警迎面走来，正接着电话，粤语说得又快又急。

　　她往门口方向走，看起来像是要外出，走到宋成雪面前时，她刚好挂了电话。

　　女警看见宋成雪独自站在那里，满脸的欲言又止，她走过来问：“你好，有咩可以帮到你？”

　　宋成雪努力让自己的塑料粤语不那么塑料：“我想问一下，有冇打印机啊？我想复印身份证。”

　　女警听出她的口音，换成带粤语腔的普通话：“复印？你报案吗？”

　　“不是，就是复印证件。”

　　女警打量宋成雪两眼，眼前女孩一身稚气，穿着卡通纯棉长袖，刘海被汗打湿贴在额头上，眼睛圆圆地看着她，长相可爱无辜，像只走失的猫。

　　“跟我过来吧。”

　　宋成雪松口气，跟上去。

　　女警领着她往里走，转过弯是一条走廊，两侧是办公室，她推开其中一扇门，朝里面喊了一声。

　　“阿瓷，有个女仔来复印身份证。”

　　“等阵。”

　　应声的人声线偏冷，尾音轻轻一勾，漫不经心。

　　女警对宋成雪说了句“你进去等一下”，便转身走了。

　　宋成雪道谢，推门进去。

　　办公桌侧对着门口，桌前坐着一名身穿制服的女人，正对着电脑打字，宋成雪只能看见半张侧脸。

　　宋成雪目光落过去，没能移开。

　　女人端坐着，背脊挺直，制服腰线收得利落，领口袖口的扣子一丝不苟，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侧脸清冷漂亮，周身自带疏离气场，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长卷发在脑后随意束起，打字时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键盘声清脆，敲得又快又准。

　　女人面前坐了三个人，花衬衫，纹身男，一个低着头的黄毛。

　　宋成雪心想，她长得可真好看，港城的警察都这么漂亮吗？

　　等宋成雪回过神来，屋里已经安静了，三个人正齐刷刷地盯着她看。

　　面面相觑，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宋成雪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不该来，但门已经关上了。

　　她尴尬一笑，在靠墙的椅子上坐下，尽量降低存在感。

　　花衬衫转过头笑嘻嘻问：“靓女，你犯咩事啊？”

　　宋成雪没听懂。

　　纹身男好心翻译：“问你犯了什么事。”

　　宋成雪眨眨眼，乖巧回答：“我来复印身份证。”

　　三个人同时愣住了。

　　女人打字的手停了一拍，她看了过来，那一眼很淡，像是不经意掠过，但就是那一眼，让花衬衫收起了脸上的笑。

　　她的眼神也很冷，像深冬的湖水，能冻人三尺。

　　就像美杜莎，宋成雪想。

　　花衬衫好像没明白这是什么操作，向那女人打趣道：“复印身份证，居然来警署复印，真是稀奇，Madam，你咁得闲，仲要帮人复印？”（居然跑到警局来复印身份证，真是少见啊。警官，你这么清闲，还帮人帮忙复印？）

　　女人收回目光，对着电脑屏幕，冷声掷出一句：“收声，再嘈告你阻差办公。”（闭嘴，再吵就告你妨碍公务。）

　　花衬衫撇撇嘴，不再嬉皮笑脸。

　　女人继续对着面前三人问话。

　　宋成雪坐在后面，听她一句句录口供。

　　女人问话的语气很平，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她说话思路清晰，逻辑缜密。

　　原本低着头的黄毛一开始还想糊弄，被她三句话问得卡了壳，支支吾吾说不出来。

　　女人没催，手指在键盘上停了，等着他。

　　有时沉默比催促更让人有压力，比如此刻。

　　黄毛擦了擦额头的汗，老实交代了。

　　宋成雪坐在后面，看得有点入迷，她想起宋恒和赵娴静在家争吵的画面，他们从来不讲道理，非常简单粗暴采用男女混合双打，偶尔加入骂战。

　　宋成雪觉得他二人分别是对方的辱追，每次骂得又狠又难听，把家里砸个稀巴烂，一片混战结束后，关上门又在一个房间睡觉。

　　小小的宋成雪在废墟堆里愣神，时常不知道自己是该哭还是该笑。

　　她忍不住抬头多看了两眼，心想，原来还有人可以不用吼，不用摔东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只是坐在那里，就能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女人问话的语速不快，问完一句就停下，目光落在对面人脸上，等一个回答。

　　她目光凌厉，带着冷光，昭示着掌控一切，她是这里的主人。

　　宋成雪听不懂内容，但能听出那种节奏，压迫，不容敷衍。

　　这大概就是人狠话不多吧，她想。

　　宋成雪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握在手里的那瓶水，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几个小时前，萧山机场的冷气也是这么足。

　　那时候，她刚挂掉林淼淼的电话。

　　登机口，发小林淼淼的声音追过来：“你真走啊？钱够吗？工作找好了吗？”

　　“票都买了，钱不用担心，我之前实习攒了点存款，在网上投了几份简历，其他落地再说。”

　　林淼淼骂了句：“你真是……从小到大乖乖巧巧的，结果一疯起来比谁都疯。”

　　宋成雪笑了一下。

　　“粤语会吗？”

　　宋成雪咳了一声：“雷猴，我系渣渣辉，系兄弟就来砍我。”

　　林淼淼在电话那头笑得抽搐，笑完突然认真：“你真的想清楚了？”

　　宋成雪看着窗外那架飞机：“嗯，想清楚了，我不想重复他们的人生。”

　　挂了电话，递上登机牌，走到舱门口，空姐冲她微笑，说欢迎语，宋成雪礼貌回应。

　　宋成雪进去找到座位坐下，系好安全带，飞机开始后退。

　　她靠在椅背上，戴上蓝牙耳机，打开了视频《粤语速通大全·从入门到放弃》。

　　还没听多久，眼皮就开始打架，知识光滑地从脑子里溜走了。

　　不知不觉睡了过去，梦里回到了那场相亲宴。

　　大学实习结束回家，赵娴静破天荒拉着她逛街，宋成雪还以为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结果是被骗去相亲。

　　对面坐着个年轻公子哥，懒散靠在位置上，摇晃着红酒杯，看她过来，眼神轻飘飘扫过，打量的目光带着玩味的挑剔，随后嘴角勾起一抹弧度，仿佛在说“就这？”“开个价，我赶时间。”

　　赵娴静拉着她的手：“雪雪啊，这个小伙子毛好咧，人老实孝顺，屋里厢做大生意的，知根知底，嫁过去你享福了。”

　　宋恒在一旁帮腔：“小姑娘嘛，总要有个归宿的。”

　　宋成雪坐在那里，听他们一唱一和。

　　她开口，声音很平静：“妈，如果我结婚后不幸福怎么办？”

　　“不幸福么你可以离的呀。”

　　“听我一句，妈妈不会害你的。”

　　宋成雪内心白眼翻上天，神经病。

　　“那侬嫁好咧，自家享福去。”

　　宋成雪说完站起来，推开椅子走了。

　　身后是赵娴静的喊声：“宋成雪！你走出去就覅再回来，我只当没生过你这个囡儿！”

　　宋成雪没有回头。

　　场景又变成小时候的家，一个小女孩扯了扯她衣角，宋成雪蹲下来，看小时候的自己。

　　辫子扎得歪歪扭扭，是自己扎的，小女孩仰着脸，眼睛红红的，但忍着没哭。

　　“你可以带我走吗？我不想留在这了。”

　　宋成雪抱住小时候的自己，小女孩在怀里发抖，她在抽噎，但没有哭出声。

　　这么多年了，她早就学会不哭出声。

　　“嗯，我会带你走。”

　　离开这片沼泽泥泞，去找新的栖息地，请你相信，我会让你过上幸福的生活。

　　广播声响起：“女士们先生们，我们的飞机即将降落港城国际机场。请系好安全带，收好小桌板，调直座椅靠背。”

　　普通话播报完，接着是粤语，最后是英文，声音温柔又清晰。

　　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越来越近，海面上有船在走，拖出长长的白色尾迹。

　　“本场航班已经到达港城。感谢您选乘本次航班，祝您旅途愉快。”

　　飞机落地，宋成雪跟着人流往外走，通道里冷气很足，混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

　　头顶的指示牌写着繁体字，左边是“入境检查”，右边是“行李提取”。

　　办事人员口罩戴得严实，接过证件看了她一眼，啪地盖了个章。

　　“欢迎来到港岛。”

　　“谢谢。”

　　宋成雪在旺角找了家店寄存行李，背着一个双肩包出来，太阳晒得人发晕，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她出来匆忙，到了地方才发现什么都没准备。

　　宋成雪打开小地瓜开始看攻略，上面说在港城什么都要复印件，找工作要，租房要，连办八达通都要住址证明。

　　她想，那就先准备复印件吧，反正都已经出来了，到时候再拖着行李箱大街小巷跑，多不方便。

　　一路走了不知多久，苹果地图转了两圈，最后弹出一行字：无法加载地图详情。

　　宋成雪深吸一口气，人生地不熟，地方没找到，她先成烤红薯了。

　　转角路口有家711，宋成雪眼睛立刻亮起来，看见了救星。

　　她快步走了过去，想着买瓶水消消暑，顺便问问路。

　　宋成雪拿了瓶常喝的宝矿力，结账时问店员，店员叽里咕噜说了一串，她只听懂了两个字“警署。”

　　……

　　就这么误打误撞到了这里。

　　宋成雪收回思绪，低下头研究手里的宝矿力。

　　她用小熊美甲抠了抠瓶身标签翘起的边角，没抠动，只留下两道浅浅的白印。

　　宋成雪眨着眼继续盯着手里的水瓶，最后得出结论：这水真好，这水真棒。

　　她转头，瞅了眼旁边凳子上放着的几个证物袋，袋子贴着标签，里面好像是某种金属类的材料。

　　没多久键盘声停了。

　　女人把电脑屏幕转过去对着那三个人，用粤语说了几句话。

　　宋成雪听懂了几个词：口供、核对、签名。

　　女人站起来，走到宋成雪这排椅子前，宋成雪乖乖起身后退，让出位置。

　　女人扫了一眼那三个人：“踎低。”

　　三个人乖乖蹲下去。

　　“望镜头。”

　　闪光灯闪了几下，女人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对门口喊了一声：“阿朗，过嚟带人。”

　　一个年轻男警员应声进来，把三个人带走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们两个人。

　　宋成雪站在墙角，女人已经坐了回去，正低头翻看手机，大概是在检查刚才拍的照片，她嘴唇微微抿着，神情专注认真。

　　宋成雪的目光落回她那身制服上，在心里咦了一声。

　　女人身上的制服和刚才接待大厅的女警略有不同，宋成雪对港岛的警衔并不了解，只隐约觉得不太一样。

　　女人靠在椅背上，转了一下桌上的笔，终于正眼看过来。

　　她说：“身份证。”

　　清冷的声音落下来，是普通话，标准的，不带口音，字正腔圆。

　　宋成雪反应慢了半拍，她哦了一声，赶紧从包里翻出来，双手递过去。

　　女人起身说：“过来。”

　　宋成雪愣了一下，跟上去。

　　她想起大学室友，每晚戴着耳机听广播剧，时不时发出诡异尖叫。

　　室友曾无数次按头安利：“你听听这个cv的御姐音！绝了！听完你就能理解我！”

　　当时宋成雪只觉得室友是某种狂热的追星粉丝，现在她理解了。

　　好飒。

　　好酷。

　　好喜欢。

　　好想——

　　宋成雪及时刹住了脑子里的车，她跟在女人身后，盯着她的背影。

　　女人很高，看着有175往上，走路带风，宋成雪两步跨作一步才跟上。

　　女人带着她穿过走廊，拐了个弯，推开一扇门，按开了灯。

　　宋成雪看见满屋子的档案柜，女人同样看着那满屋子的档案柜。

　　空气沉默两秒。

　　女人关上门，转身继续往前走。

　　宋成雪跟在后面，她轻轻勾起嘴角，原来警官也会记错路啊。

　　走廊那头走过来一个穿便装的警员，拎着包，像是刚下班。

　　他看见她们，笑着打招呼：“阿瓷，你仲未走？做紧乜？”（阿瓷，你还没走？在做什么呢？）

　　女人抬眸，声音还是很冷：“去复印。”

　　对方探头看了宋成雪一眼，指了指另一个方向：“复印机搬咗去二楼，你呢边行到尽头转右就系楼梯。”（复印机搬到二楼了，你这边走到头右转就是楼梯。）

　　“唔该。”（谢谢）

　　于是她们上了二楼。

　　这次进的门是对的，一间小屋子，里头摆着复印机、碎纸机、几箱A4纸。

　　女人掀开盖子，把身份证放上去，按下按钮，等机器嗡嗡响完，取出复印件，关好盖子，每一步动作都干脆利落。

　　机器白光闪过，一张纸吐了出来。

　　女人拿起来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宋成雪看见了，复印歪了，身份证跑到纸张左上角去了。

　　她刚想开口说我来吧，就听见那女人喃喃自语了一句“我不太会用。”

　　女人的声音很轻，听起来有点懊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