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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第59章 一年后 办公室在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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办公室在三十八楼。
不是沈氏原来的那栋楼。那栋二十三层的旧楼已经卖了,卖给了做医疗器械的一家公司。现在沈氏的总部在城东新区的核心地段,一栋四十二层的写字楼,沈氏买了上面十层。三十八楼是李恒的办公室,整个一层,三百多平米。
落地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三面都是玻璃。东面看城东新区,南面看老城区,西面能看到远处的山。今天的天气好,蓝天白云,阳光透过玻璃铺在浅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把办公桌上的绿植照得叶子发亮。
李恒坐在办公桌后面。
桌很大,红木的,是周叔送的,说是老家那边一个老木匠手工打的,用了整块的花梨木。桌上很干净——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叠文件,一个白色的瓷杯。杯子里的茶凉了,茶叶沉在杯底,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茶垢。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了一道。比一年前瘦了一点,颧骨比以前突出了一些,但眼神没变。或者说,更深了。深到像两口井,井底有光,但你看不见。
一年了。
从陈天明被带走那天算起,整整一年。
这一年里发生了很多事。
E-17地块开发了。一期四栋高层住宅,去年十一月开盘,均价四千五,开盘当天售罄。二期去年年底动工,现在封顶了。三期的规划方案上个月报批了。八十亩地,总建筑面积二十三万平方米,总货值超过十亿。净利润——按现在的市场价算——至少五个亿。
地铁方案C去年九月正式批复了。城东新区地铁一号线今年三月通车,E-17地块旁边的站点就叫"沈氏广场站"。站名是地铁公司定的,沈曼没打招呼,李恒也没打招呼。但这个站名一出来,沈氏的名气又涨了一截。
哈灵顿资本的融资去年十月到位了。五千万美元,折合人民币四个多亿。加上建行的八千万授信和二期开盘回笼的资金,沈氏的账上从来没有这么充裕过。
恒信资本的赵总后来又来了三次,每次都带着不同的项目方案。今年年初,沈氏通过恒信资本的平台,完成了一笔两亿元的信托融资,用于城东新区另一个地块的收购。那个地块六十亩,位置比E-17更好,挨着新区中央公园,拿地价一百万一亩。现在周边的二手房已经涨到了一万二一平。
沈氏的员工从一年前的不到一百人,扩充到了现在的四百多人。部门从五个变成了十二个。办公室从城东旧楼搬到了这栋四十二层的写字楼。沈氏的名字,从城东商会的名单边缘,挪到了前三。
李恒的名字,也挪了。
从"沈氏的那个高管",变成了"城东新区的操盘手"。
今年年初的城东商会换届选举上,沈曼当选了副会长。吴德明没选上——陈天明倒台之后,吴德明也被牵连了,虽然没坐牢,但商会会员的资格被取消了。新任会长是周叔。周叔当了十几年元老,第一次坐上了正位。
李恒没有进商会的班子。
他不想。
不是清高,是没必要。商会这种东西,利益交换的场所,他不想把精力耗在里面。沈曼在商会里替沈氏看着就够了。他做他的事。
他的事——
不只是沈氏。
过去一年,他在暗中做了很多事。
刘卫东的事,了了。刘卫东通过灰色外套的男人交出来的那些证据,经过特殊渠道递到了省检察院。检察院立案侦查了四个月,陈天明被判了十二年。马强判了八年。钱大勇判了三年。天成房地产被吊销了营业执照,E-18地块被法拍,李恒用沈氏关联公司的名义以底价接了过来。
陈天明在看守所里跟李恒说的那些话——张先生、灰色外套、老师——李恒一句都没忘。
但他查了一年,没查到。
张先生查不到。灰色外套的男人查不到。"老师"更查不到。
就好像这些人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陈天明倒了,但陈天明背后的那张网——没有散。
网还在。
只是看不见了。
李恒从办公桌后面站起来,走到窗边。
东面的落地窗外,城东新区的全貌铺展在眼前。
一年前,这里还是一片荒地,零散的工地,几条修了一半的路。现在——高楼林立,塔吊少了大半,路面铺了沥青,两旁种了行道树,虽然还细,但绿了。地铁从地底下穿过,每隔几分钟就能感觉到脚底下一阵轻微的震动——那是列车经过的声音。
E-17地块的位置能清楚地看到。四栋高层住宅已经封顶了,外墙的涂料还没刷完,灰扑扑的水泥面上搭着脚手架,工人在上面走动,像蚂蚁。旁边的地铁站点已经建好了,出入口的玻璃罩子在阳光下闪着光。
沈氏广场站。
李恒看着那几个字,嘴角动了一下。
不是笑。
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上来的感慨。
一年前他站在这座城市最低的位置——被人追债、被人嘲笑、被人当成笑话。现在他站在了三十八楼,看着整座城市在脚下展开。
但位置越高,风越大。
风大的时候,不是冷,是空。
三十八楼的办公室,三百多平米,一个人。
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走。中间除了开会和见人之外,就他一个人。坐在桌后面,看文件,看报表,看数据。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天,天很大,云很白,但看久了觉得空。
空得慌。
不是没有事做。
事多得做不完。
是做完了之后,回到这间办公室,推开那扇门,里面没有人。
没有人问他吃没吃饭。
没有人给他倒杯水。
没有人跟他说一句废话。
沈曼偶尔会上来,但都是谈工作。谈完就走,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姚贝贝现在很忙。新专辑《等风来》去年秋天发的,卖得很好,在几个音乐排行榜上拿到了冠军。她现在已经是国内一线的女歌手了,通告排到了明年。偶尔发条消息过来,内容通常是"今天在XX演出""新歌录好了你听一下""我又上杂志封面了"。配着照片,笑得很灿烂。
但照片里的笑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她的笑是天真的、干净的、没有杂质的。
现在多了一层东西。
一层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距离感。
像是在笑,但笑的时候心里在想别的事。
林彤。
上一次收到她的消息是两个月前。
"论文过审了。明年三月答辩。"
四个字。
连标点符号都省了。
李恒回了——"恭喜。"
她也回了——"嗯。"
然后就没有了。
他有时候会在深夜打开手机,翻到跟林彤的聊天记录,从最新的一条往回翻。翻着翻着就发现,两个人的对话越来越短、越来越少、越来越像两个陌生人之间的事务性沟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说不清。
好像是从她去了波士顿之后就慢慢变成这样的。
距离。
时差。
各自的生活。
这些东西像沙子一样,一点一点地灌进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灌满了,就填实了。填实了就过不去了。
李恒从窗边走回来,坐到办公桌上。
桌上的文件还摞着,他拿起最上面的一份——城东新区第三期土地出让的公告。
第三期。
E-17是第一期,中央公园旁边那块地是第二期,第三期在新区最东边,靠着一条规划中的快速路。地块不大,四十亩,起拍价一百二十万一亩。如果拿到手,加上前两期,沈氏在城东新区的土地储备就超过了一百八十亩。
一百八十亩。
总货值——
他没算。
算不下去。
不是因为算不清,是因为算着算着会觉得这些数字很虚。十个亿、二十个亿、五十个亿——数字越大,离他越远。像是一堆纸片,堆得越高越不稳,一阵风就能吹倒。
上一世,他的公司也有过这样的数字。
账面上的资产过亿,但实际能用的现金不到两百万。纸面上风光,底子是空的。最后纸面破了,底子也碎了,什么都没了。
这一世不会了。
他不会让底子空。
沈氏的现金流很健康,负债率控制在百分之四十以下,银行授信充足,没有一笔逾期。这些数字是他一个一个盯出来的,每一笔账他都看过,每一个合同他都签过。
但即便如此——
他还是觉得空。
不是公司空。
是人空。
他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轻微的呼呼声,日光灯管偶尔闪一下。窗外传来远处的施工声、汽车喇叭声、人声。但这些声音传到三十八楼,已经变得很模糊了,像是隔了一层水。
一年前他说过一句话——"有些东西不是你想放就能放的,你以为你是握着它,其实它是长在你手上的。"
现在他还是这么觉得。
但多了一句——
"长在手上的东西,不一定是你想要的。"
他想要的——
他不知道。
他以为自己知道。
重生的时候,他以为自己想要的是复仇。把苏晴甩在身后,把陈天明踩在脚下,把上一世的仇全报了。
他做到了。
苏晴在超市里收银,他走了过去,没回头。
陈天明在看守所里隔着玻璃叫他"小李总",他转身走了。
仇报了。
然后呢?
然后空了。
报完仇之后的空,比复仇本身更难熬。
因为复仇的时候你有目标、有方向、有动力。你的每一天都是为了一件事而活的。但仇报完了,那件事没了,你的日子就变成了——过。
过一天。
再过一天。
再再过一天。
做成了一笔生意,高兴三分钟。
签下了一块地,高兴五分钟。
看到了银行账户上的数字涨了一截,高兴十秒钟。
然后呢?
然后还是一个人坐在三十八楼的办公室里,看窗外的天。
天很大。
他很小。
小到缩在椅子上,像一粒沙子掉进了沙漠里。
手机震了。
他睁开眼睛。
拿起来看了一眼。
今天的日期——六月二十八日。
明天,六月二十九日。
一年之约。
他盯着屏幕上的日期看了几秒钟。
那个笔记本——沈建业的旧笔记本——他后来又翻过几次。每次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都在。
"谁若未嫁,谁若未娶,一年之后,城北翠湖公园,东门入口,上午十点。不见不散。"
他试过用各种方法检验那行字的真伪——紫外线灯照过,放大镜看过,甚至找了一个笔迹鉴定专家看过。结论都是一样的——那行字是用普通的黑色水笔写的,墨迹已经干透了,没有做旧的痕迹,纸张的老化程度跟笔记本的其他页面一致。
也就是说——那行字是在笔记本放到抽屉里之前就写上去的。
但什么时候写的?
谁写的?
他不知道。
他问过沈建业。沈建业说那个笔记本是他的,但最后一页他从来没写过任何东西。
他问过保洁阿姨。保洁阿姨说他办公室的门从来不锁,谁都能进来。
他问过行政部。行政部说过去一年没有外人进入过他的办公室的记录。
查不到。
就像张先生、灰色外套、"老师"一样——查不到。
但那行字就在那里。
白纸黑字。
明天上午十点。
去不去?
李恒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窗边。
西面的天空开始泛黄了,太阳正在落下去,把远处的山染成了一片橘红色。山的那边,再远一点,是省城的方向。
省城。
张先生在省城。
或者说——曾经在省城。
陈天明被判之后,省城那边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新的调查,没有新的通报,没有新的名字出现在任何公开渠道。就像张先生这个人随着陈天明的倒台一起消失了。
但李恒不信。
一个能在省城金融系统里打招呼让银监局发函的人,不会因为一个棋子的倒台就消失。他一定还在。在某个看不见的地方,看着这一切。
看着李恒站起来。
看着沈氏做大。
看着E-17从荒地变成楼盘。
看着地铁从地下穿过。
然后——
等着下一次出手的机会。
李恒的手指在窗玻璃上轻轻敲了两下。
玻璃很凉,指尖碰到的地方起了一小片雾气,雾气扩散开,又消散了。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坐下来。
打开抽屉。
笔记本还在那里。
棕色的皮面,磨得发白的边角。
他拿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那行字。
谁若未嫁,谁若未娶。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放回抽屉。
关上抽屉。
站起来。
关灯。
锁门。
下楼。
停车场在地下二层,他的车位在B区最里面,一个拐角的位置。周围没什么车,安安静静的,只有头顶的日光灯管在闪,发出轻微的电流声。
他走到车旁边,拉开车门。
坐进去。
发动引擎。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地面。
城东新区的夜景跟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一年前,这里一到晚上就黑了,零星的几盏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面,像鬼城。现在——路灯亮了,楼亮了,地铁站的出入口亮了,工地上的探照灯亮了。沿街的商铺开了不少,有便利店、有面馆、有房产中介。中介的橱窗里贴满了房源信息,价格从六千到一万二不等。
李恒开车经过沈氏广场站的出入口,看了一眼。
出入口旁边新开了一家奶茶店,几个年轻人坐在门口的塑料椅子上喝奶茶,笑声传过来,被车窗隔绝了大半,只剩下模糊的、快乐的嗡嗡声。
他继续往前开。
下了新区的主干道,拐上了环城路。
环城路上车不多,路灯的光在路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他开得不快,八十码,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平视前方。
脑子里在想明天的事。
明天上午十点。
城北翠湖公园,东门入口。
去不去?
他没有犹豫。
去。
不是因为那行字。
是因为——他想看看,有没有人去。
如果有一个人去了——不管是林彤、沈曼还是姚贝贝——那就说明,这一年里,至少有一个人在等。
如果没有人去——
那就说明,一切都结束了。
他需要这个答案。
不是为了做决定。
是为了给自己的心一个交代。
车子下了环城路,拐进了城北的老城区。
老城区的路窄,两边是上了年纪的居民楼,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灯光。有人在楼下下棋,有人在路边遛狗,有人在便利店门口抽烟。
烟火气。
一年前他住在这样的地方。租了一个一居室,楼下就是面馆,早上能闻到骨汤的味道。
现在他住在城东新区的高档小区里,一百四十平的大平层,装修是设计师做的,落地窗对着新区的天际线。楼下没有面馆,只有地下车库和物业前台。
两种生活。
他更喜欢哪种?
他说不上来。
高档小区舒服,但空。
老城区挤,但暖。
人就是这样。
得到了宽敞,就失去了热闹。
得到了安静,就失去了温度。
李恒把车停在小区的地下车库里,上楼,开门。
玄关的灯自动亮了。
屋里很暗,他没开客厅的灯。借着玄关漏进来的一点光,他看到了客厅的轮廓——沙发、茶几、电视柜、落地窗。落地窗外是新区的夜景,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光,地面上有车在跑,灯光像萤火虫一样移动。
他换好拖鞋,走到厨房。
打开冰箱。
冰箱里有几瓶矿泉水、一罐可乐、半盒鸡蛋、一把青菜。
跟一年前差不多。
还是没什么存货。
他没有做饭。也不饿。
从冰箱里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从嗓子一直凉到胃里。
他拿着水瓶走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来。
沙发很软,人坐下去就陷进去了。茶几上放着一本书——《百年孤独》。翻了一半,书签夹在第一百三十七页。他拿起书,翻到书签的位置,看了一眼。
马尔克斯写的是布恩迪亚家族七代人的故事。每一代人都在重复上一代的命运,逃不掉,改不了,像被施了诅咒一样。
李恒看着那些字,一个一个地看,但没看进去。
他的脑子在别的地方。
在明天。
在翠湖公园。
在那行字。
在三个女人。
在张先生。
在灰色外套。
在"老师"。
在上一世。
在桥洞底下睡觉的那三天。
在被追债追到不敢回家的那半年。
在苏晴拿着他的商业计划书转身离开的那个下午。
在姚贝贝在那间破教室里唱《井》的那个晚上。
在林彤在咖啡厅里说"我回来了"的那个早晨。
在沈曼在书房里说"我站在你旁边"的那个夜晚。
所有的画面在他的脑子里走马灯一样地过。
快。
模糊。
像翻书。
翻着翻着就翻到了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写着什么?
他不知道。
因为还没翻到。
手机响了。
他把书放在沙发上,拿起手机看了一眼。
陌生号码。
不是那个神秘号码。
是一条新的号码。
短信。
"明天十点,三个人都会到。但你注意——第四个人也会到。你认识第四个人。你只是在很久以前见过他,久到你以为自己忘记了。但你没有忘记。你的身体记得。每次他出现在你附近的时候,你的后脖颈会发麻。注意那个感觉。"
李恒盯着这条短信。
第四个人。
他认识。
很久以前见过。
身体记得。
后脖颈会发麻。
李恒的手指握紧了手机。
他想起了很多次。
很多次,在不同的场合,他的后脖颈突然发麻。
在商会酒会上看到陈天明的时候——有过。
在暗巷里被三个黑衣人围住的时候——有过。
在看守所里听陈天明说"老师"的时候——有过。
在火车站广场远远地看到灰色外套的背影的时候——有过。
他一直以为那是紧张、是警觉、是本能的防御反应。
但如果不是呢?
如果那种发麻不是他的身体在报警,而是在——
辨认?
辨认一个他见过但记不起来的面孔?
李恒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
窗外,新区的夜景很安静。
远处的楼群灯光渐渐暗了,可能是到了熄灯的时间。只有几栋楼的顶层还亮着,像黑暗中几只不眠的眼睛。
他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黑暗里,那些画面又来了。
苏晴的脸。陈天明的脸。赵明远的脸。马强的脸。钱大勇的脸。刘卫东的脸。
一张一张地闪过去。
然后——
一张模糊的脸。
中年男人。
身形偏瘦。
走路微微驼背。
左手插在口袋里。
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脸看不清。
但身体在发麻。
后脖颈。
从后脑勺一直麻到肩膀。
像是有一只手,轻轻地、慢慢地,沿着他的脊椎往下摸。
不疼。
但冷。
冷到骨头里。
李恒猛地睁开了眼睛。
客厅里很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点光。他坐在沙发上,后背全是汗。衬衫贴在身上,凉飕飕的。
他大口地喘了几口气。
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
他想起来了。
不是想起了那张脸。
是想起了一个细节。
上一世。
他破产之后,在最穷困潦倒的时候,有一天晚上在桥洞底下睡觉。半夜被冻醒了,裹着一条破毯子坐在桥洞口看河。河面上什么都没有,黑漆漆的。
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在桥的另一头。
一个人影。
站在路灯下面。
身形偏瘦。
微微驼背。
左手插在口袋里。
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
那个人在看他。
隔着一条河,在看桥洞底下的他。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了。
消失在了夜色里。
当时李恒没在意。
一个流浪汉在桥洞底下被路人看一眼,有什么好在意的?
但现在——
那个人跟灰色外套的描述——完全吻合。
那个人在他最落魄的时候出现过。
那个人现在又出现在了他最风光的时候。
从头到尾。
从生到死。
从死到生。
这个人——
一直在看着他。
李恒拿起手机。
翻到那条短信。
又看了一遍。
"你认识第四个人。你只是在很久以前见过他,久到你以为自己忘记了。但你没有忘记。你的身体记得。"
他把手机关了。
放在茶几上。
站起来。
走到窗边。
窗外,新区的夜彻底黑了。
远处的楼群没有一点灯光,像一排排黑色的墓碑。地面上也没有车了,路空着,路灯照着空荡荡的路面,泛着冷白的光。
他把手掌贴在玻璃上。
玻璃很凉。
跟一年前在沈氏二十三楼办公室里贴玻璃的时候一样凉。
但手不一样了。
一年前贴玻璃的手,指节上有茧,指甲缝里有灰,手背上有冻疮的疤——那是上一世留下的。
现在贴玻璃的手,干净了。茧还在,但新长了一层,盖住了旧的。冻疮的疤淡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手变了。
人变了。
但玻璃没变。
还是凉的。
李恒把手收回来。
转身走回卧室。
躺在床上。
关灯。
黑暗里,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
但他盯着那个"什么都没有"看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窗外的天开始变亮。
从黑色变成深蓝。
从深蓝变成浅蓝。
从浅蓝变成白。
天亮了。
六月二十九日。
上午十点。
城北翠湖公园。
东门入口。
他该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