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咎：东天引》虞菲梓

36、【番外】二月十五·苏穆然·生贺·2026 “我受神龙

　　“我受神龙一瞥，不敬苍天诸神佛。”
　　“我自乘风离去，未成汝阻泪婆娑。”
　　每逢二月十五，神龙域举族上下烧香敬神龙，先由主家在九旒天坛主持祀龙大典，再回到各自的小家朝着东的方向燃起一根凝魄香拜三拜，祈求神龙庇佑。这便是神龙域苏家的神龙节。
　　苏穆然就是在这一天出生的。
　　十八年前，家主苏序生精心筹办了一场空前绝后的祀龙大典：天刚亮就为全域的天空下起了一场露雨、扛着一条十丈长的巨纸龙绕坛游行的神龙游、由家主妹妹苏清湜亲献的惊雷舞。
　　夫人要生的消息传到苏序生这里时，他正在起阵布雨，万不能缺席；夫人疼得上气不接下气时，苏序生正指挥游龙的导向，抽不开身；夫人疼晕过去时，苏序生终于忍不住要去后楼里看他夫人，反正是他妹妹献舞，也不需要他再主持什么了……
　　走了还没有一半，被夫人赶来的侍女绫绫拦下：“夫人说，祀龙大典结束之前，不允许大人去看他。”
　　那一年的祀龙大典全族激动，只有苏序生，开典前期待、大典中焦急、落典后悔然不已。——他搞那么多花里胡哨的干嘛呀！跟先祖们一样，宣读完祈福祝语不就好了吗！
　　祀龙大典一结束，族人们还没来得及歌颂一下家主，他就跑没了影儿……
　　绫绫将洗净的小婴儿抱过来时，苏序生正跪在然星画榻前，人前威风凛凛的苏家家主，此刻哭得稀里哗啦。
　　苏序生紧赶慢赶，来时也只能见得他夫人脸色苍白、气若游丝的模样儿。他一颗心都快化掉了
　　“夫人呐……”他不敢哭得很大声，就小声地啜泣，眼泪如洪水、叫声如蚊呐。见着绫绫怀中的小婴孩儿，皱巴巴的，一脸嫌弃：“就是你这么个混小子害得我夫人如此辛苦？”说到后面几个字，那表情就跟见了仇人似的龇牙咧嘴。
　　绫绫心头一跳，劝道：“这是夫人费劲九牛二虎之力生下来的亲骨肉啊！”她不说是苏序生的，偏说是然星画的。
　　果然，苏序生脸上立马挂上了慈爱，但也就那一瞬间，又恢复了嫌恶样儿：“丑八怪，那也不能害我夫人呐！”
　　塌上的人儿轻轻笑了两下，苏序生立马担忧地看过去：“夫人——怎么样，难不难受？哎哟，都怪我——”
　　然星画抬起手虚虚地碰他一张一合的嘴唇，“一家之主，不说这话。”
　　苏序生当场又表演了一个以泪洗面。
　　等苏序生停下来，然星画道：“这孩子的名字，你填一个字。”
　　苏序生思考了一下：“穆字。”
　　然星画问：“为何？”
　　苏序生答曰：“吉甫作诵，穆如清风。”这是希望这孩子像尹吉甫作的颂歌一样，温和如清风化雨滋润万物。“那这孩子，姓然？”
　　然星画很轻地摇头：“姓苏。然字，便作名缀吧。”
　　——苏穆然三字，在这万族敬拜神龙、祈福遍布全域的日子诞生了。
　　要说早年间，苏序生对这第一个孩子有多记恨呢？那简直横碍着眼儿，竖看不顺眼儿，总之就是要挑这孩子的毛病。
　　苏穆然刚学会爬时，苏序生气：“你笨呐！怎么才学会爬！”
　　然星画哭笑不得：“穆儿才五个半月大……”已经天赋异禀了。
　　苏穆然学会走路时，苏序生又气：“走个路都歪七扭八的，以后能像什么话！”
　　然星画反驳：“九个月会走路，我儿甚慧。”
　　苏穆然咿呀说话时，苏序生急：“说的都什么呀！怎么听也听不清！”
　　然星画都不想理他：“不想听就一边呆着去！”
　　两岁，苏穆然觉醒了龙。
　　举族欢庆：“家主大人的儿子是神龙应使！”
　　一时间，苏穆然成了全族追捧的小神童。真应了苏序生取名“穆”字时的祝福：清风化雨润万物。神龙域已经有百年没有人能被神龙眷顾了，他的儿子定是要带领全族走向辉煌的！
　　苏序生惊：“我儿竟受神龙眷顾！”
　　然星画斜视他，摸了摸隆起的肚子：“现在知道是你儿了？”
　　苏序生好声安慰：“夫人莫恼，我一直都知道他是我儿的呀。”
　　半年后，苏穆然有了弟弟。
　　老规矩，然星画叫他取一个字。
　　——凌。凌霜傲雪。
　　那天，八月半，追月节。自此，两岁半的苏穆然有了弟弟，苏凌然。这下子，神龙域里谁不叹一句：“然夫人会挑日子生娃呀！”
　　奇也的是，两年后，苏凌然两岁，竟也在觉醒了龙。
　　按理说，神龙域只供奉一条神龙：那就是黄龙！一代人，也只会有一人守黄龙眷顾才对。可如今，苏家两位小公子都觉醒了龙……
　　谁的……是假的？
　　家主断然不会弄些玄乎的来骗他们。这两条龙，或许都是真的，只是，一条是他们敬奉了千秋万代的黄龙，另一条……就不得而知了。
　　一时间，族内流言四起。他们这一代，谁都没能亲眼见过“黄龙”本尊的样貌，前辈留下来的，也只是一些书面的记载，和几尊黄龙的石雕像。
　　可……龙好像都长一个样儿啊？光看雕像，根本辨不出来。
　　苏序生也没个主意儿，别说他也分辨不出来哪个儿子觉醒的是黄龙，就算他知道、说出去了，那不是告诉族人，他有一个儿子“背叛”了祖祖辈辈的“信仰”吗！
　　手心手背都是肉……他怎能割舍……
　　那段时日，然星画的脸上，也多了愁容……
　　就这么一直拖到苏穆然五岁的时候。那天祀龙大典结束，苏序生和然星画难得将笑意挂在脸上，满心欢喜带着苏凌然还有生辰礼去找苏穆然给他过生辰。
　　苏穆然两岁半多一点的时候，会读了点书。这可把苏序生和然星画高兴坏了！他们还没教儿子读书呢！儿子就自发用功了起来！果然是担大任的人！
　　但当他们凑过去想瞧瞧苏穆然在读什么圣典古籍，看到的却是让他们两眼一黑的图文并茂的市井坊间流传的话本子，还都是与“侠”之一字有关的内容！
　　苏穆然见他爹娘来，小短手挥起从街上买来的小木剑咻咻咻地挥了几下，道：“我要当大侠！”
　　苏序生扶额，然星画抱着苏凌然，眼神看向今天带苏穆然出去玩的绫绫。绫绫解释道：“大少主瞧着这些东西就欢喜，奴婢就给他买了……”
　　倒也行吧，也不是不能接受。
　　谁知，苏穆然越长越“侠气”……
　　行吧，谁叫他们是做爹娘的呢。于是，他们买了一堆跟“侠”有关的东西，什么短剑木鞘、侠客腰牌、云纹护腕、江湖行囊、侠之小披风，只要是市井坊间能买来的，全都买了，给苏穆然当五岁生辰礼物！
　　本以为儿子会很开心，谁知道，被苏穆然连物带人都赶了出去。
　　“滚！来找我干什么！我是假龙！是假龙啊！”苏穆然第一次朝着苏序生和然星画大吼。

　　苏凌然两岁半，被他兄长这副凶巴巴的模样吓傻了，揪着然星画的衣袖往她身后躲，只探出一双怯生生地眼睛偷偷瞧着苏穆然。
　　他不知道兄长怎么了……突然对他们发脾气……是生辰礼物兄长不喜欢吗……那他亲手学着给兄长做好不好？
　　然星画一愣，安慰他：“穆儿说什么傻话呢？你怎么会是假龙呢？”
　　苏序生也反应过来：“就是就是，你不是假龙。”
　　岂知，这两句话跟触了苏穆然什么霉头似的，他更生气了：“我不是假龙！难道苏凌然是吗！”他激动地拿食指指着苏凌然。
　　苏凌然被他这么一指，更加不知所措了。是他惹兄长生气了吗？怎么办？
　　被苏穆然这么一问，苏序生和然星画都噤声了。好久，苏序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哪儿有什么真龙假龙的，都是族里人瞎传……”
　　苏穆然这一回很倔：“你们还不明白吗！弟弟身上的才是黄龙！我的不是！我是信仰的叛徒！弟弟才是你们该奉之为小神童的！”
　　五岁的眼神里充满了某种数不清道不明的执拗，一个劲儿地指认苏凌然的才是黄龙。
　　苏序生和然星画安慰了他好久，也没能让他消停下来。
　　最终，苏穆然道：“本大侠很困，本大侠要睡觉了，你们都出去！”
　　苏凌然还想争取一下：“我想和兄长睡……”
　　苏穆然声色俱厉：“你也出去！”然后，就裹进他的被子里，一副谁也不理的架势。
　　苏凌然被然星画带走了，苏序生留下来又同苏穆然说了几句话，说了什么，苏穆然没心思去听了。
　　夫妻俩把苏凌然哄睡了，愁容相对。
　　“穆儿这是怎么了呀……”然星画忧心，却根本不知问题的源头在何处。这孩子，怎么纠结起真假黄龙来了……
　　苏序生想了许久，想到月亮都落下去了，猛地站起，直奔苏穆然的住处而去。然星画不明所以，但紧紧跟着。
　　推开苏穆然的门，如苏序生所料，屋内已然没有了苏穆然的身影……
　　“穆儿呢！”
　　苏序生沉声答曰：“走了。”
　　然星画的心仿佛都被剜走了，“为什么！”她无助地揪着苏序生的袖子，眼泪毫无征兆地滴落下来。
　　苏序生一半难受，一半自责，“他走了，黄龙就只能是苏凌然了……”
　　苏穆然的心思比他们想得要细腻。他们收拾他的房间的时候，发现了书桌上留下的一张写得歪七扭八的字帖，上面只有二字：勿念。旁边还有一本被苏穆然翻得发绉的话本子，苏序生记得，里面讲了一位大侠被流言蜚语击垮的哀事……
　　苏穆然离开神龙域时，五岁，带走了五年来爹娘送给他的五件生辰礼物。一岁时一个刻着“苏”字的玉佩、两岁时一条巴掌大的木雕小龙、三岁时的一本大侠画册、四岁时一把木剑、五岁时一堆侠之器物，还有……出生那年的一阵清风。
　　如今，他十八岁了。
　　收到的礼物，是来自洛言玉的一个消息——
　　“你那踏遍山河也要找的人，正是风云学院，卜义宗师之徒，火系云祝瑶。”
　　这真是他五岁之后收到的最好的生辰礼了……能不借助药物只凭灵力解他奇毒的人啊！本大侠已寻你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