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不毁灭世界了》满杯果橙

2、第 2 章

　　彭家铭坐在电脑前，神情专注，十指快速地在键盘上操作着。屏幕发出幽幽白光，将他整个上半身都笼罩在冷白的光晕里。
　　房间没有开灯，四下昏暗，只有那一方屏幕是唯一的光源。
　　“哒、哒、哒”敲击键盘的声音在持续不断地响着，清脆又单调。突然间，一声轻软、带着几分水汽的咕噜声混了进来，像小鱼在吐泡，打断了键盘声原本的节奏。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已泛起朦胧的天光，彭家铭摘下耳机，揉了揉酸涩发胀的眼睛，习惯性起身走到茶几，想找点东西填肚子。
　　可刚走到跟前，脚步骤然一顿。
　　家里的深灰色布艺沙发上歪七扭八地躺着一个人，一只脚滑到地上，另一只脚斜搭在沙发扶手上，一截嫩白的小腿就那样明晃晃吊在半空。破洞牛仔裤四处裂开大口，不止小腿，就连大腿肌肤也露了大半出来。
　　再往上，是一小段清瘦的腰腹，肚脐旁边还有一颗小痣，像点缀在奶油蛋糕上的糖珠，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彭家铭只淡淡扫了一眼，便收回眼光。
　　是昨天急着玩游戏，不小心带回来的人。
　　他随手翻了翻茶几上的塑料袋，只找出半根冷掉的烤肠，三两口囫囵吃了。转身走进房间，往床上一躺，闭上了眼睛。

　　清晨的一缕阳光洒在眉眼精致的脸上，鼻子高挺而小巧，唇形饱满性感，组合在一起本应该是冷傲逼人的美人，却因为那微张的唇中时不时溢出的几声咕噜声，柔化了许多，显得有些稚气。
　　阳光很温暖，但还是扰醒了熟睡的人。触手怪不舒服地蹙起眉，慢慢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一片白。
　　这是哪里？怪的世界里没有晃眼的光亮，只有无尽浓稠的黑暗。
　　它着急慌忙地想要爬离现场，却忘记自己现在是人类形态，“啪”的一声，整个人摔倒在地板上。
　　它趴在地上抬起头警惕地打量四周，同时慢慢想起了昨天的事，它好像被一个人类生物带回巢穴了。

　　一个生物把另外一个生物带回自己的巢穴，它根据丰富的经验得出，只有两种可能：要么就是求偶，带回去交酉已，几个月后生出一堆小怪物；要么就是储备食物，有的生物体型太大一顿吃不完，就拖回去藏着慢慢吃。

　　触手怪心头一紧，不好，本座要被当成食物吃掉啦！
　　它当即竖起耳朵，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有很轻微而平稳的呼吸声从不远处传来。它垫起脚尖小心翼翼地贴着墙根一点点挪过去。
　　透过洞口，看见了昨天的那个人类正一动不动地躺着。
　　他在沉睡。是逃跑的好时机。

　　触手怪按着狂跳的心脏，轻手轻脚地原路返回。摸到那扇被人类称作“门”的东西，捣鼓了半天，门却纹丝不动。昨天，人类是怎么在这里变出一个洞的？
　　“可恶！”它气急抬脚猛踹了一下，尖锐的痛感瞬间窜上脚趾。
　　“好疼……”它弯着腰，五官都疼得皱在一起。人类的身体也太脆弱了吧，可逃命要紧，它顾不上疼，在屋内乱转，终于找到了一条透着光的缝隙，轻轻一推，那条缝竟越扩越大。
　　它眼睛一亮，手脚并用笨拙地从那里爬了出去。

　　出到外面，发现太阳高挂在空中，亮得刺眼。
　　触手怪顶着人类的外表，不用像前几天那样东躲西藏，它大概知道，人类之间不会突然互相攻击对方。
　　它试探着悄悄伸出一小根触手，半透明的黑色软须刚颤颤巍巍伸出来，就被它飞快缩了回去。
　　怎么还是半透明的？为什么它都已经吃饱了，身体还没有恢复？身体没有恢复它哪里有力量去毁灭世界？
　　触手怪烦躁地扯了扯自己半长的头发。

　　“咕——”
　　触手怪：“……”

　　“咕——”
　　触手怪气得捶了一下自己的腹部，为什么人类的肚子会一直响？
　　算了，其他问题先放一边，现在还是去觅食吧。

　　它没有钱，但是昨天的经历，让它总结出了经验，如果偷偷地拿，就可以不用给钱。
　　触手怪转动着圆溜溜的眼睛，开始搜寻目标。路上的人类不算多，偶有三两个从它旁边经过，都是步履匆匆，有的手里拧着长长扁扁的盒子，有的低头盯着一块黑色的长方形小物件。
　　突然，一股浓郁的食物香气从身侧飘来。
　　触手怪两眼放光，立刻跟了过去。可那人身下骑着速度超快的坐骑，它才走了不过两步，那人的身影已经快要消失在视线里。
　　别走！
　　触手怪咬紧牙，迈着两条小细腿拼命追赶，却怎么追也追不上，还累得气喘吁吁，倒贴了不少精神力。

　　它瘫坐在地上，眼底带着疲惫，深深感慨，做怪好难，没想到做人更难。
　　但它从来不是一只轻易就会被困难打倒的怪，它能从单身一只小怪，一路厮杀站到食物链顶端，靠得不止是过硬的实力，还有从不服输的韧性。
　　触手怪雄赳赳地站了起来。

　　……然而，直到天快暗了，它也没能吃上一口。
　　人类太凶了。
　　它吸取上次的经验，一看到食物上手就抢过来，张嘴还未咬下，就被推搡跌倒在地，脸上皱巴巴头顶光溜溜的人类，兜头兜脸对它一阵怒骂，它吓得乱窜逃走。

　　触手怪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何时拐进了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最后蹲在墙角，委委屈屈地把脸埋进膝盖。
　　本座好饿……

　　忽然，它的耳朵一动，有人来了。
　　它慢慢抬起头，看到斜对面的墙下，倚着一个人类，指间夹着一根细长的棍子，白色烟雾从他嘴里吐出。
　　出于怪物对危险的直觉，它瞬间在心里拉响警报。
　　它知道它该立刻跑的，可奔波了一天，又饿又累，它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维持着这个姿势，仰着头，眼也不眨地盯着对面，它已经打定主意，在那人扑过来撕咬它之前，它会先一口咬住他的脖子，然后不管对方怎样啃咬抓它都死不松口，直到那人咽气为止。
　　这是最后保命的法子，它曾无数次靠这一招死里逃生，虽然最后它也会受重伤，但是在怪的眼里，活着就是最重要的。

　　何霆被那双湿漉漉的眼睛望着，心尖好像被什么轻轻挠了一下。
　　“草。”他把烟头丢到地面，用鞋底碾了碾。
　　他向来随性，但对象都是在网上聊过的，要不就是学校认识的，再不然就是朋友的朋友，还从来没有跟完全陌生的人做过。可眼前这个人顶着这样一张漂亮无辜的脸，眼神直白又带点野气，直勾勾地盯着他，勾得他有点心痒。
　　“喂，你叫什么名字？”

　　触手怪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惊得抖了一下，强撑着没动，先动手的那个容易落于劣势。

　　“你是哑巴吗？”何霆又问了一句，语气多了几分不耐。

　　触手怪瞪了他一眼。

　　何霆反倒笑了，“还挺可爱。”
　　这一眼直接戳中他的点，太温顺的没意思，带点脾气的才够劲。他不再啰嗦，进入主题：“约吗？”

　　他笑了。
　　在人类世界里，笑好像代表着善意。
　　触手怪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
　　“我想吃东西。”它试探着说。也许这个人类愿意给它免费提供食物？虽然希望渺茫，但是它已经没有别的获取食物的办法了。

　　“好，做完就带你去吃。”何霆没耐心再耗，直接上前两步抓住他的胳膊，轻而易举地把人提了起来。
　　“去我家？”

　　触手怪推拒着他的手，“我没力气了，我想先吃。”

　　何霆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吃饱了才有力气干别的，“行，那就先去买吃的，再回我家。”

　　太好了，它今天运气不错，真的遇到了一个好心人。触手怪心里很欣慰。

　　何霆看他站都站不稳的样子，半扶半揽地托着他的腰，一边走一边随口问：“你还没回答我，你的名字。”

　　“怪。”触手怪并没有对他放下全部的防备，只告诉了他一部分真实的身份。

　　“乖？”何霆上下扫视他的露脐装和破洞牛仔裤，脸上是调侃的笑，“穿成这样，可一点都不乖哦。”

　　触手怪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它此刻嘴唇发白，头“咚”的一声歪倒在他的肩膀上，“吃，我要吃……”

　　“好好好，马上就让你吃。”何霆指头不自觉在他的腰侧摩挲，好滑。
　　只是心里越发疑惑，这个人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看他的年纪应该还在读书，长成这副模样，如果是圈子里的，又住在附近，他没道理不认识啊。
　　他边走边想，马上就到了巷子尽头。
　　一个人站在巷子口，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

　　“吓我一跳，哥，出去买东西啊。”何霆随口打了个招呼。
　　那是他的房东，命很好，跟他有血缘关系的人全部都不在了，给他留下了一笔又一笔巨大的遗产，以及好几栋楼。他平时不用工作，光是那些钱还有每个月源源不断的租金，就足以买下几乎所有他想要的东西，活得是一个随心所欲。
　　不过他物欲好像很低，一直住在那间老旧的房子，穿着简单，很少出门，性格也有些冷淡孤僻。
　　他们年龄差不多，偶尔能聊上几句，有时候晚交房租，他也从不说什么，所以何霆跟他表面上的关系还可以。

　　彭家铭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目光落向被何霆扶着的人，“下午睡醒就不见了人，原来是在这里。”

　　触手怪动了动鼻子，是它的幻觉吗？它好像闻到了食物的香味。
　　它勉力撑开一条眼缝，一眼就看到彭家铭手里鼓鼓的袋子，瞬间，什么恐惧，什么逃跑，什么被当成储备粮，全都被饥饿抛到了脑后。
　　它满脑子都是要进食，先吃饱，再考虑死不死。凭借本能，它猛地扑了过去。

　　何霆下意识松了手，难怪从来没见过这等绝色，原来是有主的。不过这个哥藏得也太好了吧，完全看不出是个gay，更加看不出他的品味这么野。
　　真是可惜了，他晚了一步。

　　彭家铭稳稳接住猛然扑过来的人，顺手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对何霆淡淡道：“这个月记得按时交租。”
　　说完，不再管何霆的反应，弯下腰背起那个人朝家的方向走去。

　　触手怪含着嘴里那颗硬硬的东西，口齿不清地问：“这，也是食物吗？”

　　“嗯。”彭家铭把他往上掂了掂，沉默片刻，又补充道：“是糖。好吃吗？”

　　“好吃。”触手怪气息微弱，脑袋无力地垂在彭家铭颈侧，说话时嘴唇时不时擦过他的皮肤，“还，还有没有别的……”

　　彭家铭身形微僵，不动声色地把他的头往外挪了一点。
　　“回去再给你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