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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别哭,忘了吧 马车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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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缓缓驶向林府,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
贺舟掀开帘子一角,看着外面热闹街市,低声道:“我们该怎么办?”
陆萧然指尖轻叩膝盖,若有所思:“那双生妖的气息很特别,死者林青身上有很重的怨气,怕是要……”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
沈临闭目养神,忽然开口:“怕是天劫将至。”
话音刚落,马车缓缓停下,丫鬟掀开车帘:“几位公子,到了。”
四人依次下车,朱漆大门上贴着大红喜字,门前两盏红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
“请随奴婢来。”丫鬟领着他们穿过曲折的回廊。廊下挂满红绸,却莫名透着阴冷。
不知何时起,原先晴朗的天色渐渐变得暗沉,隐隐有着风雨欲来的趋势。
喜堂布置得简单,简单到敷衍——红绸像是随手挂上去的,喜字也贴得歪歪扭扭,倒像是临时赶工的场面。可偏偏来得宾客却极多。
喜堂坐不下,便在院中也摆了桌椅。
丫鬟引着四人到喜堂内坐了下来,他们的席位格外宽敞,只坐了沈临、谢清欲、贺舟、陆萧然四人,而其他桌席却挤了十几个宾客,待遇悬殊,格外扎眼。
“吉时到——”老嬷嬷尖着嗓子喊道,声音刺得人耳膜生疼。
宋婉晴被两个粗使婆子架着,硬是按着与林青拜了天地。她自打上了马后便异常乖顺,此刻更是配合得很,反倒让老嬷嬷疑心大起,手上力道又加重三分。
“一拜天地——”宋婉晴的脖颈被按得生疼,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二拜高堂——”堂上空荡荡的,只摆着两把空椅子。
“夫妻对拜——”林青的红盖头晃了晃,露出苍白的下巴和一点嫣红的嘴唇。
“送入洞房——”
按理说,本该让新郎留下待客,但此刻却反了过来。两个婆子架着宋婉晴往后院走去,留下林青来应酬满堂宾客。
林青的红盖头从始至终都未曾掀起过,却能在老嬷嬷搀扶下从容地穿梭于喜堂之间。她步履轻盈,红裙逶迤,盖头纹丝不动。
行至沈临他们这桌时,林青驻足,隔着盖头笑道:“诸位怎么不动筷?可是菜不合胃口吗?”
桌上菜肴色泽可口,可四人面前的碗筷纹丝未动,甚至连摆放的角度都未曾改变。
见无人应答,林青也不恼。她转身接过婆子手中的酒杯:“方才在露台上,我就注意到几位站在我夫君身侧。想来,定是她的友人。既是她的朋友,那便是我林青的座上宾。”
“林姑娘客气,”贺舟笑道:“只是我这朋友脾气不好,怕是以后要惹你不快,到时还请你多多包涵。”
“那是自然。”
她抬手示意,一旁的小厮立即为四人斟满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晃动,谢清欲垂眸扫过一眼,率先举杯,三人见状也举起面前的酒杯:“恭祝新婚。”
林青仰首饮尽,盖头下的红唇微微扬起,转身欲走之时,沈临却叫住了她:“林姑娘是否有个妹妹名唤林芸?”
林青握着酒杯的手指骤然收紧,她声音陡然冷了几分:“这位公子怎么知道?”
沈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道:“这般喜庆日子,令妹为何不在?外头天色已暗,怕是要落雨了。”
“不劳公子费心,舍妹怕生,现在在房中歇息。”她说完,便走出了喜堂,与院中的客人谈笑。
怕生?方才当街教训壮汉的时候可不见半点怕生。
陆萧然垂眸看着酒杯里剩余的酒液,修长的手指摩挲着杯沿,眉头微蹙:“这酒……你们喝了?”
“我喝了,怎么了?”贺舟一脸茫然,突然瞪大眼睛:“等等,这酒该不会有毒吧?”
谢清欲嗤笑一声,指尖轻点桌面:“你能不能长点心,递给你你就喝。”
“你不也喝了?”贺舟不服气地反驳。
“我倒了。”
“你倒了?!你倒哪了?”
谢清欲向他展示自己微湿的袖口:“都快干了。”
贺舟猛地转向沈临,后者淡淡道:“没喝。”
贺舟又转头看向身旁的陆萧然,谢清欲打破他的幻想:“你别看他,他也没喝,我看着他倒的。”
陆萧然轻叹:“我原以为……你会谨慎些。”
“这酒……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贺舟问道。
“没什么,就是加了些迷药而已。”陆萧然犹豫后又补了句:“对你无用。”
“……”下次能不能早点说?
“分头行动吧,你们是打算在这守着还是去找宋婉晴?”谢清欲看着贺舟和陆萧然说道。
话语间已经将队伍分好。
“我们留在这,你们小心点。”陆萧然回道。
林府廊檐下密密麻麻挂满红灯笼,绸缎在夜风中飘荡,看着相当喜庆。
阴暗的走廊上空无一人,灯笼被风吹起,里面的烛火忽明忽灭。
沈临突然驻足,目光锁住回廊尽头。一点昏黄的光从窗纸透出。
“那间房亮着。”沈临轻抬下巴示意谢清欲往回廊尽头看去。
还没走到房门前,便听到里面争吵声。
“你怎么还醒着?那酒你没喝?”声音听着像是林芸的。
“我又不是傻子,你给我我就喝。”是宋婉晴的声音。
屋内。
“你要干什么?!”宋婉晴被五花大绑坐在床榻上,警惕地看着林芸。
林芸手里拿着一壶酒一步步朝她走来,宋婉晴拼命后缩,后背抵上雕花床栏:“你不要过来啊!我警告你!你再过来小心我对你不客气!”
林芸根本没把她的威胁当回事,她嗤笑挑眉看向宋婉晴:“我好害怕哦,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说话间,一条腿已经压上床沿,她捏着宋婉晴的下巴,手腕一翻,酒壶倾斜。
就在这时,林芸动作骤然凝固,酒壶悬在半空。她眼珠转了转,指尖都动弹不得。
“你对我做了什么!?”林芸声音里带着怒气。
宋婉晴从她身下逃脱,灵活地挣脱绳索,她笑着看向林芸:“定身术。怎么样厉害吧。”
“你是仙家弟子?”
“不是。”
“那你是谁?”
“不告诉你。”她揉了揉被捏痛的两颊,又转了转脖子:“你这小姑娘力气怎么这么大,捏得我痛死了。”
“你们两个站在门外听半天了,打算什么时候进来?”宋婉晴头也不抬地喊道,顺手夺过林芸手中的酒壶。壶盖掀开的瞬间,一股腐腥气味扑面而来,她立即嫌恶地偏过头:“这什么鬼东西?”
房门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宋婉晴看都不看一眼就把酒壶往后一递:“你们闻闻。”
“你们……什么时候……”林芸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她竟一点都未察觉到门外有人。
没人理会她的惊诧。沈临接过酒壶,仅仅是拿到面前便闻到一股难闻的腥味,沈临皱眉将酒壶拿远了一些。
宋婉晴朝林芸问道:“你们在这壶里放什么?”
小姑娘闭着眼假装没听到她说话,见状宋婉晴掐诀,指尖点在林芸眉心,在次问道:“这壶里面是什么东西?”
林芸死死咬住嘴唇,却在法术作用下不受控制地开口:“噬……噬魂酒……”
“噬魂酒?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禁术……”林芸的嘴唇颤抖着:“噬魂酒可……掠夺他人魂魄,占据他人……身体。”
“你们要这个做什么?”宋婉晴收起笑容,冷声开口。
“天劫。姐姐的天劫……要来了,她挨不过去的,她会死的。她需要一个容器……供她寄生,替她在天劫中死去。”
不知听到了哪个字眼,谢清欲浑身一怔,他垂在广袖下的手指微微蜷起,眉头微皱。
注意到他的动作,沈临不动声色朝他靠近了些,担忧地问道:“你怎么了?”
谢清欲微微摇头:“没事。”
宋婉晴转头正要询问,却见谢清欲抬手制止。他苍白的唇角勉强勾起一个弧度:“真的没事。”
沈临问道:“你们给外面宾客喝的是什么酒?”
“就是一些加了迷药的酒。”
既然有了噬魂酒,还要迷晕这些人做什么?沈临心头涌现出一种不好的预感:“你们要怎么做?”
“这是备用之策。”林芸声音发颤,“若噬魂酒无效,便用这些凡人……作为献祭,引开天劫部分威力。”
“献祭引劫?”宋婉晴脸色骤变:“不好,我们快走!”话音未落,屋外便传来了激烈的打斗声。
“给我把府门堵上,一个都不许出去!”林青挥舞着手中的鞭子厉声喝道。
人群四散逃亡,因着酒的缘故,他们跑着跑着便觉得头有些晕,动作慢了下来,最后倒在了地上。
“铮——!”
妖鞭与利剑相撞,迸溅出刺目火花。林青的红盖头早不知去向,露出一张美丽的面庞。她双手持鞭格挡,被陆萧然的剑气逼得连退数步。
林青险险脱身:“你是什么人?”
陆萧然不答只挥剑向她袭来。另一边,贺舟的剑已穿透三个仆役的咽喉,可那些尸体都无意外瞬间化作飞灰——是幻术。
天际乌云翻涌,整座丰云城被黑沉的云层笼罩。林青与陆萧然缠斗间,心头骤然一紧,血脉相连的悸动让她瞬间变色:“你们把芸儿怎么了?!”
“你妹妹在这。”清脆的女声响起,林青回头看去。宋婉晴仍穿着那身嫁衣,衣摆却无风自动,而她手中拎着的人是林芸!
“放开她!”林青的尖叫几乎刺破耳膜,她躲开陆萧然的攻击,长鞭直直甩向宋婉晴,直取她面门!
速度太快,宋婉晴只来得及护住林芸。
千钧一发之际,一柄泛着寒气的长剑破空袭来,斩断了林青的长鞭。
林青瞳孔微缩:“什么!”
宋婉晴拎着林芸连退数步,另一只手轻抚心口:“吓死我了,差一点我就破相了。”
断鞭落地化作黑烟消散,而长剑化作光点消散,在沈临手中重凝。
汇聚已久的黑云终于降下细细雨丝。
沈临与谢清欲静立廊下,檐角滴水成帘,将二人与混乱的战场隔开。贺舟被这些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没完没了的东西缠得受不了,瞥眼瞧见廊下两个人无所事事的站那看戏,叫道:“你们不能帮个忙啊?杵在那无所事事。”
无人应答。唯有沈临指尖微动,浮光剑倏然化作流光加入战局。剑锋过处,傀儡如割麦般倒下。
“你回来吧,”谢清欲倚着朱漆廊柱,懒懒道:“没你什么事了。”
贺舟怔怔看着自主杀敌的浮光剑:“你这是什么法术?”
“不是法术,是剑灵。”沈临淡淡回道。
“剑灵?”贺舟眸中含着惊讶,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临。
世间剑器无数,但有剑灵的却并不多见。原因无他,剑灵是要吸收天地灵气而形成的,且剑灵形成最起码也要几百年的时间。
“啊——!”一道凄厉的惨叫撕裂雨幕。
林青跪坐在地上,身下暗紫色的阵法将她困在原地,无法逃脱。
黑云中闪现出惊雷,伴随着轰隆声,直直劈向林青。
“姐姐——!”林芸的哭喊声嘶力竭。
宋婉晴死死拉住林芸:“危险!你不能过去。”
“放开我!”林芸眼眶通红,拼命地想挣脱宋婉晴的桎梏。
宋婉晴掐诀的手势刚起,林芸突然低头狠狠咬在她手腕上。宋婉晴吃痛松手,趁着这一瞬的松懈,林芸如离弦之箭般冲进阵中。
第三道天雷轰然劈落。林青喷出一口鲜血,她抬眸,见到妹妹扑进阵法,死死抱住了自己。天雷劈下,林青踉跄地向前栽去,而林芸却什么都感受不到。
“对不起……对不起姐姐,是我没用……”林芸抱住她,眼泪混着雨水滚落。
林青望着她,眼底最后一点执念散去。她知道今日的计划都已失败,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让生者亲手完成宿命。
林青一只手握住林芸的手,一手轻轻抚上妹妹的脸颊。她突然笑了,笑得温柔又破碎,她轻轻道:“傻丫头……”
林芸张嘴还想说些什么,突然她浑身如石化般僵住,瞳孔骤然一缩,眼中满是不敢置信。
她颤抖着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中不知何时握了把匕首,直直插进了姐姐的腹腔。
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子流出,滴落在二人交叠的裙摆上。
“经你之手,也算被生者所杀。”她的气息越来越弱。
林青细细地看着林芸,她指尖拭去林芸眼角的泪,温声道:“别哭,忘了吧。”
林芸张了张嘴,身体止不住地颤抖,脑中一片空白。她喉咙里像是被塞进了几颗石头,怎么也发出声音,只有眼睛在无助的流泪。
“我……”林芸摇着头努力着想说些什么,最后却只用力地抱住了姐姐单薄的身体。
林青的身体开始化作点点荧光,从指尖开始消散。林芸发疯似的想要抓住那些光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姐姐在自己怀中一点点消失。
她指尖轻轻拭去林芸眼角的泪,“好好活下去。”
最后一点荧光从林芸指缝间溜走,空中只余一道赤色光团飞入林芸额间。雨中,只剩下一袭空荡荡的嫁衣,和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喊。
沈临的指尖骤然收紧,骨节泛白,面上却不动声色仍旧是一副冷漠无情的模样。
忽然,一只温热的手掌覆上他紧握的拳。那温度透过肌肤传来,将他指间的寒意一寸寸驱散。
沈临偏头看去,正对上谢清欲低垂的眉眼。那人眸中只清晰地映着自己的身影,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冷吗?”
他下意识要抽手,却发现对方只是虚虚拢着,并未用力。
这个认知让他心头微动,不知出于什么心理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在动,只抿了抿唇,任由他握着。
林青彻底消散的瞬间,林芸就像是被抽干了力气瘫软了下去。宋婉晴眼疾手快地接住她,少女的身子轻得惊人。
院中用幻术变化的家仆都化成了灰烬,浮光剑也化成了点点星光。
“这小姑娘怎么办?”宋婉晴抱着她到廊下躲雨。
小姑娘睡得不安稳,一直皱着眉头,宋婉晴叹了口气轻轻将她眉心处皱起的地方抚平。
“林青给她下了忘忧咒,将关于她的记忆都消除了。”宋婉晴缓缓说道。
她抬头,询问地看向几人:“我们怎么安置她?”
没等几人想出办法。
沈临忽然开口:“有人来了。”他抬眼看向宋婉晴后方,微抬下巴示意几人向后看去。
那人的身影自雨雾中浮现,鬓发斑白,身着黑衣,脸上已没有了厚重的脂粉,露出苍老的面容——是跟在林青身边的老嬷嬷。
老嬷嬷视线在几人身上环视一圈,最后落在了宋婉晴怀中的林芸身上。
她摇着头轻轻叹了口气,开口道:“将小小姐给我吧。”她声音带着无尽的沧桑。
贺舟皱眉问道:“小小姐?”这老嬷嬷之前一直喊林青林姑娘,喊林芸芸儿,现在又叫林芸小小姐?
老嬷嬷一顿,然后拍了拍手,顷刻间院中便占满了人,他们手中都拿着长鞭或是刀剑,恭敬地站在老嬷嬷身后。
“林青是我们双生一族的族长,而林芸身为林青的妹妹自然是我们的小小姐,日后她将继承族长的位置,带领族人。”
“那你们为何来这丰云城?”陆萧然问道。
“此地灵力充沛,适合修行。多年前瘟疫肆虐,族长不忍全城百姓惨死,救了他们,带着族人再此安定了下来。”
“今日之事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老嬷嬷目光平静,“但还是改变不了结果。”
“该说的都说了,可以将小小姐还给我们了吗?”老嬷嬷说道。
宋婉晴垂眸看着怀中少女,终是将人递了过去。老嬷嬷接过林芸的刹那,所有黑影如潮水般退去。
细雨朦胧,却冲散了一个人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