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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心疼 神域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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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域的天色昏沉得厉害,往日流转的霞光早已消隐无踪,整片天幕如同被泼了浓墨般,沉沉地压下来。
沈临跟在贺舟、陆萧然和宋婉晴身后,踏过白玉长阶,朝议事殿走去。
陆萧然忽然放慢脚步,侧首低声道:“天帝刚醒就召开会议……”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前方隐约可见的殿门,告诉几人最坏的猜测:“怕是连他也束手无策了。”
陆萧然的声音又压低了几分对沈临说道:“你才来神域不久,对诸位神君尚不熟悉。一会儿你就与我们站在一处便可。”
“好。”沈临点头回道。
沉重的殿门在陆萧然掌下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殿内幽光浮动,两百余位神君分列站于两侧,周身流转的神辉将青玉地面映照得忽明忽暗。左侧第三位一袭月白长袍的神君,便是辞华。
沈临静立殿侧,垂眸敛神。他不知前因后果,只安静听着殿内的每一句话。
“若他压制不住体内混沌……那他将成为我们都无法对付的魔神!”白发老者拄着蟠龙杖的手微微发抖。
听到魔神二字,沈临心头骤然一紧,不自觉抬眼。
混沌?魔神……是谢清欲吗?
“届时他体内神魔之力交融,再得混沌加持……”说到这白发老者忽然闭了嘴,不再说下去。
但有人却替他说了出来:“四界怕是要迎来比千年前更大的浩劫!”
“为今之计只有将他斩杀!”拂风神君说道。
斩杀?!沈临瞳孔骤缩,心跳乱得不成样子,刚要开口反驳,已有声音比他更快。
“不可。”沉默许久的天帝忽然说道,他声音很轻,却让沸腾的议事殿霎时安静下来。沈临循声抬眼望去,高座上坐着的人面色苍白,一副刚大病初愈的样子。令沈临惊讶的是那人竟与谢清欲有五分相似!
“天帝!你难道要为了私情,赌上四界苍生?”一语落下,大殿的空气骤然凝固。众神君纷纷色变,连悬浮的宫灯都停止了摇曳。
一室死寂,拂风神君这才惊觉失言,他行至殿中央,双手交叠在胸前,弯下腰:“臣妄言,请天帝降罪。”
天帝缓缓抬手,宽大的袖摆划过一道疲惫的弧度:“此事,容我再想想,先回去吧。”
回到神院,贺舟手中的古籍“啪”地一声重重合上,惊得案几上的烛火猛地一跳:“这拂风神君也太过分了!他怎么能让谢清欲去死?”
陆萧然头也不抬,修长的手指轻轻翻过一页泛黄的纸张:“拂风是我们的前辈,我们不可在背后议论他。”
“那谢清欲还是他的前辈呢,他凭什么让谢清欲去死?”贺舟猛地站起身,袖摆带倒了案边的茶盏。
陆萧然眼疾手快地接住滚落的茶盏,将它放回案上。
“行了,你别说了。有这时间你还不如好好找找有什么解决办法。”宋婉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
贺舟撇了撇嘴,不甘地坐回去继续翻书。
房门被轻轻叩响,三人齐齐抬头看去,对视一眼。
陆萧然的手在虚空中轻轻一拂,檀木门无声滑开。门外,沈临的身影被月光勾勒出一道银边,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书籍,那些泛黄的书页上还残留着神力探查的痕迹。
沈临缓步走进屋内,询问道:“谢清欲的事可否跟我说说?”
他对谢清欲,知道得太少了。
几人面面相觑,似乎是有些犹豫。最终,宋婉晴开口道:“其实我们知道的也不多。”
她将手中的书合上,轻轻放在地上,语气平缓却带着一丝沉重:“天地初开,分为混沌和灵殊。”她顿了顿,继续道:“灵殊便是天帝,他也是谢清欲的父亲,所以拂风神君才会说天帝是因为私情才袒护谢清欲。”
心中早有猜测,沈临也没露出惊讶的表情。
宋婉晴接着道:“灵殊先幻化出人形,游走人间。那时他教导凡人修炼之法,引导修士飞升,教他们心怀苍生,救济世道,那时候还只有人、仙两界。不久后,混沌化形,他建立魔都,引诱心术不正者堕入魔道,魔族之人嗜血残暴,滥杀无辜,与仙界对抗。仙界的人修为不断长进,突破瓶颈,成为像天帝和混沌一样的神族,但却远不及天帝和魔神的境界。”
“百年前,混沌也就是我们现在所称作的魔神,他率领魔族发动了战争,欲毁三界,统一四界。大战前,包括天帝在内神域共有七百多位神君,在大战结束后,天帝昏迷,百余位神君当场形神俱灭,五十多位重伤后相继陨落,活下来的根基也多多少少有所损毁。”
“而其中最特殊的一位,便是谢清欲,据我所知当年他并没有参与大战。按时间推算,他那时应当才一百岁,却成了暂时封印混沌之力的容器。”
“为什么是他?”沈临指尖紧攥着案沿,声音微颤。
宋婉晴轻轻摇了摇头道:“我们也不知道,大战时我们还未出世。”
“你们看这里!”贺舟突然出声,将捧着的古籍摊在案几中央,泛黄的纸页上,画着一副插图:少年跪在血色法阵中央,素白的外衫被脊背上的伤口染得猩红,金光从他身下迸发,将议事殿的穹顶照得如同白昼。
“天帝之子,拥纯净之体,可镇混沌。”陆萧然念出旁边的朱砂批注,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
“压制混沌为什么会流血?”贺舟皱眉问道。
无人能答。几人望着那幅图,眼底皆是困惑与心疼。
沈临凝视着那张图纸,手指无意识地描摹着画中少年背上的伤痕,良久,他忽然抬头,声音里带着砂砾般的粗粝:“谢清欲在哪?”
自从回到神域后,他就再没见过谢清欲。
三人对视几眼,宋婉晴犹豫开口道:“我们也不知道他具体在哪,只知道他在魔都。”
沈临颔首道了声谢,转身便要离去。
“等等。”宋婉晴叫住他:“他如今神智不清,你不能去。”她顿了顿,接着道:“而且……你也找不到他的。”
贺舟点头附和:“我们都把魔都翻了个底朝天了,都没找到他。”他抿了抿唇道:“而且他现在真的极不稳定,甚至可能会……对你下手。”
沈临抬手,轻轻抚过右手腕上那道淡红痕迹,语气坚定:“我要找到他。”
……
魔都城内没有白天,只有无尽的夜色,空中血月高悬,周围没有几颗星星。城内妖魔横行,一片混乱。几个小魔小妖凑在一块,窃窃私语,眼神中带着兴奋和些许不安。
“你们感受到魔神大人的力量了吗?”一个小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兴奋的颤抖。
“你也感受到了!”
“魔神大人是不是要重现四界了?”
“魔神大人重现,那魔宫的那位怎么办?”一个小妖问道。
“你还管他?就他那样的也配住在魔宫里?”小魔语气不屑,他摊开手掌,在慢慢收紧:“你信不信魔神大人到时候一只手就能把他捏死。”他话音未落,后脑勺不知道被什么东西重重砸到,整个人都向前趔趄两步。
它暴怒转身,獠牙毕露:“哪个不长眼的杂种!给老子滚出——”
话音戛然而止。
无形的威压如泰山压顶,小魔的膝盖狠狠砸进地面,青石板顿时如蛛网般龟裂开。它惊恐地瞪大眼睛,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响,却连一丝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身边的妖魔们见状,纷纷惊恐地四散而逃,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时,他头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聒噪。”
话音刚落,小魔便化成了血雾消散。
沈临冷眼扫过,转身离去,身影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冷峻。
走在阴暗的街道上,他凝视着手腕上泛起的红痕,左手两指并拢在上轻轻一拂,那红痕便亮起微弱的红光如同心跳般明灭不定,一道纤细红线自腕间延伸,在夜色中蜿蜒指路。
他沿着红线疾行,衣袍带起的风卷起地上零落的枯叶。
一道高墙突兀地横亘在眼前,红线穿墙而过,微光闪烁,似在催促。
沈临身形一跃,利落地翻了过去,落地无声。墙内只有一间孤屋,红线径直穿入房门。
就在这里。
房外设了结界,淡淡的光晕在夜色中若隐若现。沈临皱了皱眉,缓缓靠近。奇怪的是,当他靠近结界时,结界并没有将他弹飞出去,只是微微泛起波动。
沈临心下了然,这结界似乎并非是为了阻挡外面的人进入,而是为了困住里面的人出去。
推门而入的刹那,屋内烛火忽地摇曳了一下。
谢清欲单手撑头闭眼假寐,修长的手指抵在太阳穴处,指节微微曲起,衣袖滑落,露出白皙劲瘦的小臂,而手腕上那道与沈临一模一样的红痕正泛着微光,一道相连的红线,在昏暗的室内异常醒目。
玄铁锁链锁着他的手腕,每一节铁环都镌刻着繁复的咒文。
沈临合上门扉的瞬间,烛火剧烈摇晃。
他凝视着谢清欲安静的睡颜,并未察觉,身后一团黑雾悄然凝聚,骤然袭至!
沈临眼神一厉,手腕翻转,浮光剑应声出鞘,反手一挥,寒光裂空,黑雾被一剑斩散。
谢清欲不知何时已然睁眼,那双总是含笑的眸子此刻正冷冷地看着沈临,像是在看一只弱小的蝼蚁。
沈临一言不发,剑尖直指谢清欲眉心。
谢清欲唇角扬起一抹讥诮的弧度,眼底寒芒乍现:“谁给你的胆子?”
他骤然握住剑身,猛地向旁一甩。沈临只觉虎口一麻,下一秒脖颈已被冰凉的手指扼住。整个人被重重撞在门板上,震得木门吱呀作响。
谢清欲漆黑的瞳孔渐渐变得猩红,周身溢出浓郁的黑雾。
沈临后背紧抵着门板,即使呼吸被扼,神色却依旧冷峻如霜。他眸色一沉,抬腿狠狠踹向谢清欲腹部。
谢清欲闷哼一声,松手踉跄后退。
沈临趁机挣脱桎梏,抬手便将长剑刺入谢清欲的肩头,鲜血瞬浸透了他的衣衫。
谢清欲抬手握住剑身正欲发作,锁链上的咒文突然暴起亮光,强行压制着他体内的混沌之力。
沈临的中指和食指并拢抵在自己眉心,向外一拉,指尖泛起幽蓝光芒——竟是生生抽出一缕神魂!他毫不犹豫,将神魂径直打入谢清欲额间。
猩红的瞳孔骤然散去,谢清欲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向前栽去,沈临赶忙将剑一扔,上前将人稳稳扶住,他的额头重重磕在沈临肩头。
沈临唇色惨白如纸,膝盖一软跪倒在地,手臂却依旧紧紧抱着怀中人,不肯松开。
不知过了多久,谢清欲猛然睁眼,头痛欲裂。他紧皱眉头,缓了许久,才抬手揉着太阳穴起身。
肩膀隐隐作痛,低头看去,伤口已被妥善包扎。
怎么回事?
似有所感,他侧过头看见窗边立着的沈临,鸦羽般的长睫下闪过一丝错愕,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从没想过,沈临会找到这里。
见到他的第一反应是惊喜,第二反应便是后怕。
锁链哗啦作响,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沈临听到声响,却并未回头,修长身影被月光浸得一片清冷。
谢清欲缓步走到沈临身侧,倚着窗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
这地方设了结界,根本没人能找到。
沈临没说话,只是缓缓抬起右手,衣袖滑落,露出腕间那道只有两人能看到、感应到的红痕。谢清欲目光一滞,不自觉抚上自己左手腕,那道一模一样的印记——是同心绳。
谢清欲垂眸,轻声对沈临道:“你不该来的。”
“你说晚了,”沈临侧头看他,“我已经来了。”
“沈临,我认真的。这里很危险,我会杀了你的。”谢清欲神色昏暗不明。
沈临心头一恼,“你当我是蠢的吗?我会不知道有危险?”
“你知道你就更不该来!”谢清欲抬眼:“万一我真的把你杀了,怎么办!?”
“可是你在这里!”沈临同样大声回道:“谢清欲,你要我眼睁睁看着你在我的世界里消失第二次吗!?”
谢清欲瞬间失语。望着沈临眼底的红,心口又酸又涩,慌乱间只能伸手将人紧紧抱住,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低声安抚。
“对不起。”
“为什么是你?”沈临闭上眼,声音沙哑得厉害。
“什么?”谢清欲指尖一颤。
“为什么偏偏是你,做那个容器。”
空气骤然凝固。谢清欲沉默良久,才开口道:“你们都查到了?”
“查得不全。”沈临指尖微微发颤。
谢清欲很轻的叹了口气,松开他,语气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千年前的大战,四界死伤无数。魔神被天帝毁去肉身,可混沌之力却没有找到封印的办法,只能被容器暂时锁住,而我,就是最适合的那一个。”
“我出生便拥有纯净之体,可容纳、净化混沌,但因神髓与混沌相斥,天帝便剥离我一半神髓,换上母亲留下的魔骨。”
话音刚落,他的手背忽然被一只手轻轻覆住。谢清欲一怔,低头看见沈临的指尖在微微发抖。
他反手握住那只手,声音很轻:“但这并非长久之计。混沌的力量过于强大,我不能长久的封印住他。我们设想过,假若有一天我彻底无法控制住他,众神会想尽一切办法将我封印,或是……斩杀。”
沈临握住谢清欲的手骤然收紧,心尖猛地一颤。
谢清欲接着道:“若真有那么一天,我希望你们不要犹豫,用尽一切办法,杀了我。”
他神情温柔至极,说出的话却让沈临浑身发冷。
沈临瞳孔震颤,再也听不下去,忽然上前一步,用力抱住他,手掌轻轻抚着他的背脊,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疼吗?”
谢清欲被问的一怔,回抱住他,轻声说道:“太久了,我不记得了。”
怎么可能不记得?那可是生生被剔掉了半幅神髓。
沈临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闪过古籍上那插画——血色法阵中,那个遍体鳞伤的少年。心口胀得发疼,酸涩几乎要溢出来。
他微微仰头,轻轻吻上谢清欲的唇。
谢清欲垂眸,看着他颤动的睫毛,任由彼此的呼吸纠缠。
这个吻,温柔得让人心碎。
分开时,沈临额头抵着他的肩,一字一句:“我不会让你死的。”
他眼神坚定,再次道:“我不会让你死的。谢清欲,你信我。”
也不知道他信还是没信。谢清欲微垂眼帘,捧起沈临的脸,在月光下认真端详着他的面容,他的眼里的意思太明显,沈临闭着眼不愿去看他,直到谢清欲俯身再次吻住那微凉的唇。
沈临顺势搂住他的脖颈,锁链随着动作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好。”他在唇齿交缠间轻声应允:“我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