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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只有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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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间残破的院子里种着两棵树。一棵是玉兰树,昂然挺立,华贵芬芳,盛放在早春。另一棵是腊梅树,精致玲珑,倚枝垂首,盛放在晚冬。春风有情,早来了几天,让玉兰花与腊梅同开,香气交缠。
我生在春三月,百年早我三月,是腊月生的。腊月生的小孩总是瘦瘦小小的,明明都没我高,因为大我三个月,偏要做哥哥。
我娘与他娘是手帕交,所以我总是被娘带着跟他一起玩。
一岁时,我是雪团子,他是小猴子,可他比我先说话,于是在往后的日子里,哄了我叫他“哥哥”。
两岁时,他抓着拨浪鼓摇摇晃晃的来找我玩,却不慎摔倒,拨浪鼓脱手而出砸的我哇哇大哭。
三岁时,他偷偷拿了皇帝赏他爹的桂花酒,我俩偷喝了整整一壶酒,醉倒在梨花树下,被丫鬟发现带回家,各自睡了三日。
呀,忘了说了,百年,姓高,爷爷是个皇帝,爹爹是个王爷,他自己是个皇孙。
百年总是跟我抱怨,当个皇孙一点也不好,整天提心吊胆的。
我倒是没什么感觉,毕竟我是权臣的女儿,我娘是宗室贵女,怎样过,日子都不会太差。
四岁时,我不愿意叫他哥哥了,倒不是他有什么惹到我了,而是我比他要高了。
我站直身板,笑盈盈的看着百年垮下来的脸,得意的说:“看,高百年,我比你还要高二指,现在该你叫我姐姐了。”
百年好像受到了巨大的打击似的,嘴巴抿得紧紧的,冲我吼道:“耶律初月,你等我,过几天,过几天,我一定能比你高。”
后来听我娘说,百年回家后猛吃东西,把自己吃吐了。我躲在娘怀里偷偷笑他。
其实我不应该喊我娘叫“娘”的,要喊“母亲”,可是幼时的我弄不懂为什么喊爹是“爹”,到了娘就要变成“母亲”,于是固执的喊“娘”。于是我娘随我喊了,百年也因此也叫他母妃“娘”了。
五岁,日子一层不变的过着。百年像庭外的玉兰树一样,一年一年的长高了,他最大的爱好就是过来跟我比身高。可惜,我也长高了,他还是没我高。
六岁,百年去了学堂,要学习四书五经,骑射武艺。他开始变的有些忙了。可惜再忙也只是一个六岁的小豆丁,还是喜欢乐此不疲的过来跟我比身高。明明都比不过我。
七岁,我也该上学堂了,娘娘问我想学什么?
我说:“我想跟百年一起上学堂,百年学什么我就学什么。”
我娘轻笑着,静静的看着我,眼中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是把我抱在怀里,说:“百年学的只能他自己学。”
我在我娘怀里撇着嘴,心想:凭什么他能学的我不能学,肯定是他怕我比他聪明丢了脸。
八岁,百年总是很忙,来找我的时间越隔越长了。我堵着气也不去找他,我觉得他跟我生分了,从小到大,我有什么都分给他,现在他可以去的学堂我却不能去了。
九岁,百年的爷爷去世了,他的伯父成了新的皇帝。那天,他在屏风外,我在屏风里,他又长高了,人好像也瘦了,圆圆的脸开始有了棱角。他身披麻衣,赤脚穿着草鞋,带着比他还大的帽子,看着怪可怜的。
我想去找他说说话,可惜我娘不让。
罢了,总有机会的,我想安慰他不要伤心,也想告诉他我最近学会了绣花。我想问问他是不是上学很累,为什么越来越不开心了?
他的影子映在屏风上,细细长长,看着好像比我高了些。我想,他如果知道这个消息,或许会高兴些。
十岁,实在是没什么说道的。我想去找百年,我爹不让,娘也不让。明明我们隔的并不远,只是两条巷子而已。我想从家里溜出去,可是好几次刚到墙根便被逮了回去。如此几次,被我娘罚了面壁,我怀疑我娘不疼我了。
百年也没来找我。或许找了,也被他家里人逮回去了罢。
十岁,真是不顺的一年。
十一岁,无聊的一年。我学会了酿酒,用树上梨花酿的。想送给百年,但我见不到他。我站在高高的秋千上,一遍遍的晃悠,看着墙外,想着,或许百年会在墙外等我呢。
可他没有来。
十二岁,百年的伯父死了。百年的父亲成了新的皇帝。百年成了太子!
当初摇摇晃晃的童年伙伴,成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他从我家隔了两条巷子的地方,搬到了东宫,隔了我半个城。
我想,我们之后,大约不会见面了。
可他竟然来了。
百年高了很多,也瘦了很多。我几乎认不得他了。好奇怪,明明我们只有一年没见。
他笑意盈盈的看着我,送了我许多东西。其中一柄玉如意,很漂亮,也很讨厌。我讨厌这种华丽又冷冰冰的东西,就像现在的百年。
我把玉如意丢还给他,不想见他。可他隔三差五就要来一趟,仿佛要将过去没来的日子都补上。
这一年,百年送了我很多东西,有我小时候想要的夜明珠、金丝缠的黄金树、极为名贵的香云纱,而我却开始怀念小时候,他送我的那只草蟋蟀。那时候,他还没有像现在这样,见谁都带着虚伪温和的笑脸。
一次又一次的冷遇,百年脸上温和的笑脸再也维持不住了,他红着眼眶,极力克制住哭腔,问我:“我到底哪里惹到你了,为什么总是不搭理我?”
可是百年呀,是你先不愿意见我的。
我捏着那只草蟋蟀,想了很久。我想,我还是应该大方一点。看他这么可怜的份上,先原谅他一次吧。
十三岁,我嫁给百年了!
本来我是要等到十五岁后,及笄之年才能嫁人的。可是百年的爹问我愿不愿意嫁给百年时,我答应了。我本来就要嫁给他的 ,我答应过他的。
那时,梨花树下,明月高悬,百年拿着桂花酒问我愿不愿意跟他在一起,直到百年后长眠陵寝,我答应了。
我答应过的。
还有一个理由,我没好意思告诉百年,我想他了。
十三岁,我穿着华服,带着沉重的金饰嫁给了百年。我爹沉默不语,我娘温柔的给我绾了头发,告诉我如何当好别人的妻子。
我娘说:“如果不如意,要记得回家。”
可是,那是百年呀,百年不是别人,怎么会让我不如意。
百年掀起我的盖头的那一刻,抱着我哭了。
真是奇怪,别人结婚都是新郎笑,新娘哭,我们俩倒是反过来了。
我问百年:“百年,你不想娶我吗?”
百年抱我更紧了,声音颤抖,他说:“想,做梦都想。”
我们在新婚夜吃光了盘中的点心,喝光了喜酒,说了一夜的话。
天蒙蒙亮,总算是把这几年的话说得尽兴,朦朦胧胧间,好像听见百年说:“初月,我想和你白头到老,却怕陪不了你百年。”
我迷蒙的呢喃着:“傻瓜,我们一样大,死去的时候也会一样,怎么会到不了白头呢?”
十四岁,百年更忙了些,总是深夜才回来。每次我点着灯笼等他时,他总是说:“早些睡吧,给家里省些灯油吧。”
可是,看见我嘴角憋不住笑的是谁?
尽管政务繁忙,百年总不忘给我收集些新奇有趣的玩意。一如当初,我俩依偎着看春花、斗蛐蛐,赌酒饮茶。
我也开始学着怎么当好一个妻子,一个合格的太子妃。我想,百年已经很累了,我应该替他分担些。
十五岁,真是糟糕呀!
百年,百年不在了……
我还没有学会当他的妻子。
如同往常一样,百年陪我吃了早饭,我给他系上了我新绣好的香囊。他走前还笑意盈盈的说要给我办一个盛大的及笄礼。我笑他,哪有成亲后还办及笄礼的。他说,别人是别人,我与别人不同,值得所有最好的。然而,他完完整整的入了宫,却破破烂烂的回来了。
听说,百年的叔叔杀了他的父亲,成了新的皇帝。
听说,百年的叔叔的拿金腰带打死了百年。
听说,百年死前,都在求饶,求他叔叔饶他一命……
百年从不对我食言。除了这一次。
真是糟糕呀,我抱着百年残破的身体,想让他暖和一点,但是他身上总也暖不热。
爹娘来看我,要接我回家。可是爹娘,你们忘了吗?我已经嫁给百年了,百年在的地方才是我的家。娘问我,为什么不吃东西?我不想让娘担心,但我吃不下。似乎已经感觉不到饿了,眼泪也没有再流。但是娘的表情为什么会这么难过?我想笑一下,安慰下他们,嘴角却扯不出笑的弧度。
我想告诉娘,其实我不痛的,也并没有在伤心。我只是有些恍惚,为什么呢?百年只是想活着而已,为什么一定要他死呢?可我来不及弄清了,我要去找他了。
百年百年,何以百年。你我同岁,自当同归。你早我三月来,我便晚你三月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