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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陈年旧梦(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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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辞寒歪着头仰视沈留白,湿漉漉的狗狗眼眨了两下,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哥好像一直很疲惫,所以现在就好好休息一会吧!”
说罢姜辞寒站起身伸手轻轻将沈留白的银发拢在他的颈侧,转身进了厨房。
沈留白怔愣片刻,随后放弃挣扎瘫靠在沙发上,冷眸微眯,身体放松了几分。
不放松下来没感觉,一旦放松下来沈留白清醒的大脑和疲惫的困意便开始在身体中抗争。
沈留白只感觉连呼吸都带着倦意,可神经却像绷紧的弦,半点松不下来。
他眼眶发酸、心口发堵,身体裹在温热的毛毯中却依旧感觉冰冷。
沈留白失眠的毛病最早可以追忆到高中时期养成的坏毛病,那会他十六岁是被选入国家奥赛队的天才少年。
年纪轻轻被派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比赛,当时的沈留白非常重视这次比赛。
所以他晚上睡觉前总喜欢躺在床上把白天解过的题复盘几遍,试图找到更优解。
然后想着想着天便亮了,就这样一天天循环往复,大脑一刻不得停歇。
到后面连沈留白自己也不清楚他到底哪天睡着了,哪天没有睡着。
沈留白眼眸闪过几分迷茫,随后大脑又开始放空起来,这是他病情加重后的常态。
厨房的暖黄灯光漫出来,空气裹着淡淡的烟火气。
姜辞寒挽着袖口,指尖捏着细面轻轻抖落进滚沸的清汤里,白雾袅袅绕着他浅棕色的发梢。
他眉眼弯着,动作娴熟又格外认真,时不时用木筷搅两下,低头调着清淡的汤底。
想到沈留白今天说喜欢吃清淡一些的,他便只搁了少许盐,连香油都只滴了一滴。
等姜辞寒端着白瓷碗从厨房出来时,便看见沈留白身体斜靠在沙发上,小脸缩在毛毯中。
先前拢得整齐的银发散了满肩,几缕软丝贴在苍白的颊边,眼睫轻垂着添了几分平日里见不到的脆弱。
姜辞寒轻轻的将碗放在茶几上,呼吸都收了几分,高大的身躯蹲跪在沈留白脚边。
这是他第一次见沈留白的睡颜,这种感觉很奇妙,他从未想过哥会在他的家里睡着,而且哥还盖着他的毯子。
思及此处姜辞寒又开始脸红,原本落在沈留白脸上的视线开始四处乱飘。
沈留白睡的不安稳,眼睫轻颤了两下,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嘤咛。
他眉心微蹙,手指也下意识蜷了蜷,攥住了毛毯的边角。
姜辞寒这才如梦初醒般回过了神,他将脸埋在沈留白裹着毯子的双腿之间,心底默默谴责自己太过花痴了些。
“哎…”
姜辞寒叹了口气,起身将侧卧收拾出了一下,还特意将空调温度调高又在床上垫了层厚厚的毛毯。
做完这一切,姜辞寒才又回到沈留白身边,这次他站在沙发旁弯着腰将脸凑近沈留白耳边。
姜辞寒:“哥,要去卧室睡吗?”
本是想着将人叫醒人,可话到嘴边声音却下意识放得极轻,连尾音都软乎乎的,半点舍不得扰了沈留白的浅眠。
姜辞寒屏息等了片刻,沈留白只是眼睫轻颤了下,呼吸依旧匀净,半点要醒的迹象都没有。
他心底悄悄漾开一丝窃喜,唇角忍不住勾了勾。
姜辞寒俯身靠近沈留白,宽大温热的手掌托起沈留白的膝弯,另一只手稳稳揽住他的后背,稍一用力便将人稳稳抱进了怀中。
刚将沈留白抱起来,姜辞寒面上的潮红便褪去几分。
沈留白的个子足有一米八,按理说这样的身高体重不会轻到哪里去。
可姜辞寒将他抱在怀中时,却只觉沈留白轻得太过分。
即便是隔着厚厚的高领毛衣,姜辞寒的大手都能触摸到他瘦削单薄的脊背。
姜辞寒下意识放轻了动作,心底泛起细细密密的痛,眼眶也不由自主的发红。
他将沈留白稳稳托住,轻轻放在床上又贴心的将被子掖好。
这一番折腾下来已经凌晨了,圣诞节就这样悄悄溜走了。
姜辞寒蹲在床边注视沈留白的侧颜,温热的手掌覆上沈留白清瘦的手腕。
他叹了口气,指尖心疼的捏了捏,有些后悔没叫沈留白起来将面吃了再睡。
哥明明比他大这么多,怎么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呢。
而沈留白此刻并不知姜辞寒内心如何想,因为他罕见的做了梦。
…
“哎呦少东家,你咋个跑出来了,快回里屋去,这大冬天风跟刀片似的刮,你别总往外跑,等会东家回来又心疼了!”
这时的沈留白刚七岁,心脉受损还未像三十岁这样严重,漆黑的发丝衬的他皮肤更加白皙,一张小脸白嫩又带着婴儿肥,像颗胖乎乎的小元宵。
沈留白眯着眼迷迷糊糊往张姨怀里蹭,声音软乎乎的带着点奶气:“姨姨,爸咋还不回来?说好给我带糖画儿的。”
张姨心都化了,弯腰把他稳稳抱起来,掂量着那轻飘飘的小身子,心里直叹气。
这孩子身体不好打小遭罪,东家心疼得不行,啥活儿都不让他干,就盼着他能平安长大。
她用自己的大棉袄裹住沈留白,又将人往怀里颠了颠:“东家过会就回来了,今儿山上要放炮,说是趁年前再赚一波,好让大家伙过个好年嘞!”
沈留白家是村上唯一的砖房,刚一推开门,一股混着柴烟和烤红薯的热气就涌了出来。
灶坑里的柴火正旺,噼啪作响,火苗子舔着锅底,把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张姨把沈留白放在铺着花褥子的火炕上,炕面烫得正好,沈留白舒服地蹭了蹭,小脚丫不自觉地蹬了蹬。
“下次可不许偷偷跑出去了啊。”
张姨一边替他脱那件红棉袄,露出里面贴身的小花褂,一边念叨。
“外头多冷啊,冻着了姨姨可没法跟你爸交代。”
沈留白嗯嗯应着,小手已经摸到了炕边的糖酥,糖酥用红纸包着,吃起来甜丝丝、脆生生的。
他塞进小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姨姨,下次我不自己跑出去了,你别告诉我爸!”
张姨被沈留白这副样子逗得不行,稀罕的捏了把他的小脸。
“姨不告诉东家,等会姨把烧好的红薯掏出来,你先吃点垫着,等东家回来咱就开饭。”
沈留白窝在热乎乎的被窝里,乖巧的点点头。
可沈留白从白天等到黄昏,又从黄昏等到晚上也没等来他爸沈二。
东北冬儿黑的早,这会山上的男人们应该早就回来了,就算东家回来的晚,其它工人也能见到影。
往常这帮汉子路过门口,总爱嬉皮笑脸地跟张姨讨块热红薯,揣回家给娃解馋。
可今儿院门口静得吓人,连个人影都没有。
张姨这心里直突突的跳,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左眼皮也跟着心一起蹦。
又等了一会,院里拴着的大黑狗都进窝睡觉了,张姨实在等不住了。
她男人平时是给东家开车的,为了早点还家里的债,今儿也跟着上山去了。
张姨这心里怕的狠,她将沈留白塞进铺好的被窝里,嘱咐人早点睡,就起身去外地下拿棉袄披上,准备跟隔壁家二毛驴子去山上瞅瞅咋回事儿。
没等张姨出门,大院的铁门吱嘎一声被踹开,紧接着几道模糊的黑影撞进院子,怒骂声、粗喘声混着风雪刮进来。
张姨吓得手一松,棉袄掉在地上,她连捡都顾不上,跌跌撞撞就往外冲。
只见院里来了五六个人男人,都是村里的人儿。
她左瞅右瞅,不见自个家男人,急的上前抓住带头冲进来的男人。
“振子,你们是不上山去了,今儿男人们咋都没回来,是不山上出啥事儿了!我家那口子咋还没回来呢!”
叫振子的男人长得人高马大,脸上一道长疤从眉骨劈到下颌,左手光秃秃的少了根小拇指,此刻双目赤红,像头被逼疯的野兽。
他猛地一甩胳膊,力道大得吓人,直接把张姨甩得踉跄着摔在雪地里。
张姨被振子甩到地上,整个人脑袋发懵,后面又上来几个男人拉着,这才没让振子继续动手。
“他妈的!你个死老娘们瞎嚷嚷什么!”
振子嗓子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每一个字都像带着血沫子。
“都死了!十五个人全让炮炸碎了!连个全乎的指头都找不着!你还找去人回来?找魂去吧你!”
一旁扶着张姨的二毛驴子当场急了,红着眼吼回去:“你他妈冲嫂子吼什么!又不管嫂子事儿,有火别撒在女人身上!”
振子气得又狠狠推了张姨一把,牙关咬得咯咯作响,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像要裂开一般。
“别他妈挡道!今天抓不着沈二,咱们一村子人都得活活饿死!”
张姨捂着胸脯喘了两口气,这才反应过来振子说的话,她抓着二毛驴子的袖子,紧张的声音发抖。
“振子你说这话啥意思,你给我把话说清楚啊!山上出啥事儿了,啥叫炸碎了!!!”
振子恶狠狠的踹了一脚听见声儿出来护主的黑狗,将狗踹的嗷嗷叫还不解气,只能红着眼大口喘气。
二毛驴子卡在两人中间,一手抓着振子一手扶着张姨,这个平日里打断腿都不掉一滴泪的东北汉子,此刻突然崩不住了,他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都死了嫂子,今儿下午陈坡子在山下听见炮响,寻思东家成了,结果等了一会都没听见第二声,他上山一看,他妈的山头都要炸平了。
我和振子招呼了几个人山上,搜了一晚上也没见一个人影,振子问陈坡子东家人呢,陈坡子说东家早下山了,炮响的时候人不在山上。
我们给他打电话,打不通!人找不着!十五个跟着他卖命的兄弟,全埋在山里头了!他倒好,自己跑了!我哥……我哥也没了啊!”
二毛驴子越说越激动,哭得鼻涕眼泪糊一脸,抬手用破了洞的花袄袖子胡乱一擦。
他想到自个炸死的哥哥,又想到刚生完二胎还下不了炕的嫂子,猛地甩开张姨,抬脚“哐当”一声,就把沈二家的房门踹得飞了出去。
张姨僵在雪地里整个人傻了,魂像是被人一把抽走。
什么意思?
她男人也没了?
沈二自己跑了?
那十五条人命,就这么没了?
振子被狗咬了一口,掐着黑狗的脖子将狗举起来,一把摔在地上,黑狗嗷嗷叫两声瘸着腿跑了。
“死畜生,操你妈的,等老子找到沈二他妈弄死你!!!”
说完拍了拍抓花的袄子,气冲冲的闯进屋里。
张姨还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她只记得,今天早上上山开工,她特意起了大早,给男人和娃各煮了个鸡蛋,平时家里都舍不得吃。
男人看她自己舍不得吃,硬把蛋黄塞到她嘴里,抱着她亲了又亲,又笑着说等今天干完这票赚了钱,过年就再也不怕追债的上门闹了。
他们就能过个安稳年了。
这咋个一下午就闹成这样了!
张姨腿一软,直直瘫坐在冰冷的雪地里,双手拍着大腿,撕心裂肺地哭嚎起来。
家里的顶梁柱塌了,男人没了,债还没还清,这冰天雪地的大冬天,她和还在炕上不懂事的儿子往后可咋活啊!
振子带人在屋里乒乒乓乓地翻找,砸东西的声音、怒骂的声音、哭声、风雪声,搅成一团。
缩在炕上的沈留白早就被吓得魂都飞了,平时见他乐呵的叔叔们此时面目狰狞。
振子见沈留白还舒服的窝在被窝里,想到自己惨死的弟弟,又想到一村子人命债。
沈二这一跑让他们这些家属活不成,他心头那股子恶气“轰”一下就冲上了头顶,眼都红透了。
他大步跨到炕边,大手一伸,根本不管怀里的孩子才多大,像拎只小猫崽子似的,直接把人从热乎乎的被窝里硬生生拎了出来。
七岁的沈留白哪见过这场面,吓得连哭都忘了,小短腿在空中乱蹬。
“小崽子!你爹那个丧良心的东西跑了,你倒还在这儿舒舒服服躺着?!”
振子怒吼一声,手腕一甩,狠狠把沈留白摔在灰噗噗的水泥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