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养书》无鞘

1、第 1 章 契养书（

　　契养书（一）

　　雨裹挟着冷风，落在一个即将入冬的夜里，云谪匆忙地躲到屋檐下，看着几步之外淅淅沥沥的雨，深吸了口气，冷空气顺着鼻腔袭入全身，不禁哆嗦一下，稍缓过一会儿后，他俯下身拧了拧衣角，然后找了个墙角，蜷缩着蹲下，又将脸埋在臂弯里，希望这样能抵御些寒意，如此伴着雨声睡去。

　　第二日清晨，他朦胧地睁开眼，雨已经停了，屋檐外的地上有大大小小水洼，打了个喷嚏，清醒了不少但还是觉得很冷，心想着要是包裹没有丢他就可以再穿厚点。
　　街道上的人渐渐多起来，身后的这间屋子也有了些许动静，屋主似乎是醒了，想着再待下去便不合适了。

　　因为不想重蹈覆辙又被当做小偷，便起身继续赶路。

　　算算日子，离家已有半年，应该离九尾川不远了。他寻着接下来该往哪边走，还没理清方向，便觉身后有人轻拍了下他的肩，他扭头望去，是一位女子，面色略显担忧，问道：“孩子，你家大人呢？”
　　“……”

　　云谪没有答话，以前的邻居阿婆说过，出门在外不要随便回答陌生人的话，而现在他面前就有一个。

　　两人僵持半晌后，女子似乎意识到这有些许唐突，道：“我是见你绕这条街走三遍了。”说着又蹲下身，像是在讲鬼故事:“最近这里闹狐患，你一个人这么瞎逛着，小心到了晚上可是要被狐妖捉去吃掉哦。”

　　她还抬起双手做势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可见眼前的孩子并没有被她吓到，又自觉有点尴尬地把手放了下来。
　　“你这是走了很久才到这里的吧，衣服和鞋都脏了，迷路了？”

　　话题一转，小孩儿脸上这才生出一抹红晕，低头轻声道：“我…嗯。”
　　…………

　　“姐姐，你知道哪边是去九尾川的方向吗？”
　　女子先一愣，而后脸上又多出几分笑意，问道：“你要去九尾川？”
　　“…嗯。”

　　点点头。
　　“回家？”
　　孩子摇了摇头，“不是。”
　　“寻人？”
　　“也不是。”
　　“那为何？”
　　“我娘她…要我送东西去那里。”
　　说着又摸摸怀里的信，确认还在。

　　看他这举动，女子便了然道:“哦原来是送信呀。”

　　“……”

　　又不说话了。

　　但她也并未打算深究，不细说就那就是不便同他人讲。作罢，无论是何原因，见这孩子狼狈的模样，自己总归还是做不到丢下他不管。

　　“你说的这个地方，我虽有耳闻，但并不知晓怎么去。”

　　见小孩儿神色沮丧几分，女子又道：“不过家父行商多年，早些年曾去过九尾川边境做生意。”她顿了顿，“若你信我，可先同我一道回去，待我与父亲商量，明日启程时捎你一路，可好？”

　　“嗯！好，谢谢！”像是找到了方向，云谪连忙应声。

　　女子闻言，满意地站起身，笑道：“走吧，我们先去买几个包子。”

　　说完，牵过他的手，转身正欲往前，又像想起什么，回头道：“对了，我叫余莞，你可以叫我余姐姐。”孩子看了看她，欲言又止，欲言，又止，最后把头埋得更低了，听话地被牵着往包子铺走。

　　“我叫云谪……”
　　“好的，知道了，小云儿。”余莞轻声一笑。

　　云谪只是低头，不说话。

　　怀里揣着一袋八个的鲜肉包子，余莞带他到了一间茶坊，外面的树上，拴着一只大黑狗，满足地吃着碗里的剩饭。

　　坊间人多，吃茶听戏倒头瞌睡，一片嘈杂，最里边有位身着素衣的妇人正在为客人添茶，熟络地同别人扯着家常。

　　见刚从外面回来的余莞，赶忙喊：“余莞！快过来搭把手。”

　　余莞听到了，也没停下脚，边走边道:“好！就来。”说完，便直接上了二楼，将云谪安置在自己屋里，蹲下叮嘱道：“你先等等我，我现在得去下面帮忙，可能会久些，包子你拿着吃，觉得闷的话，桌上有书，可以看看。”

　　云谪点头回应后，余莞便放心地下楼去了。

　　不大的屋子里还隐约能听到楼下的喧嚷声，怀里的包子香气诱人，云谪从袋子里拿出一个，咬了口，里面是满满的馅儿，热气合着肉的香气在嘴里漫开。

　　他觉得这世上就没有比包子还美味的食物了，其实也没吃过就是了。

　　第二个，第三个，直到有了些许饱腹感，他便看了看周围，靠窗的位置，有张木桌子，桌上放的是一些书册，笔砚，还有一瓶…草？思索过后，还是先给袋子折好封口，把剩下的四个包子放到了桌上。

　　楼下人多，很是吵嚷，云谪心想，或许他应该下去帮忙的，毕竟刚刚还吃了人家的包子。

　　嗯决定了，现在就下去帮忙，或许他可以给客人端茶，扫地也没问题，他很擅长。
　　可刚走到楼梯口，又想起余莞方才叮嘱过让他在这里等着，现在下去会不会添乱？

　　犹豫着，又缓缓地折了回来。

　　…………

　　还是看书吧。

　　云谪还有很多字不认识，书中所写也看得磕磕绊绊，看了很久，也只看懂了五六分，不过他喜欢看这些书。

　　虽然不太识字，但却看得出书中手写的每个字都很认真，字迹看上去清秀娟丽，上面写的是一些疑难杂症以及对根治或改善病症的想法，注释旁边还画有对应草药的图解。

　　云谪看得津津有味，他不懂医术，但也觉得书的主人是一个细腻严谨的人，心中不自觉地称赞。

　　他想，余姐姐应该是很想学习医术的吧。

　　又过了几个时辰，天已经黑了，街道上的人渐渐散去，茶坊也静了下来，突然楼下传来一声大喊：“什么！你还带回来了？！”

　　云谪被吓得一个激灵，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回过神后，感觉不对，快速把书放回原位后，又噤声走去楼道口，想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楼道的围栏高过他半个头，他便跳起来，双手撑在围栏边，往下看。

　　楼下，桌子被茶杯撞得一声闷响。

　　“余莞你个臭丫头！老娘平时对你太好了是吧，你倒挺会给自己找事，先前给我带条狗回来就算了，现在还直接把人给我带回来…”

　　“唉呀娘你小声些，我只是想帮帮他而已，一个晚上，就一个晚上，今晚我让他待我屋里，等明天他就可以跟着爹一起走的，好不好。”

　　余父坐旁边，点了点头，想劝架，又插不进嘴，只得一杯接一杯地往嘴里灌茶吃。

　　余母闻言，更是恼火了：“你说得轻巧，九尾川那地方是什么人都能去的吗？！你知道最近在闹狐患吧，那孩子是谁你清楚吗你就往里带！”

　　“我…我…”余莞还想说些什么。

　　“我什么我，我看你就是想找打！”说着便抄扫把作势朝余莞挥去。

　　余父见状，猛地喷了一嘴的茶水，赶忙起身挡在两人中间，余莞也没想躲，知道母亲是气，但大概也不会真打，慌乱间，余父却被桌腿绊住了脚，余母手里原本还悬在空中的扫把失控地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在还没落到余莞身上，便先撞墙，“啪！”的一声，顺墙又落到了茶柜上，最后茶盅茶盏茶杯在一阵清脆的落地声后，摔得稀碎……

　　惊了自家的狗，在屋外狂吠不止…

　　见此情景，心想坏了，云谪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不能再待楼上了，跳下围栏，两部并一步地下楼。

　　三人的局面已足够乱，现在又添一个，四人僵在了原地，相顾无言。

　　场面一度尴尬，还没想好说辞，就听母亲问道：“这就你带回来的那孩子？”

　　余莞回神，忙一边点头：“嗯嗯嗯嗯嗯！”边把云谪往自己身边拉，笑道：“可爱吧。”

　　余母没搭理她，看着云谪好一会儿，然后拉了个桌角旁的凳子坐下。

　　“你叫云谪？”

　　小孩儿看着她，感觉自己闯了很大的祸，很是没底气，“嗯…嗯……”

　　余母看他的样子，有点恼火，不耐烦道:“说吧。”

　　…………

　　要说什么。

　　云谪瞥了眼那一地摔得惨不忍睹的杯子，紧张地搓着手，声音忍不住地颤抖，“对不起，对不起，我会把碎掉的杯子给补好的。”

　　他又摇了摇头，“不对…我不会补，新的，我会想办法给婶婶你买新的。”

　　…………

　　“你…有钱吗？”

　　细细想来，云谪诚恳地摇了摇头。

　　“……”

　　余母扶着额头，无奈地叹口气。
　　“没钱，就不要学大人吹牛。”

　　云谪涨红了脸，只得低下头答了句:“好。”

　　无地自容，现在他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噗……”

　　余莞在身后没忍住笑，但在发觉母亲瞥她一眼后，又憋了回去。

　　“你爹娘呢？干什么要你去送信。”

　　“……”

　　云谪神色黯然，过了会儿才抬头道：“他们已经不在了，我娘嘱咐我去九尾川……送信。”

　　屋里又是一阵死寂。

　　余母闻言，沉默良久，最后只是长叹口气，不再追问，无奈道：“罢了罢了，莞儿，你带他上楼洗漱去，明天让他和你爹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