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环日落》甜点师n

27、特别日落

　　霍明冶将果茶杯往靳亦谈手边推了推，按着笔记本电脑的边缘将屏幕重新掀开。晨光透过窗棂落在屏幕上的MARPOL条款里，他垂眸扫过一行行文字，指腹点在了“MARPOL”的字样上。
　　“这是IMO第一次针对船舶大气污染立的公约，算是航运排放合规的最初模型。”

　　他的声音压得低，指尖顺着屏幕滑动，点在“硫氧化物（SOx）、氮氧化物（NOx）”的词条上，“97年定的规矩，一开始就盯着这两样，还有消耗臭氧层的物质，05年正式生效后，旧船想继续跑国际航线，就得先过SOx和NOx的排放改造关。”

　　靳亦谈凑得近，窗外的天光快暗了，能看见不远处维多利亚港的海面泛着灯影的细碎的金光。

　　页面翻到2011年的修正案部分，“2011年改的附则VI，最关键的就是加了这两个东西。”他的指腹轻轻蹭过屏幕上的“EEDI”，“这个是给新造船定的死规矩，简单说就是船造出来，设计阶段就得符合能效指标，油耗和排放得卡在规定范围里，不然根本拿不到入级证书。”

　　他稍侧过身，手臂自然地搭在椅背上，离她又近了些，声音耐心，“而SEEMP，船舶能效管理计划，是针对所有在航船的，不管新船旧船，都得制定专门的运营节能方案，比如航线怎么规划能省油耗、主机怎么维护能降排放，甚至船员的操作规范都得写进去，2013年生效后，这就是航运公司的必修课。”

　　也就是说，长覃的船当初既然能存在，能开，就不可能存在这方面的问题，她有点懊恼。
　　“怎么了？”霍明冶看出她不高兴，侧头问她。

　　还没来得及回答，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你等一下，我昨天好像看到一个条款...”她拿过电脑检索着什么，最后打开一个界面。

　　NZF，也叫IMO净零框架，作为MARPOL附件六修正案，全球统一适用 ，适用对象为≥5000总吨远洋船舶。

　　以2008年93.3 gCO?eq/MJ为基准，按Well?to?Wake全生命周期核算，分阶段降低燃料温室气体强度（GFI），2050年实现净零排放。

　　该规则由2025年10月上会讨论推迟至2026年10月，若通过，于2027年生效，2028年起强制合规 ，至少2028年，基础目标降4%，直接合规目标降17%。

　　霍明冶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突然明白她的意思，她打算从船只准入入手，只要长覃的船不达标，他们就出不了海，占用不了霍氏的资源。

　　良久，她问：“长覃的船...不达标对吧。”

　　他回过神：“他们要达标至少上百万美元。”

　　“那这个规则会通过吗...”

　　霍明冶想都没想，笃定地说：“一定会。”

　　这是行业的共识。

　　两人对视一眼，明白这是一个绝对可行的突破口，尽管到时候这条规则还未强制生效。

　　该说不说，他们这次遇到的对手幸好是索德伯格家族，NZF虽然于2027年生效，但产生强制效力却是2028。

　　也就是说，从行业规则上，在2027年第一季度以NZF为借口，拒绝履行和长覃之前签订的条约还是相当牵强。但如果从舆论角度就另当别论了，刚刚通过了NZF，你就在自身不达标的情况下，影响另一个绿色项目的正常开展，未免太难看了。

　　别的公司不好说，但索德伯格家族视环保和可持续为家族声誉大事，重视合规责任，声名在外。

　　他们当然可以否认长覃已经由他们控股，但他们怎么折腾不重要，媒体怎么报就是另一回事了，只言片语都会让这个家族声誉下滑。

　　正好，港媒嘴毒、不怕得罪人，也声名在外。

　　甚至只用在圈子里传点消息。

　　说白了，索德伯格这样要面子的老钱丢不起这个人。

　　靳亦谈手肘撑在桌沿，衬衣袖挽在小臂，手指插入有些凌乱的发丝，突然笑了出来，肩都在抖。

　　霍明冶看着她，嘴角也勾起弧度。她此刻有些疲惫，却被这个随性的姿势与笑颜衬得不可方物。

　　她笑够了，嘴角还带着弧度侧头看他：“真是难以置信，找了那么久，居然就这样而已。”

　　霍明冶正色：“不是而已，如果你不把它找到，我完全想不到还能这样用”

　　外面华灯初上，却也还略有天光。

　　“以后都给我出谋划策好不好。”他凑近了一点点，声音缱绻。

　　她愣了愣，有点脸红，拍了他一下：“哪有那么厉害。”

　　暮色快要彻底降临时，他们终于踏上了中环写字楼外的大理石台阶。

　　靳亦谈在霍明冶身侧，还拎着没喝完的国产，晚风卷过港岛，拂动她身上香水味和发尖，她下意识地松了松衬衫的领口。

　　这是一个多月来，他们头一回不是被凌晨的雾色裹着离开这栋大楼。

　　夕阳已经沉在环球大厦的尖顶后，中环的街灯和办公楼里的灯火却将半边天染成蜜色，瀑淌过林立的写字楼，在玻璃幕墙上折射。

　　双层巴士的红色身影在车流里穿梭，叮叮车的铜铃隔着喧嚣遥遥传来，路口的霓虹招牌次第亮起，一张铺天盖地的繁华网。下班的白领们手里的奶茶纸杯晃出细碎的冰响，粤语、普通话、英文的碎片在风里缠绕，空气里都是一种高速运转的、高精力的鲜活。

　　暮色浸满中环的街巷时，迈巴赫平稳地停在云咸街。靳亦谈跟着他下车，抬头望见临街那扇低调的木门，门楣上只嵌着一块暗金色的小牌，刻着“New Punjab Club”的字样。

　　这是霍明冶特意选的地方，说这里藏着港岛最地道的泥窟烤物。

　　推门而入时，暖香扑面而来，是烤酥油、孜然与藏红花的醇厚交融，混着木质家具的沉香气。

　　餐厅里的灯光是暗调的暖黄，丝绒沙发泛着细腻的光泽，墙上挂着复古的印度织毯，角落的铜制烛台燃着细长的蜡烛，异域风情。

　　侍应生躬身引着他们往靠窗的卡座走，窗内的暖光把外面的喧嚣都隔绝在了玻璃之外。

　　霍明冶替她展开餐巾，“这里的主厨是旁遮普人，泥窟是从老家专门运来的，烤肉带着炭木的焦香，却又能锁住汁水。”

　　他说话时，侍应生端来了餐前的芒果酸奶，冰爽的瓷碗里，嫩白的酸奶浮着金黄的芒果酱，淋了几粒烤得香脆的孜然籽。

　　“你怎么知道我想吃点烤物？”她笑着问，指尖绕着杯沿，他总是这样，不经意的安排，却处处都合她的心意。

　　霍明冶抬眼，唇角勾着一抹浅笑，放下银匙：“靳顾问的口味很好猜，”他低笑着说，“你平时偏好清爽的食物，心情好的时候喜欢烤物，而且很在意食物的口感和味道的丰富。”

　　靳亦谈的脸微微发烫，低头舀着酸奶：“我自己都没这么清楚。”

　　侍应生端着烤物走来的脚步声。泥窟烤羊排被盛在温热的铜盘里，外皮烤得焦黄油亮，滋滋冒着香气，上面撒着彩椒碎与香菜，旁边的黄油烤饼暄软，散发出浓郁的奶香。

　　“试试这个。”霍明冶拿起银刀，替她切下一块羊排，刀尖划过酥脆的外皮，内里的肉汁瞬间涌了出来，泛着诱人的粉红色。

　　靳亦谈叉起羊排送进嘴里，外皮的焦香与内里的嫩滑便在口中炸开，肉汁混着腌料的醇厚，没有一丝羊膻味，只有浓郁的肉香在舌尖缠绕。她忍不住眯起眼，像只吃到了鱼的小猫。

　　“好吃。”她赞叹道，边吃又一边问：“欸，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威胁一下索德伯格啊？”

　　烤饼暄软的饼皮混着咖喱的椰香，与羊排的肉香交织，有种奇妙的和谐。霍明冶笑了笑：“不着急，到时候靳顾问陪我一起？”

　　“行啊。”

　　侍应生悄然添上温热的玛萨拉茶，茶盏与银匙偶尔碰撞出清脆的轻响。

　　此时此刻，夜色降临在港岛最繁华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