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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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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府外的哭喊搅浑了立春的清晨,薛月枝斜倚在朱门,无骨似地绞弄绣帕。
一双冷直的眼,静静落在青石板上,那里跪着个有些月份的瘦弱女子,粗布麻衣,此刻嗓音喑哑,只剩些力气去托着沉甸甸的肚皮,求助的眼神,扒住每个新围来的乡邻。
寒意微透进嫩粉的交领薄衫,今儿原本是个纳契交定的好日子,可偏偏扬州的商户上赶着来触杨府的霉头。
薛月枝朱唇抿成一线,府中的女眷虽也泼辣,可和这女子轮番理论,统统没讨着好。
关于“杨家二郎腰窝红痣”的细枝末节,正不下十遍地往她耳朵里钻。
罪魁祸首还在骑马赶来的路上,而看着这些气得发抖的身躯,薛月枝不由叹了口气。
“系统,你让我把杨府弄破产,首先得取其家眷的信任,若是帮他们,也不算我违规,对吧?”
【PC002:正在核实,请宿主等待十分钟。】
十分钟?等核实完,孩子都要被剖出来明志了!
她咬紧后槽牙,无奈地闭上眼——如果当初好好地贪图享乐,她就不会来到这里。
在归队A市的那个高速路口,出了点只有她一人遭殃的车祸。领口处,那从国外带回来的射击金牌,也突然变成了正熙年间冰冷的大饼。
她穿成起点文里的绿茶表妹,怀揣着“搞垮首富”的目的,就醒在原炮灰投奔外祖家的路上,也没有水,就干嚼饼,一路着急忙慌地——来作孽。
深呼吸完毕,薛月枝倏然转身,从后门而出,绕进人群侧面,指尖极轻地拨开两层人,动作带着一种不容分说的静气,人群下意识为她让开一条窄道。
那女子背对着她,还在求援:“百年杨家容不下我这腹中骨血了,各位评评理,来让全扬州的人都瞧瞧杨家不负责任的嘴脸啊!”
薛月枝秀眉蹙起,泛白的指节轻轻按住小腹,脚步微微一虚,弱不禁风地晃了一下。迎着众人的惊疑不定,她双膝一软,跪坐在地。
“小女家住萍乡,曾在九月廿九,下岭南江头时遇见那杨家二郎,他醉酒之下,竟强行与我共度良宵......”
面前人僵硬地转过身。
薛月枝充满悲伤,且视同知己般凝望回去。她声音不大,语气柔得像柳叶梢头,却刚好让围观街坊全都听见:
“那日姐姐在我旁边共侍,对吧?”
用搭档的话来说,她语调是懒洋洋的,末尾带着钩子,总能魅惑人心。
那女子被勾着,全然忘却此话也曾从她口中脱出,只愣愣地,跟随薛月枝刻意引导的眼神,点了点头。
薛月枝来之前,往脸上涂了点厚重脂粉,此刻模糊了原本相貌,正默不作声地打量着女子那布满老茧的手。
等女子回过神,忙摇头时,众人也只惊呼,新来这个打秋风的,不咆哮、不痛哭,已为强权摧眉折腰的作态,倒比女子更有说服力。
薛月枝极窄的眼皮拖着无辜下垂的眼尾,总带着几分欲说还休,她捏着绣帕,像是碰到了什么稀罕事:
“可杨二郎他......心有余,而力不足,每次至多半炷香精力,姐姐是怎么从不治之症中,平白结了个果出来?”
女子的脸色霎时苍白。
与此同时,在拥挤的人潮后方,杨府的偏门处,一辆不起眼的两服座驾缓缓叫停,竹影伫立在白墙外的石子堆,晨间清新凉气,透进微微打开的轩窗。
车内的红衣少年握着长穗马鞭,手肘撑膝,托着脸,面若冠玉的脸庞,蕴着若有似无的怒气:
“她是疯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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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疯了。”薛月枝努力盈出泪水,帕子一甩,遮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也顺便挡住余光中那几个女眷疯狂招的手,“那年杏花微雨,你说你是为东家卖命不得已,那些时光,究竟是错付了!”
女子嗫嚅着嘴唇:“你,你休要胡说,我分明没见过你!别是杨家请来的歪路子,好教打发了我走!”
她伸手,指节轻轻颤抖,试图拉开向她凑近的薛月枝,不料对方就势一倒,竟偏头呕出一滩血,那血痕在浅粉裙裾上漫开,像骤雨打落的桃瓣,触目惊心。
薛月枝软软倒在地上,眼睫垂落,只剩几缕细弱的喘息,那模样,仿佛下一刻便要断了气。
围观百姓本就被方才那番话搅得心绪大乱,此刻见这娇滴滴的姑娘竟被推得如此虚弱,哪里还顾得上分辨真假。
“光天化日之下动手伤人!这女人也太泼辣了!”
“人都说了和她感情甚笃,她还下此狠手!这是要灭口啊!”
那闹事女子瞬间慌了神,手僵在半空,百口莫辩:“我、我没有碰她!是她自己倒的!”
薛月枝微微抬眼,杨家这个不好啃的饼有多少人惦记,这次倒好,手段更下作了些。
还好她没少看宫斗剧。
她泪光盈盈,望着那女子隆起的小腹,轻声叹道,“我已是时日无多,姐姐犯不着用计堵我嘴,今次我来,只为劝说姐姐回头是岸,快别听东家所言,来寻那杨府晦气了,咱俩有命讨,没命花呀......”
话没说完,薛月枝忽地双眼僵直,脑袋不太灵活地咔吱转头,抬头目光留恋,似是回光返照般,描摹女子的模样,随后再也撑不住栽倒下去,没了气息。
女子浑身一抖,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连连退至众人身后。
杨府女眷哪里会错过这机会,拉住后面早已赶来,却迟迟不敢动手的官兵,立刻上前,对着她厉声呵斥:“你这恶妇!来人,把她拿下,送去官府!诬告良善、当街杀人,看官府怎么判你!”
女子忙不迭地否认道:“不是我,不是我,我跟杨郎君没关系,我也没东家,这女人更不是我推死的!”
语罢,她停顿下来,只因她慌乱之中,透过人群缝隙,看到那本该瘫倒的尸体——冲她眨了眨眼睛。
女子大骇,指着薛月枝就要分说,可官兵正好寻到良机捉拿,岂容她再胡搅蛮缠,而周遭的群众没了热闹,长袖一甩,一哄而散。
地上的尸体被杨家人团团围住,薛月枝掉了两滴真情实感的眼泪,跟珠串似地滑落下去:“让大家受累了,方才都是妹妹自作主张浑说的,该千罚万罚,只是怕惊扰了祖母,才出此下策,姐姐们别怪我多事。”
说完,她胸口一紧。这群女人常年经商,都不是吃素的……
完蛋了……被她们看出来她聪慧果敢机智过人了。
揽住她的人,是杨府这一辈的长嫂徐若清,她将话吞了又吞,最终只抬了抬下巴,命人将薛月枝送去厢房:“好生安置表妹,今日多亏有她,否则我们还不定被这污糟脏到何时,另外,没我命令,不得惊动祖母她老人家。”
薛月枝被搀着往里走,还回味着女子那双虎口、掌心均有厚茧的手,这是常年习武之人才有的旧习,她从前跟家里人学过几年中医,两人交手时她不经意探脉,对方确有身孕,只是脉象不稳,恐有胎大难产隐患。
杨二在外素来名声不佳,以至于有心之人,都会选这个豁口偷袭,她先入为主,替杨家拦住人,可这女子知道杨二不少私房事,说不定还真......
刚踏进院落,后方急吼吼地扑来一阵风,薛月枝侧身躲避,甫一转身,却没瞧见人影,只听到几声含糊的“唔唔”,便随着鞋履摩擦的声音,没入了后院。
她将目光挪到脚下,莞尔一笑,不过多时,又跑来一个仆从,紧赶慢赶地弓腰捡起地上的马鞭,匆忙行礼告退,连眼缝都不敢看她。
斜方的丫鬟小声道:“表小姐,我,我们还走吗?”
薛月枝听她花朵一样摇摆的嗓音,扭头,这小丫鬟顿时捂着胸脯,不自觉退了半步,随后又找补似地,赶紧捞紧她手臂,露出讨好的笑容。
扫了几回对方清秀模样,她想起来了,这人据说是杨二房里被打发出来的狐媚子,日前跟几个得力的一道,拼夕夕凑单,拨来伺候她了,送饭时,经常踢凳子。
她欺身过去,慢慢靠近,直至鼻尖相隔,丫鬟已魂不守舍地张皇叫出声,她才扑哧笑,揉了揉她的头顶。
“怎么,刚才被我吓到了?”
丫鬟干净的脸蛋逐渐攀上薄红,她小臂的衣料也被人攥紧了几分,薛月枝这才满意地撤离开,转身道,“别怕,以后跟好我,在这府中,咱俩都无依无靠,我唯一能仰仗的,就只有你了。”
身后细弱蚊蝇的应声,不过就老实了一阵,待到夜里,这个名叫彩月的丫鬟便又捧着心口,火急火燎地扣响她的门。
【宿主,检测到杨府信任值提高,判定“锄弱扶强”行为有效,请再接再厉。】
薛月枝正卸了钗环准备躺下,闻声,又觉得烦闷地去捞了口茶水喝,因此许久不理彩月,对方只得停下来。
门外隐约传来低声的啜泣,薛月枝重重地放下杯子,拉开门,问她:“找我有事?”
单薄的中衣被拉住袖口,扭了扭,“求小姐救救二哥,他、他要被人打死了,呜呜!”
薛月枝挑眉:“他不是到京郊买马去了吗,这么快回来?”
“听说,是老夫人命人套了马车把他押回来的,老夫人一早就知道有人闹事,正斥责他,屡屡叫人拿住把柄呢,还说证据确凿,要家法伺候......二哥这人平日虽胡闹了些,又骄纵了些,说话还有些气人,可他坚决做不出与人无媒苟合之事啊,欸,小姐,您怎的换了套衣服?”
“不是你让我去救人的吗?”薛月枝白她一眼,又好脾气地安抚了几声,让她乖乖等着,便大步流星地——往杨二房里去。
打从那马鞭落下,她就知道,那公子哥被人逮住了,且这事一定被上面牢牢捏着,杨家老太太雷厉风行,不是个能容忍眼皮子下作妖的,她每日吃斋念佛,戌时才从善堂出来,到现下,正好发作。好机会,好机会!
【PC002:偷印信,拿房契!】
薛月枝敏捷地躲开寥寥无几的守卫,现下主屋那边可热闹着,没多久,她就摸黑入了书房,只是屋内,莫名多了重呼吸声。
她警觉地四下探看,月光照不进此间,但不用明火,也是能视物的。
突然,她看到了两瓣圆润细腻,但血痕满满的
——屁股蛋。
薛月枝蓦地停住步子,漆黑幽暗的夜里,随着一声哔啵,火折被人吹亮。
一站立,一平趴。影子被光拉得颀长。
“就是你,说我不举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