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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种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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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相睡不着。
明天就要去新学校报到了。转学手续办了一个暑假,终于尘埃落定。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窗外有路灯,黄黄的,照进来一点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块模糊的光斑。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梦来得很快。
——
他很小。
大概五六岁的样子,站在一个路口。周围很黑,只有一盏路灯,黄黄的,照着一小片地方。灯光里有飞蛾在扑,一圈一圈地转。
他不认识这里。
他记得刚才还在和妈妈逛商场。商场里很亮,很多人,他看玩具看入了迷。那是一个变形金刚,红色的,在货架上闪闪发光。他踮着脚看了很久,回头想叫妈妈来看。
妈妈不见了。
他站在原地,转着圈找。人群来来往往,没有妈妈的脸。他开始害怕,往外走。走到门口,阳光刺眼,他眯着眼睛站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然后有人蹲下来。
是一个男人,笑着,声音很温和:“小朋友,是不是找不到妈妈了?”
他点头。
那人说:“叔叔带你去找妈妈。”
他跟着走了。
走啊走,越走越黑,越走越偏。巷子很窄,两边是高高的墙,墙根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地上有积水,踩上去啪嗒啪嗒响。他开始觉得不对。他想停下来,那人的手握着他的手腕,很紧,攥得他手腕发白。
他说:“我不去了。”
那人说:“快到了。”
他说:“我要妈妈。”
那人没说话,只是握得更紧,拉着他往前走。他挣了一下,挣不开。那人走得很快,他几乎是被拖着走。脚在地上拖,鞋底磨着地面,沙沙响。
他回头看。
巷子口,路灯下,蹲着一个小孩。
那个小孩比他大一点,瘦瘦的,穿着一件旧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裤腿卷着,露出细细的脚踝。他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路灯照在他身上,黄黄的,在他周围晕开一圈光。他的影子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巷子里。
他的眼睛很大,正看着这边。
他们在对视。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
然后那个小孩站起来了。
——
祁相醒过来。
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像是刚从水里冒出来一样。窗帘没拉严,一道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被子上。窗外有鸟叫,楼下有人在说话,远处有车驶过的声音。普通的一天开始了。
但这个梦,他做了很多次了。
从小时候就开始做。有时候一个月一次,有时候半年一次。每次都是那个场景——巷子,路灯,握着他手腕的手,还有那个蹲在台阶上的小孩。每次都是梦到那个小孩站起来,他就醒了。
他不知道那是真的还是假的。
他妈说他小时候差点被拐过。那天在商场,她一转身他就不见了。她找疯了,满商场跑,跑到门口,听见有人喊“有小孩被人带走了”。她顺着声音追过去,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他,那个人已经跑了。
她说,有人报了警,有人喊了人来。但那个人是谁,长什么样,她不知道。后来她和爸爸去那条巷子附近找过,想谢谢人家,拿着礼物挨家挨户问,问了一整天,没人认。
“可能是不想让人知道吧。”他妈后来这么说,“有些人做了好事不愿意留名。”
他只记得那个小孩的眼睛。
大大的,亮亮的,在路灯下面,看着他。
他躺了一会儿,坐起来。床单有点乱,他随手扯了扯。窗外阳光很好,照进来一片暖黄。
他洗漱完下楼,他妈在厨房忙,煎蛋的香味飘过来。油锅滋滋响,他妈一边煎蛋一边哼歌,是那种老歌,调子很慢。他爸在看早间新闻,端着茶杯,时不时“嗯”一声,算是回应新闻里主持人的话。桌上摆着粥、馒头、咸菜、一小碟花生米。
他爸放下遥控器,问他:“新学校紧不紧张?”
他说:“不紧张。”
他爸说:“那就好。有什么事打电话。”
他点点头,低头喝粥。
粥有点烫,他吹了吹,慢慢喝。热气扑在脸上,带着米香。他妈把煎蛋端过来,放在他面前,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多吃点,第一天别饿着。”
他“嗯”了一声,把煎蛋夹到碗里。
同一天早上,城市的另一头。
常望醒过来的时候,屋里已经没人了。
他睁开眼,躺着没动,先听了一会儿动静。屋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窗外有鸟叫,偶尔有自行车驶过的声音。
他姨上早班,走得早。他表弟还在睡,被子蒙着头,露出半截脚丫。呼噜声很轻,一起一伏。
他轻手轻脚地起来。床板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了一下,转头看表弟。表弟没醒,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放下心,穿衣服。衣服是昨天洗过晾干的,叠好放在床头。他套上,去卫生间洗漱。
卫生间很小,只够一个人转身。镜子有一道裂纹,从左下角斜着延伸到右上角,把他脸上的那条裂纹分成两半。他对着镜子刷牙,看见自己眼睛下面有一点青,昨晚没睡好。
他姨家只有两间卧室。他姨和姨夫一间,表弟一间。他住在客厅隔出来的小间里——其实就是用一块布帘隔出来的角落。一张单人床,一张折叠桌,一个塑料柜子,就是他的全部空间。窗户对着后面的巷子,采光不好,白天也要开灯。
洗漱完,他去厨房。
厨房里有一碗粥,放在锅盖上,已经凉了。旁边有一碟咸菜,两根筷子。粥是稀的,米粒很少,飘着几片青菜叶。他坐下,把粥喝完,咸菜吃了半碟。然后把碗洗了,放回碗架。
他把碗放回去的时候,手顿了一下。
碗架上只有三只碗。他姨的,姨夫的,表弟的。他用的这只,是他从自己房间拿过来的。
他收回手,擦了擦,转身出去。
出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表弟还在睡,屋里很安静。布帘在窗口透进来的风里轻轻晃动。
他把门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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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很长,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藤蔓。藤蔓已经枯了,干黄的叶子挂在墙上,风一吹就沙沙响。他走得很快,低着头。地上的砖缝里长着青苔,踩上去有点滑。
路过一个门口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那是他以前的家。
门关着,漆都剥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上的春联还留着一点红纸,已经褪成粉白色,字迹模糊不清。门口的石阶还在,他小时候经常蹲在那儿。那时候他爸还没死,他妈还在,他蹲在台阶上等他们开门。有时候等很久,等到天黑,等到路灯亮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进去过了。
他爸死了两年了。喝酒,走在路上,被车撞了。当场就没了的。他妈处理完后事,欠的赌债被人找上门来。她跑了,把他扔给了姨。
姨说,你就在这儿住着,听话就行。
他听话。
他一直都很听话。
他看了一眼那扇门,只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没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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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很远,要倒一趟公交。
他在站台等车,身边站着几个穿校服的学生,叽叽喳喳地说话。他们在聊暑假的事,说去了哪里玩,吃了什么好吃的,玩了什么游戏。声音很大,笑声很响。
他往旁边站了站,离他们远一点。站在站牌后面,低头看自己的鞋。
鞋很旧了,洗得发白,鞋边有点开胶。他用脚趾头勾了勾,开胶的地方又裂开一点。
车来了,他挤上去,站在后门边上。车上人很多,他被挤在角落,一只手抓着扶手,另一只手护着书包。窗外的街景慢慢往后移,他看了一会儿,低下头。
他想起昨天晚上的事。
姨夫喝了酒,回来的时候脸是红的。他在屋里写作业,听见外面摔东西的声音。姨在喊,表弟在哭。他把门关上,戴上耳机。
耳机里在放一首英文歌,他听不懂歌词,只听旋律。他把声音调大,盖过外面的声音。歌声和外面的吵闹混在一起,嗡嗡的。
后来没声音了,他出来倒水喝。姨夫坐在客厅里,看见他,眼睛瞪着他。那眼神像看什么脏东西。
他低着头走过去,没抬头。
姨夫说:“你吃我的喝我的,连个屁都不放?”
他站住了。
姨在旁边说:“行了,少说两句。”
姨夫站起来,往屋里走,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撞了他一下。肩膀被撞得生疼,他往旁边让了让,没说话。
回到房间,他坐在床上,看着手腕上那道旧疤。
很久以前的事。那时候他爸还在,喝酒,打人。那天他救了人回来,他爸拿酒瓶子砸他,玻璃碴子划的。血淌了一地,他妈在旁边看着,没拦。后来他姨带他去缝针,缝了七针。
他摸了摸那道疤。
不疼了。早就不疼了。
但有时候还会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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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到站了,他下来,往学校走。
校门口有很多人,三三两两往里走。有骑自行车的,有走路的,有在校门口买早餐的。他低着头,走边边,尽量不碰到别人。书包带勒着肩膀,他把带子往上提了提。
有人喊他名字。
他抬头,是隔壁班的一个人,叫什么他忘了。那人冲他挥挥手,然后跟旁边的人说话去了。他们可能在讨论暑假作业,或者游戏,或者什么别的事。他没在意,继续往前走。
教学楼在三楼,走廊很长。他走过一间间教室,里面有说话声、笑声、桌椅移动的声音。走到自己教室门口,他站了一下,然后进去。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补作业,有人趴在桌上睡觉。他一眼扫过去,那些人他都不熟。他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把书拿出来,放在桌上。
旁边的座位空着。
他看了一眼,然后把目光收回来。
他不知道新同桌是谁。他也没想太多。反正不管是谁,过几天就会换走的。以前都是这样的。嫌他太闷,嫌他话少,嫌他“没意思”。他听过很多次了。
他把书翻开,等着上课。
上课铃响的时候,班主任带着一个男生走进来。
“这是新转来的同学,祁相。大家欢迎。”
稀稀拉拉的掌声。
祁相站在讲台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身上。他眯了一下眼睛,然后笑了一下,说:“大家好,我叫祁相,从隔壁市转来的,以后请多关照。”
他的声音挺亮的。
班主任让他坐在第四排靠窗,空着的座位。
他走过来,坐下,把书包放好。书包是新的,黑色的,看起来很结实。他放书包的动作很轻,椅子挪动的时候也没发出声音。
常望没抬头。
他继续看自己的书。
旁边多了一个人,但他没看。新同桌而已,过两天就会换走的。以前都是这样的。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在讲新学期的要求,声音平平板板的,像念课文。常望听着,偶尔在书上划两笔。他听课很认真,习惯了。不认真也没别的事做。
下课铃响的时候,他把书合上,站起来,拿着水杯往外走。
他低着头,走得很快。走廊上人多,他侧着身子从人缝里穿过去。有人撞了他一下,他往旁边让了让,继续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听见有人在说话。
“哎,那不是常望吗?”
他脚步顿了一下。
“喂,常望,看见老同学不打个招呼?”
他抬起头,看见几个人走过来。初中的时候同过班,没什么交情,但记得脸。领头的那个胖胖的,叫什么他不记得了,只记得这人喜欢找茬。以前在初中的时候就喜欢堵他,说几句难听话,笑一笑就走。
“哎呀,还活着呢?”胖男生笑嘻嘻的,声音很大,旁边的人都回头看,“我还以为你被你爸打死了呢。”
旁边几个人笑起来。
常望没说话。他握着水杯,站在原地。水杯是旧的,上面印着一只卡通熊,漆都磨掉了。
“听说你爸死了?真的假的?那谁养你啊?你妈呢?”
他还是没说话。
“不会吧不会吧,孤儿了啊?”
笑声更大了一点。有路过的人也停下来看。
常望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他习惯了。从初中开始就这样。忍一忍就过去了。他们笑一会儿就走了。
“你们在干嘛?”
一个声音插进来。
常望抬头,看见一个人走过来。
是那个新来的转学生,祁相。
他站在旁边,看着那几个人,说:“你们是哪个班的?”
胖男生愣了一下:“关你什么事?”
“不关我事。”祁相说,“但这是教学楼,吵吵嚷嚷的,老师一会儿就来了。”
那几个人对视了一眼。胖男生还想说什么,旁边的人拉了拉他,小声说“走吧走吧”。几个人嘟囔了几句,转身走了。
走廊安静下来。
祁相看了常望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常望站在原地,握着水杯。
他没想到会有人过来。
但他也没多想。可能那人正好路过,嫌吵,就说了两句。
他继续往前走,去接水。
中午吃饭的时候,常望一个人坐在食堂角落。
食堂里人很多,闹哄哄的。他端着饭盒,穿过人群,走到最靠边的位置坐下。这里离打饭的窗口远,离垃圾桶近,一般没人坐。
他的饭盒很小,米饭上面盖着一点青菜。他低着头吃,吃得很慢。
有人在他对面坐下来。
他抬头,是那个转学生,祁相。
祁相端着餐盘,坐下,开始吃饭,没看他。餐盘里是红烧肉、炒青菜、米饭,还有一碗汤。
常望愣了一下,然后继续吃。
吃到一半,祁相突然说:“你叫什么?”
常望说:“常望。”
祁相点点头,没再问。
吃完饭,祁相站起来,走了。
常望看着他的背影,觉得有点奇怪。
但他也没多想。可能那人只是想找个地方坐着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
常望在写作业。他写得慢,字一笔一划的,但很工整。写完一页,翻过去,继续写。
旁边有人在看他。
他感觉到了,没抬头。继续写。
过了一会儿,那人收回目光。
下课铃响,他收拾书包,往外走。
走到校门口,有人叫住他。
“常望。”
他回头,是祁相。
祁相走过来,说:“你家住哪?”
常望说了一个大概的方向。
祁相说:“顺路,一起走。”
常望想说不用,但祁相已经往前走了。他只好跟上。
一路上,祁相说了很多话。说他以前学校的食堂有多难吃,说他家养的猫有多胖,说他最喜欢的游戏是什么。常望没怎么接话,只是偶尔嗯一声。但祁相好像不介意,继续说。
走到巷子口,常望停下来:“我到了。”
祁相看了看那条巷子。巷子很深,两边是老房子,墙上爬着枯藤。他点点头:“行,明天见。”
然后他走了。
常望站在巷子口,看着他的背影。夕阳照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想,这人话真多。
但他没多想。
他转身走进巷子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的事。
那个转学生,帮他解了围,中午坐在他对面,放学跟他一起走。
他想,可能这人就是那种自来熟的性格。对谁都这样。
他没往别处想。
他翻了个身,睡了。
第二天早上,常望出门的时候,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是祁相。
他愣了一下。
祁相看见他,挥挥手:“早。”
常望走过去,说:“你怎么在这?”
祁相说:“等你啊。不是说一起走吗?”
常望想说我没答应,但祁相已经往前走了。他只好跟上。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祁相说:“中午一起吃饭啊。”
常望说:“不用……”
“就这么定了。”祁相挥挥手,进教室了。
常望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他想,这人怎么回事?
但他没多想。
中午,他端着饭盒去食堂,看见祁相已经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了,正冲他招手。
他走过去,坐下。
祁相看了看他的饭盒,说:“你就吃这个?”
饭盒里是米饭和一点青菜,没有肉。他姨早上给他带的,装在饭盒里,让他中午吃。
常望说:“嗯。”
祁相没说话,把自己盘子里的一块排骨夹到他饭盒里。
常望愣住了。
他看着那块排骨,棕红色的,带着汤汁,油汪汪的,还在冒着热气。
祁相说:“吃不完,帮我吃点。”
常望看着那块排骨,看了几秒。
然后他说:“谢谢。”
他吃了那块排骨。很香。肉很软,汤汁渗进米饭里,米饭也变得好吃起来。
他已经很久没吃过排骨了。
第三天早上,常望出门的时候,祁相又站在巷子口。
这次他手里拿着两个包子。
“早。”他递过来一个。
常望接过来:“谢谢。”
包子是热的,皮很软,咬一口,肉馅的。汁水烫了一下他的舌尖,但他没吐,咽下去了。
他们并排往前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祁相说:“中午一起吃饭。”
这次常望没说话。
他已经习惯了。
一周过去了。
每天早上,他推开姨家的门,都能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看见他,就挥挥手,说“早”。
然后他们一起走。路上祁相说话,他听。偶尔他也嗯一声,或者说一两句。
中午,祁相都坐他对面。有时候往他饭盒里夹菜,有时候给他带一瓶水。常望不知道他哪来那么多“吃不完”的东西。
放学,祁相都跟他一起走,一路说到巷子口。
常望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问过祁相一次:“你干嘛老找我?”
祁相说:“顺路啊。”
常望说:“吃饭也顺路?”
祁相说:“食堂就那么大,坐哪不是坐。”
常望说:“那你怎么不坐别的地方?”
祁相愣了一下,然后说:“你管我。”
常望没再问。
但他心里觉得,这人有点怪。
两周过去了。
祁相还在。
每天早上,他推开姨家的门,都能看见巷子口站着一个人。
常望开始习惯了。
习惯早上有人等,习惯中午有人坐对面,习惯放学有人一起走。
他不知道这叫不叫朋友。他没有过朋友。
但他想,如果这叫朋友,那好像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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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半个月前的事。
那时候他以为,这个转学生过几天就会走的。
但半个月了,他还在。
他想,也许他不会走。
他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他只知道,他每天出门的时候,会往巷子口看一眼。
看看那个人在不在。
祁相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每天都去等常望。
一开始只是因为顺路。后来就成了习惯。
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会多拿一个包子。他妈问他,他就说“路上吃”。他妈没多问。
他告诉自己,反正顺手。
但他知道,不是顺手。
是他想等那个人。
他不讨厌跟常望一起走。虽然常望话很少,但走在一起的时候,他觉得挺舒服的。不用一直说话,不用刻意找话题。就那样走着,也挺好。
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也没多想。
他只知道,每天早上出门的时候,他会往那个方向走。
那个人在那儿。
那天晚上,祁相又做了那个梦。
还是那条巷子,还是那盏路灯,还是那个握着他手腕的人。
他回头,看见那个小孩蹲在台阶上。
这一次,他看清了一点。
那小孩穿着旧衣服,洗得发白的蓝色T恤,裤腿卷着,露出细细的脚踝。他蹲在台阶上,两只手抱着膝盖。路灯照在他身上,黄黄的。
他的眼睛很大,正看着这边。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出奇。
然后那个小孩站起来了。
祁相醒过来。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他想起常望。
想起常望的眼睛。
大大的,亮亮的。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摇摇头,翻了个身。
不可能。
哪有这么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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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不知道的是,那个他梦里的小孩,现在就躺在一公里外的床上。
也在想他。
但想的不是那个梦。
想的是,明天早上,那个人还会在巷子口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