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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黑白键的裂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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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房间正缓缓塌陷。墙纸像被水泡过的纸片,一片片卷起、剥落,露出后面灰黑色的墙骨。天花板上的挂钟指针在倒着走,滴答声却比正常快了三倍,像有人在我脑内敲打节拍器。我伸手去摸床头的闹钟,指尖触到的却是冰凉的钢琴漆面——那架我童年弹过的老旧立式钢琴,早已被母亲卖掉了,可它就摆在那儿,琴盖半开,琴键泛黄,像一排被遗忘的牙齿。“这不是真的。”我对自己说。可空气里飘着一股熟悉的气味——松节油与旧木头的混合,是我母亲练琴时总开的那瓶空气清新剂的味道。我猛地坐起,发现自己穿着小学时的睡衣,袖口还沾着墨水渍。窗外没有天光,只有一片灰蒙蒙的雾,雾中隐约浮现出一座老屋的轮廓,那是我们十年前搬离的家。我知道,我又陷进去了。梦核。医生是这么叫的——“解离性现实感丧失的典型表现,常见于创伤后应激与双相障碍患者。”可他们不知道,这不只是“感觉”,这是另一个世界。一个比现实更真实的幻觉。我起身,脚踩在地板上却没有声音。走到钢琴前,手指无意识地落在琴键上。一段旋律突然涌上来,像从地底钻出的暗河,我弹了起来——是降E大调,四四拍,前奏带着巴洛克式的复调感,却又混着电子音色的回响。我从未听过这首曲子,可它却像我身体里长出来的。弹到第三小节,琴键开始渗血。不是我的血,是琴键自己裂开细缝,暗红液体缓缓溢出,顺着琴腿滴到地板上,发出“嗒、嗒”的声音,和倒走的挂钟同步。我猛地缩手,琴声戛然而止。“林知遥。”有人叫我。我回头,沈曜站在门口。他穿着音律高中的校服,手里抱着小提琴盒,表情平静,像唯一一个没被这世界污染的人。可我知道不对——他不该在这里。今天是周日,琴房没人,而且……他上周才转学过来,怎么会知道我小时候的钢琴?“你又看见我了?”他问,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到底是谁?”我声音发抖,“是我编出来的?还是……她安排的?”“她”指的是我母亲。那个曾经是钢琴家、如今住在精神疗养院的女人。她总说:“知遥,你弹琴时,灵魂会裂开一道缝,看见不该看的东西。”沈曜没回答。他只是走到钢琴旁,伸手按下一个键——C音,清亮,稳定,像一把刀劈开混沌。刹那间,老屋的幻象开始瓦解,墙纸复原,挂钟归正,钢琴化作虚影消散。我猛地睁开眼。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手机显示上午8:17,闹钟还没响。窗外是音律高中熟悉的梧桐树,阳光斜照进来,一切正常得令人作呕。可我右手食指指尖,有一道细小的割伤,正渗着血。我冲到书桌前,翻开那本从不离身的乐谱本。最后一页,不知何时多了一段乐谱——降E大调,四四拍,前奏带着巴洛克式的复调感,却又混着电子音色的回响。最下方,用铅笔写着一行小字:“别怕,我也听得到那首曲子。”署名:沈曜。我死死盯着那行字,心跳如鼓。他怎么会……写下我梦里的旋律?手机突然震动。是班主任发来的通知:【春音祭作曲比赛报名已开启,提交截止:48小时后。林知遥,你去年弃权,今年必须参加。】我放下手机,走到窗边。远处音乐厅的玻璃穹顶在阳光下闪烁,像一座水晶棺材。我知道,我必须写完那首曲子。不是为了比赛。是为了证明——我听见的,不是幻觉。而就在这时,门铃响了。我打开门,沈曜站在门外,手里抱着小提琴盒,表情平静。“早上好。”他说,“我来还你昨晚落在我家的乐谱本。”我低头一看——我怀里空空如也。可他手里,分明拿着我的本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