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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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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学院的图书馆在三楼,靠窗的位置永远被占满。云霄来得早,抢到一个角落,对面坐着一个女生,在啃刑法。
今天去找殇雀时他还没睡醒。
他翻开《民事诉讼法》,看了三页,脑子里全是别的事。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黑着。
他点开,看了一眼。没有消息。
他把手机扣过去。
女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
十分钟后,他又点开。还是没有。
他把手机塞进包里。
女生又抬头。
“等人消息?”她问。
云霄立刻意识到:“不好意思吵到你了吧。”
女生颔首,没说话,继续看书。
手机震了一下。
他立刻翻开。
是林亦燃发的:“周末打球,你要不要来?”
他回:“不去。”
林亦燃秒回:“啧,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他把手机又扣回去。
对面的女生已经走了,换了个人,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在翻一本厚得像砖头的书。
云霄盯着窗外。
窗外是法学院的后院,有几棵树,叶子开始黄了。
他又想起殇雀住的那条巷子,积洼的脏水,满地的垃圾。
没有树。
周五下午,林亦燃又去了城郊。
这次是他自己来的。周敏他们有事,他一个人坐了一个半小时公交,拎着一袋子文具和糖。
学校在一片棚户区中间,围墙是铁皮搭的,操场上铺的是碎石子。一群小孩在追一个漏气的皮球,球滚到他脚下,他踢回去,小孩们欢呼。
“林老师来了!”有人喊。
他笑着走进去。
校长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头发白了一半,正在办公室批作业。看见他,招呼他坐。
“又来了?”她笑,“你这周跑得勤。”
“反正周末没事。”林亦燃把袋子放下,“给孩子们带点东西。”
校长看了看袋子,叹了口气:“你老这么花钱,我们都不好意思了。”
“没事没事。”林亦燃摆手,“我拿补贴了。”
他出来的时候,那群小孩已经围上来了。
“林老师!林老师!今天教什么?”
他蹲下来,想了想:“今天不教课,聊天。你们想聊什么就聊什么。”
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挤到前面,仰着头问他:“林老师,你是大学生吗?”
“是啊。”
“大学生是不是都特别厉害?”
林亦燃笑了:“没有,有些人很笨的。”
小女孩不信,摇着头跑开了。
另一个小男孩凑过来,皮肤黑黑的,眼睛很亮。他小声问:“林老师,你认识我爸爸吗?”
林亦燃愣了一下:“你爸爸是谁?”
“我爸爸在工地。”小男孩说,“他说等赚够钱就回来接我。他好久没回来了。”
林亦燃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旁边有个大点的孩子喊:“他爸跑了,他妈说的。”
小男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林亦燃把他拉过来,揽着他的肩膀。
“你叫什么?”他问。
“石头。”小男孩说,“他们都叫我小石头。”
“小石头。”林亦燃点点头,“好名字。”
小石头抬头看他:“真的吗?”
“真的。”林亦燃说,“石头最硬了,打不碎。”
小石头眼睛亮了一下。
旁边那个大孩子又说:“他爸跑了,他妈天天哭——”
“行了。”林亦燃打断他。
大孩子撇撇嘴,跑开了。
小石头还站在原地,低着头,抠自己的指甲。
林亦燃看着他,想起一个人。
那个人小时候,也是这个年纪,家里出事。
他不知道那个人那时候有没有人揽着他的肩膀,说“没事”。
每次都自己扛…
“小石头。”他喊。
小石头抬头。
“下次我来,给你带本书。”
“什么书?”
“讲石头的。”林亦燃想了想,“孙悟空就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你知道不?”
小石头眼睛亮了:“真的?”
“真的。下次带来给你看。”
小石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林亦燃也笑。
——
林亦燃:回学校的路上
公交车上人不多,林亦燃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掠过的一片片棚户区。
那些房子挤在一起,铁皮的、砖头的、木板拼的。有人在门口晾衣服,有人在路边摆摊,有小孩追着跑。
他看着那些小孩,小石头的身影和他们重叠。
又想起另一个人。
他掏出手机,给殇雀发消息:
“今天干嘛呢?”
过了很久,回复过来:
“睡觉。”
他笑了一下
没有回复。
他等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着,窗外的景色从棚户区变成郊区,从郊区变成城区。楼变高了,路变宽了,人变多了。
他看着这些变化,突然想起周敏说过的话。
“有些人被压着,但眼睛还往上看。”
他又想起殇雀的眼睛。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下次要问问他。
下次。
——
周日,殇雀休息。
他起得很晚,太阳晒到床上才睁眼。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里挤进来,窗帘轻轻晃着。
他躺了一会儿,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
那块水渍的形状像一只鸟。翅膀张开,像是要飞。
他看了很久,然后起床。
他把被子叠好,把枕头摆正,把床单拉平。这是七年打工养成的习惯——住过太多集体宿舍,不收拾会被骂。
他洗漱完,站在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前面。
盖子扣得紧紧的。
他没打开。
他出门了。
老郑坐在门口,看见他,喊了一声:“小殇,今天休息?”
“嗯。”
“去哪儿?”
“随便走走。”
他走出巷子,穿过几条街,走到一个地方。
是个露天泳池。
废弃了。
铁门锁着,里面长了草,池子里没有水,只有落叶和淤泥附着在池底。但他还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这是他来这个儿时常来的地方。
回来看到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站了整整十分钟。
他想起了小时候。
那时候他游得最好,教练说他有天赋,可以走专业。云霄站在岸边不敢下水,他游过去,趴在池边,仰着头说“我教你”。
云霄下来了。
他接住了他。
那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他转身往回走。
走到巷口,老郑还在那儿,看见他,又喊:“这么快就回来了?”
“嗯。”
他上楼,开门,坐在床上。
那个铁盒子还在那儿。
他把它拿过来,放在腿上。
盖子还是没打开。
他知道里面有什么。
云霄的照片。豆浆杯。一张撕了一半的海边明信片。一张皱了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我会努力变好。”那时他在外地想寄给他却始终没有完成的一封信。
七年了。
他没有变好。
但他也没变坏。
他没偷没抢没求人可怜。
他只是……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自己。
窗外有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把铁盒子放回去,躺下,盯着天花板那只鸟。
还是那个姿势,飞不起来。
他闭上眼睛。
睡着之前,他想起一件事。
云霄明天早上六点会来。
他睡着了。
嘴角有一点弧度。
——
晚上八点,云霄从图书馆出来。
他没回宿舍,骑车去了城中村。
不是去找殇雀。
他只是想……看看。
他把车停在巷口对面,站在一棵树后面。
那条巷子黑漆漆的,只有小卖部的灯亮着。老郑还坐在门口,嗑瓜子,划手机。
三楼那个窗户亮着灯。
殇雀在家。
他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
就是想看。
灯灭了。
他看了看手机,十点。他睡了。
他转身,骑车回去。
路上他想起一件事。
他不知道殇雀每天一个人待在那个屋子里,都在想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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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殇雀:没睡着
灯灭了,但他没睡着。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
窗户对着巷口,能看见对面那棵树。树下有个黑影,站了一会儿,走了。
他知道那是谁。
他知道。
他闭上眼睛。
心跳有点快。
他想起第一天早上,云霄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眼睛说“我不会走的”。
他想起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很认真,像是真的。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有点潮。
他说不清为什么。
他只知道,他明天早上开门的时候,会看见那个傻子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甜的豆浆。
他知道。
他都知道。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窗户没关严,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缩了缩肩膀,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像一只不想被人发现的鸟。
——
云霄在图书馆,对着书发呆,偶尔看一眼手机。
林亦燃在宿舍,翻着农民工子弟学校的照片,看到小石头那张,笑了笑。
殇雀在出租屋里,躺在床上,老式电视不时发出滋滋的电流声。
三个人,三个地方。
但在心中都为对方留有关切的余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