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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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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的傍晚,风吹着电线杆上的大红喜字。
“他四哥,干活刚回来啊。”池江山骑着辆破三轮在走在村里的主路上,嘴角是被褶子堆起笑容。
“是啊,”来人扛着锄头迎面走来,站定才看到车兜里的人,“还拉着俺大娘嘞?小烬呢?”
“城里备货去了,结婚嘛,现在小年轻都讲究仪式感啦,不跟咱当时似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闺女也都回来了是吧?”
“对啊,老二跟小烬亲啊,走了这么多年了,一下子拿了十万块呢。”
“好多钱。”坐在后座的女人头发乱糟糟的,不合体的红色棉袄还带着标签,笑的嘴角都是口水。
“哈哈哈哈对啊,都给儿媳妇当嫁妆了吧,包了多少啊?”
“压箱底的钱都拿出来了,再要多咱也没有了。”
“这时间也差不多了,老三给你们做啥饭啊?”
“不做了,都出去置办东西去了,对付一口就行,明天就都回来了。”
院子里自建房收拾的很干净,池江山跛着脚进了东边厨房。
“你说说这,终于是了了愿望了,老池家要有后了。”他年纪不大,不过才五十多岁岁,却因前些年脑梗落下了残疾,手脚都不太好用,算得上偏瘫,可他要强,硬是什么事都要自己来。
饭后清闲的时光,他打开了电烤灯照着床铺,农村的冬天太冷,索性把电热毯也开着,躺在床上看堆叠在床头的报纸。
半口馍馍没有汤,加上双重的炙烤,干的他半夜起来找水。脚下电线一绊,人和水都倒在了电烤灯上,一瞬间,火光四溅。
“烬他妈,快起来,快!”身上的疼痛和脑梗后遗症带来的麻木让他动弹不得。
已经睡下的女人朦胧睁眼,看到火哇哇直哭,下床拉着池江山要往外跑,但火势滔天,她咳嗽着躲在了不可能逃出去的角落。
池烬躺在县城三十一晚的招待所里,头顶昏暗的灯和斑驳的墙壁像他的心一样死寂。现下是最冷的天,暖气开到最高也没觉得暖和,问前台要了一床被子还是手脚冰凉。
翻身起床,天是暧昧的蓝,不像夜晚的深,也不是出门的好时机。怎么从前不觉得冷?小时候是习惯了,长大后……是被骄纵坏了。
狭小的窗户低头可以看到开着路灯的街道,早餐店已经人满为患了,这处靠近市场,他的大包小包就是从市场买来的。
电话铃声响的突兀,凌晨和半夜的电话最骇人,他不想接。是四哥,大他二十多岁,从小看着他长大。
“四哥,这么早有啥事啊?”乡音土气,他拼命想摆脱,当初在高中的时候对着新闻联播练普通话,终于在离乡读大学没有露怯。
“小烬啊,你姐跟你在一块儿没?”对面说话带着试探,像是拼命想掩饰什么。
“二姐跟我在一个酒店,三姐带着大姐去西关了,有啥事你说。”
“快回来吧,你家……着火了。”
池烬皱眉,隔着一层玻璃往家的方向看,只看到街头的垃圾场,即便在冬天也有蝇虫飞舞。
“那俺爹妈……”
“我早上出来一看,都是灰了。”
回村的路他熟,要先在路边等一小时一班的城乡大巴,二十七座的车上五六十人,从来没有坐的地方。他拎着三个大黑塑料袋,站在人群中,这里人个头不高,他也才一米七七,却已经算得上顶天立地。
“四哥咋跟你说的。”二姐刚过三十,最风华绝代的时候却穿着军大衣,满手的裂口。她没远走,只是觉得家里太拖累,就在这边的市场做瓜果蔬菜的地倒。当初镇上有人给了她家八千,池江山就让人把她带走了,她气不过,再也没回家,哪怕后来带她走的男人死了。
池烬沉默片刻,发了车才低头吐出一句:“都是灰了。”
周围吵嚷,二姐没听清,努力踮着脚又大声问他:“什么?”
身边的小孩在哭,抱着他的中年妇女也不示弱地大喊:“闹啥,别看这么多人我就不打你了!”说的吹胡子瞪眼,手里握着的手机屏幕碎的像是要掉下来。
“回去再说吧。”池烬目光定在那个手机上,被盯着的女人感受到他的目光,恶狠狠瞪着。
“干嘛?这么多人要偷俺手机呀?”
池烬低头,看着手里的几个袋子。很重,拎着的四根手指已经被勒的泛着青白、没有直觉了,他想放下,被二姐打了一下胳膊,力道不小。
“掂住了,别搁地上,人给你拿跑了你都不知道,这么大人了一点不顾家!”她嗓门大,池烬耳朵一热,小心地观察四周,没人在意,这车上比她嗓门大的人多了。
路况很差,颠簸的很,有人大喊着晕车,把本就在漏风的窗户打开,抱着小孩的女人又大喊:“这么冷的天,开窗户干啥。”
“说着晕车晕车了。”
“又不是你自己家车,真怕晕车叫你儿给你买个好车,那不晕,没那富贵命得那富贵病。”
“你这娘们儿咋说话?晕车咋了?我有没有儿跟你啥关系。”
女人上下打量穿着皮衣的胖男人一遍,嘴边露出刻薄的笑意:“生不出儿直说,没人笑话你。”说完不忘抱着孩子使劲往上掂一下:“俺儿可是现在班里边第一名。”
两拨人嚷起来,二姐夹在中间两边都说了几句,讨好的笑。
车子在站点停下,没人下车。
“往里挤挤,这边就仨人,上来咱就走啊!”司机中气十足,隔着玻璃喊的话全车都能听见,一车人边抱怨边小步挪动。
“那是不是你大姐跟你三姐。”二姐仰着头往车门处看。
“嗯。”池烬一眼就能看到,大姐明显也看到了他们,笑着挥手,身上穿的短袄子一伸手就能在腰间看到里面的大红秋衣。
“老三,往这边站。”二姐大喊着,骨瘦如柴的三姐就一手编织袋一手拉着还在痴笑的大姐一路不顾骂声过来。
“咋回事?”三姐声音粗犷,长相也随了父亲,以至于到现在也没有媒人上门,她也没想过嫁人,在家守着离不开人的爹妈和大姐,每天做完早饭做午饭,从不得闲。
二姐手一摊:“四哥一大早电话就来了,说是家里着了。”她沉默片刻,“回去看看吧,看看就知道了。”
比他们先到家的是准亲家,三姐让池烬先从三轮车上下来去看看,三个塑料袋就落到了大姐手里。来了一男一女,坐在四哥家院子里嗑瓜子,池烬认识,准媳妇的爹妈。
“回来啦。”女人先站起来,“你四哥说是置办东西去了?”
“嗯,叔吸烟。”他从口袋掏了盒烟。男人让了两句,还是拿了别在耳朵上。
“孩儿啊,这事谁也没料到,你看要不就先把你这边事办完再让淑荣过来?咱这边百事让丧,规矩不能破。”男人一早就中意池烬,如今出了这样的事他倒更开心,闺女嫁过来不用照顾公婆了。
四哥不好插嘴说什么,只是拿了凳子让池烬也坐下。
“叔,我想先给俺爹妈守丧。”池烬低着头,没看两人的眼睛。
“啊……守丧是得守,咱这是多久来着?他四哥知道不知道诶?”男人转头问四哥。
“这事……”池烬给了四哥一个眼神:“小烬孝顺,咱村都是过了三年才赶趟。”
一时间没人说话,凳子低矮,男人伸了伸脚,皮鞋锃亮:“这你爹妈也都没有了,你的事谁管?你三姐还是……”
“我自己。”池烬抬头,看进他的眼睛。
送走了人,四哥留他吃饭,他说要回家看看。
路边电线杆上的红喜字被风吹掉了,又被不知道谁的车碾得埋进土里。
家里确实都是灰了,夏天可以被太阳晒透的集装箱屋顶烧的只剩残缺的铁皮,木门烧没了,留下嵌在灰里的不锈钢门栓。隔壁的婶子大娘在帮着三姐挑选还有什么可用的东西,二姐坐在墙角愣神,大姐蜷缩在刚买来的东西旁边,抱着不知道为什么没被烧没的木头蹭了一脸黑。
“小烬啊,你叔在车上等着你呢,先去把棺买了吧。”
“嗯。”他转了一圈,二姐看他一眼,走过来把他的红围巾摘了,塞进编织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