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于杀也》摇木罗生

3、第 3 章

　　常华目送环儿离开，转身一看这两人还在那摆一跪一站的阵势，不由地迷惑:“你俩一直这样，累不累？”

　　容初随手用指尖拨动左耳的金环，垂眼看着林世言笑而不语。

　　金光在他颈侧轻摇闪耀，环身上的经文若隐若现。

　　这算是满意的表现，常华明白，转而看向林世言:“不然你起来，去里边坐坐？”

　　林世言闻声抬头，犹豫着有些顾虑:“少爷还未发话，我……”

　　常华便又看向容初。

　　容初倒无辜:“我可没叫他跪。”

　　语气稍显轻挑，似乎是故意拿人打趣。

　　林世言没听出来，误以为容初是嫌自己行礼不周，在暗道不满。

　　他面露愧色，不知该不该起，仰起脸茫然地望着容初。

　　两人之间不过一步的距离，彼此都能把对方看得真切。

　　容初看出他眼里的询问，含笑地打量他惶恐的神情，良久后点了点头。

　　林世言得到应允，这才起身。站起后还记着之前容初的发问，忙向他解释:“此信受宫真公主之命，要我务必第一时间把信交到环儿小姐手里。本想送完信便立即去府上给少爷请安，也不耽误。没想到刚要出发，您便来了……”

　　常华扁扁嘴，原来不用自己留人，那人自会去找容初。

　　容初冷笑一声，对林世言道:“意思是我没来的话，你还要瞒着这件事了？”

　　林世言闻言愣了愣，茫然间稍敛住困惑的神色，恭敬道:“不敢。少爷要是问起来，奴才不敢有隐瞒。”

　　容初看着他，深色的眼珠动也不动，脸上虽是笑意，但也暗露出微怒的意味，又问:“有想过我知道后会不高兴吗？”

　　高兴……林世言困惑地皱紧眉头，郁闷地深叹口气。

　　还是不着重点，莫名其妙的发问。

　　这样胡搅蛮缠，揪着所谓先后的顺序不放。

　　和这位容初少爷说话，真是难熬。

　　林世言愁容渐深，什么隐不隐瞒，高不高兴的，他根本找不出一点联系。容初不像在一本正经地问事，更像在胡言乱语地故意拿他消遣。

　　此刻他实在不知该如何回话，可容初的话不能不回。沉默了会儿后，林世言心一沉，干脆对容初欠身行礼:“回少爷，奴才按公主的吩咐办事，少爷您说的这些，奴才实在无法预料。倘若哪里做的不妥，惹您不快，还请少爷责罚。”

　　说完便板正地站在那，满脸认真，一副任容初处置的样子。

　　希望这样能让容初不要再说什么隐瞒，高兴之类毫无缘由的话。

　　容初看出他的心思，毫无征兆地又变了脸色，欣然一笑:“说笑而已。”

　　真是乱七八糟，林世言严肃的表情又变为困惑——这位少爷似乎有些糊涂，与他对话颇为困难。好在这话茬终于过去，不用再耗费时间。

　　林世言还想着正事，靠前走了一步，离容初更近了些。

　　容初嘴角噙着似有似无的笑意，面不改色地看着他走近，连一丝退避也没有。

　　林世言见状反倒迟疑了一瞬，抿抿嘴，又往后退了半步，垂下头低声道:“家主要传的事不好让他人知晓，还请少爷回府里再谈。”说着，还顾虑地偷偷瞄了常华一眼。

　　常华闲着没事在护城河边上站着，观望西街之上的群山起伏。忽然听见背后嘁嘁喳喳的，一转身，见那两人不知何时凑近了些。且形迹可疑，在切切私语。

　　常华走上去，好奇他们说的什么。

　　容初望见从不远处走来的常华，眼神迅速往旁边瞟了瞟。

　　常华意会他的意思，止了脚步，转而走向那个牵马的小吏。

　　林世言还在以询问的目光看向容初，容初往旁边看，他奇怪地也跟着扭脸看过去，看见常华对小吏好似交代了什么，点一点头，小吏便骑上马，往长街那边去了。

　　“少爷？”林世言皱起眉头，回头盯着容初疑惑地问了声:“我们到底几时回府？”

　　问时，他瞥见那两环耳坠上有细碎的影点。仔细一瞧，才发现上面刻满了奇形怪状的经文，每一笔都利落锋硬，十分细致。

　　林世言听子祈说过这对金环，原本是容初自小便戴着一对手镯，是老夫人特地命人做的，说是护身符，得一直戴着。只是不知道上面还刻了这么多奇形怪状的经文，还被容初改为了耳饰，戴在耳上。

　　林世言一时好奇，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常华回到店门前，想要进去。咳了一声，林世言才回过神，赶紧为他让路。

　　常华对他礼貌地笑笑，说马车等会就来，让他们先等一等。

　　随后毫不客气猛地合上门，把他们关在了门外。

　　林世言“是”字还没说出口就被闭门的声音吓了一跳，缓过气后只得对着门好了几声。

　　再看容初，他还朝护城河的方向望着，一言不发，目光定住，眼睛朦胧得仿佛失了神。

　　林世言叫了好几声少爷，他也没作回应，只是被唤醒了般，眼里稍稍回聚了些神采。

　　他仍目不转睛地望向那边，眉心微紧，饶有兴趣地嘴角往上扬了些。

　　林世言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困惑地往他望的方向望去。

　　只见护城河边不知何时出现个人，面向这边，一动不动地站着。

　　夜色太暗，林世言看得模模糊糊。看不清长相，连是男是女也分辩不出。只知道那人穿着一身格外显眼的粉色长衣，姿态诡异，脑袋好似往一边歪着，在望着这边。

　　容初在看她吗？林世言正疑惑着，再一转眼，河边的身影便消失了。

　　河面波光粼粼，河岸上忽然间便空无一人。

　　林世言一愣，用力地眨眨眼，难以置信地确认了一遍。

　　真的不见了，周围也没有走动离开的身影。就这么一瞬的功夫，那人几乎是凭空消失。

　　林世言心惊后有些茫然，呆呆地望着河岸。奇怪自己是看错了，还是大半夜见鬼了。

　　容初算是完全回过了神，扭过脸见林世言一副忧虑不安的样子，问他怎么了。

　　林世言抿嘴，面带犹豫地看向他:“没什么……少爷刚刚在看什么东西？”

　　“一只鸟。”容初笑道:“我看见有只水鸟停在河面上，好一会儿才展翅飞走。”

　　原来如此，林世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想必容初是因为看得入神，才没回应自己。

　　“那少爷可有看到什么人？”林世言又问。

　　“人？”容初垂眼想了想，摇摇头:“没有。”

　　“没有？”林世言思虑着稍稍安心了些，肩膀一沉，松了口气:“那大概是奴才看错了。”

　　“看错什么？”容初故作好奇的样子:“你看见什么了？”

　　林世言抚了抚胸口，答道:“恍然看见一个人在岸边站着，晃眼又不见了。想是自己花了眼，所以问一问。”

　　“人？”容初往后望了眼河岸边，月辉碎河，甚是静丽。他回过头，眯眼展笑，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你怎确定是你看错了？西街常有邪物作祟，你看到的，是鬼也说不定。”

　　恰好一阵凉风吹过，西街后山的从林被风摇摇吹动，天暗云清之下沙沙作响，似振臂低呼的鬼影般。

　　林世言望着西街，被容初故弄玄虚的话吓到，顿时起了冷汗，面容煞白。而后又好似想明白了什么，缓过神色，叹道:“是又如何？都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我自然也不怕。”
　　“是吗？”林世言不禁拿他打趣:“那为何方才面露惧色？”

　　林世言羞愧地对他笑笑，感慨道:“对这些灵物，总得有敬畏之心……”

　　话音刚落，长街那边渐渐传来咕噜噜的车轮声。

　　容初与林世言一同向那望去，前面骑马离开的小吏正驶着辆马车赶来。

　　待马车行至阶前，小吏勒紧缰绳将其止住，下车行礼道:“车已经驾来了，少爷什么时候要走？”

　　容初本想再和林世言聊会儿，没想到这小吏手脚这么快，已经到了。

　　容初瞥了眼身边的林世言。林世言眼里满是恳求，想快点回府。

　　既如此，早点走也好，省得被什么妖魔鬼怪打扰。

　　容初领林世言上了马车，小吏又当起车夫，一甩缰绳往长街而去。

　　马车渐行渐远渐远，常华坊里的蜡烛还没熄。

　　等车轮声已经远到听不见，常华坊牌匾下两扇紧闭的门忽的又被打开。

　　常华走出来，在台面上站着，长叹一声。

　　适才容初和林世言在门前叽叽喳喳这么久，现在总算是清净了。

　　已快到子时，夜色更深，天上的白月愈发明亮。

　　时间太晚，护城河边的巡岸的官员都没了身影。长街那边也安静了许多，想必是那群少爷小姐都玩累了，意尽酒阑，纷纷招呼马车回府。

　　每日都是如此，夜深了便人声渐寂。等到明日黄昏日光柔些，长街又会热闹起来。

　　不知这样一静一闹，要往复多久。自己待在东街的日子，又要长到哪儿。

　　常华苦笑，想起自己出来的原因，眨眨眼甩了这些愁绪。

　　他走下台阶，到了护城河边，再转身抬头向屋顶看去。

　　他听到屋顶上有什么声音来着，好似有人在瓦片上行走。

　　果然，有不请自来之客。

　　一抹粉色在黑沉的夜天下实在是鲜艳，常华一抬眼便瞧见了，那位站在屋檐上，歪着脑袋往下看的女子。

　　她身材高挑纤细，好似一色日暮之时粉色的云霞。面容美丽，却毫无生气。眼眸没有神采，呆呆地定在眼眶里。

　　就是她，在屋顶上弄出这些吵人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