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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千年前四只凶兽集聚各路妖怪涂炭人间,被称为“四凶祸乱”。

      零一,是四凶祸乱中的“第五凶”。

      他并无实体,像一缕轻雾,只靠侵占活体显形,根本无法实实在在的捉拿。四凶祸乱被平定后,唯有他逃过了天阴两界的追捕,在人间游荡,不断吞吃人的魂魄寄身于人,借由他们的身份活于世间。

      无数次寄身再脱身之后,他盯上了朝中权臣的小儿子,伏恒容初。并在容初七岁时占其身体,于春天离开京城,移居到了护都。

      护都是坐落于金元国南端的一座小城,离京城约一日的路程。向东是群山密林,向西是平土阔地。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将城土一分为二,一面在东,一面在西,分别被称为“东街”和“西街”。

      东街聚集了护都所有的富家大族,还有许多从京城而来的贵家子弟,因此东街高楼耸立,繁华无比。夜里千灯照碧云,红袖客纷纷。

      西街则与东街截然不同,偏僻贫困,只有每日要进后山采摘草药花叶的劳民居住于此。

      原本东西两街间有一座桥,双方还尚有往来。后桥被毁坏,便再无人提起建桥之事,两地的来往也因此断绝。官府只牵一条粗绳,以小船横渡,运送西街后山的草药货物。理由,则是西街不干净。

      护都自古就有传言,说西街后山幽坟无数,厉鬼横行,一到夜里便出来作祟。或是深夜传来凄惨哭泣的声音,或是月下屋外飘过无头的鬼影。

      东街人最信鬼神之说,向来提防西街后山所谓的鬼怪。

      为了抵御西街的晦气,维持东街的安宁,他们费尽心思,不仅花了银子让官府找人来做法事,还往护城河中丢所谓屏障污秽的法器。房屋的格局更是讲究,离护城河最近的是两排商铺,为外。再远些是做生意的高楼,为中。贵家的府邸都在离西街最远,离城门最近的区域,为里。就这样一环接着一环,外套着里,扇子一般往里收。最后还舍了西街做最外面的一层盾,想着妖鬼若真来了,也是西街里的贫民先受其害,以警示东街。

      做好了这些准备,东街贵人才放心地度日享乐。高坐楼亭之时,还会往下微微一望,观赏这耗费了不知多少财力才做成的东街,完了自得一笑,碰杯赞叹:“多亏了我们,才有今日东街的盛景。”

      百年后,东街繁华不变,盛景依旧,夜里最是热闹。

      街上车水马龙人声鼎沸,香木车子来来往往。轮子碾过长街,到处飘散酒气和戏声。好看的衣裳流光溢彩,纷飞着云似的在地面飘动,穿梭在沿边卖各色玩意儿的货摊间。欢声笑语,不绝于耳。橘红色灯笼沿街道两边一个接着一个,高高低低的阁楼上挂,烛光相融,恍若明亮的雾气笼罩在东街上空。火树银花,夜里不夜。

      长街行人中,一个穿着墨色长袍的身影在其间匆忙前行,沿靠边的行道快步流星向护城河边走去。街上酒气香脂味混在一起,熏得他直皱鼻子。

      林世言坐了一日的马车,天刚亮时从京城出发,天黑后才赶到了这。

      京城夜里安静,长街上只有淡淡的木香。林世言自打出生起便待在那里,今日是受伏恒家主伏恒延之命,来护都找伏恒家的少爷伏恒容初。初来乍到,对东街的热闹虽不习惯,但也不厌,更多是新奇。

      他听见远远近近肆意张扬的嬉笑,一路都在好奇地张望,眼睛滴溜溜地转。一会儿被疾驰而过的马车夺去目光,一会儿被货摊上新鲜的玩意吸引走视线。花天锦地,目不暇接。

      林世言眼睛忙着,却不敢慢了脚上的速度。去伏恒府前他还得先找到年家小姐,送一封信。天色已深,时间紧迫,他偶尔不注意和谁撞了肩膀,匆匆停一瞬,道出一句很快被欢笑声淹没的歉语。

      长街尾端是向左右延伸的两排商铺,深夜里忌讳,都闭着门,只亮门外房檐上两盏灯笼。

      几个官吏身穿红色官服,在河边巡逻。河岸对面的西街一片黑沉,东街的万家灯火辉耀成粼粼波光,渐渐湮没在河面,一点也照不到西街去。

      林世言走出长街,不经意望见西街黑暗又寂静,心里有些奇怪。仅一河之隔,为何对岸看起来如此荒凉?

      为此迟疑片刻后,林世言还是暂放下这事,扭头往右边快步行去。踩着满地昏暗的光,找到了一家叫“常华坊”的店。

      店门紧闭,但里面透着光,门外还停着辆马车。林世言见车夫正坐在马车上打盹,料想里边的人应该还没走。

      他缓了缓神色,放轻脚步走到店门前,抬手轻轻敲门:“有人在吗?”

      里边有人在谈话,听到敲门声便一顿,继而转为了窃语。林世言在门外等了好一会儿,门里才传来越走越近的应答声:“来了。”

      话音刚落,门便开了。

      来的人面容清秀,身着素淡白衣,正是店主常华。

      开门时他表情尚还有些警惕,疑惑这大半夜的有谁会来。看清林世言这个人后他便呆住,愣了半晌。

      “我找年家小姐。”林世言道明了来意,面带笑容地与他对视一阵,眼神明亮,静静等他回话。

      片刻后常华才回过神,侧身邀他进来。

      侧身之际,偷偷从身后墙上摘下个木偶,握在手里快速默念了一顿咒。咒语念毕,手再一张,木偶随即消失。

      消失的瞬间,木偶在伏恒府里另一双手边凭空出现。

      林世言向常华颔首,进去前略往里边扫了一眼。

      店里不大,左右两面墙上则挂满了奇形怪状各式各样的木偶,飞鸟鱼虫,仙魔鬼怪都有。且个个活灵活现,栩栩如生。层层叠叠,好似飘列在空中,木色森然。

      林世言走进,感叹这满墙木偶的精妙。想着得空再来一趟这里,带几个回去给留在京城的妹妹世千。

      正打算着,转眼便被一位姑娘引去了眼光。

      这位姑娘看着不过十七八岁,长得轻灵可爱。身穿一袭鹅黄色纱衣,长发如瀑,发间插了根金珠蝶簪。她坐在一面靠墙的桌旁,环起双臂,表情狐疑地盯着林世言。

      她是年家小姐年环儿,朝廷将军年昌的女儿。

      可怜她母亲早逝,父女关系并不睦。父亲年昌因她时常忤逆,借规训之名,在她八岁时把她送进了宫,去昭贵妃宫里做宫真公主的玩伴。未曾想出宫回府后,环儿性子不但不改,反而变本加厉,回年府后,竟直接从京城偷逃到了护都。护都离京城甚远,行程足足一日。年昌也不愿父女之间闹得太难看,只好暂先作罢,随她在这待着。只是时间久了,婚事逼得紧。环儿三天两头被年昌派来的人催着回去,打发都打发不完。

      林世言敲门之际,环儿正和常华抱怨这事。

      林世言发觉自己打扰了他们,面带歉意地对环儿欠欠身,又道了遍来意:“我找年家小姐,年府的人说她来了这。”

      此话一出,环儿还以为眼前这人又是年昌派来的说客。她为这事本来就烦,现在更是烦上加烦。

      环儿受了他的礼,却也没给好脸色,只不屑地瞥他一眼,冷道:“我就是年家小姐。怎么,这次又要传什么话?”

      常华关好店门,快步走到环儿身边,昂首挺胸,侍从一般站着。

      林世言自然不明白环儿这话的意思,他寻思着,还是先从怀里拿出一封信,赔了声笑:“无话可传。我来这儿,是为了送这个给小姐。”

      环儿瞧了眼他手里的东西,心里有些奇怪。往常年昌派来的人都是双腿一跪就开门见山,长篇大论地劝求,这人怎么先掏出封信?难不成年昌躲这信里了?

      环儿给常华使了个眼色,常华心领神会,立即一个跨步伸手拿走信,交给环儿。

      环儿接过信,怀疑地盯着纸面,眼珠一转,忽然又想到可能是宫真派人送来的。

      环儿在宫中与宫真相处亲密。三年后环儿虽出了宫,好歹还在京城,偶尔还能进宫一趟,与宫真相见。出逃至护都后,才算是真的相见不能,只能靠一纸书信往来。

      算算日子,也到了宫真回信的时间。环儿想着,但又看林世言脸生,打扮谈吐也不像宫里的人,心里生疑,故问道:“是谁令你送这个的?”
      林世言答道:“宫真公主。”

      “阿真?”环儿两眼一亮,笑着往前微微俯身:“你真是她派来的?”

      林世言没想到环儿态度转变得如此突然,有些愣住:“不。公主只是知道我要来一趟护都,所以让我顺路把这个带来。”

      “哦。”环儿语气瞬间又冷了下去,回了那副不耐烦的样子:“搞半天你还是那死老头的差使。”

      林世言一头雾水:“小姐说的是谁?”

      “你慢慢装吧。”环儿打心底里认定了林世言是年昌叫来游说的人,还以为他在那装糊涂,心里烦躁,白了一眼:“看在给你帮阿真送东西的份上,今个儿就不叫人赶你了。”

      她说完收起信就要走。常华伸手去拦,让她把桌子上的宝石什么的都收拾收拾带回去。

      环儿打开他的手,叫他自己把东西收拾好,择日送到她府上。

      常华挨了一下打还要被使唤,委屈得不行,还想和环儿争辩一番。转念又忽然想到等会儿有人要来,赶忙闭上嘴,点头哈腰地连连答应。

      见东西已经移交妥当,林世言也不好再留,说了句告辞也要离开。

      常华忙上去拉住他:“夜里这么凉,你不如喝杯热茶再走?”

      林世言摇头拒绝,笑道:“多谢好意,只是我还有要事在身。”

      常华可不能让他就这么走了,赶紧暗中用力拉住林世言,指着满墙的木偶问他要不要买几个回去。

      林世言突然被常华拉住,移动不得。他还得去探伏恒府的情况,不打算过多逗留,正要好言推辞,门外忽然传了环儿的声音来。

      “哟。”口气冷慢,听起来做足了刻薄劲:“这不芙蓉少爷吗?”

      芙蓉少爷?林世言循声往外望去,暂忘了推辞的事,好奇这称呼的是谁。

      常华听后知道有人来了,总算放下心,也不拉着林世言了,嘿嘿一笑松开手,改口请他自便。

      林世言对这转变,满脸的不明所以,但也没放在心上。他往外走了两步,朝店外一阵茫然地张望。店门窄,除了满地的烛光和暗沉的河面之外,什么也看不到。

      常华见林世言似乎满头雾水,还好心走上前去跟他解释:“芙蓉就是伏恒容初。环儿说名字太长,叫芙蓉更省事。”

      伏恒容初?林世言闻言觉得意外。他本想送完信再去伏恒府上拜访,没想到这么巧,容初先来了这里。

      再往前看,林世言忽地心热起来,莫名有些期待。

      他在府里常听到容初这个名字,知道这位少爷七岁时便独身离开京城,移居到了护都。无论家主如何派人去问去请,也不肯回来。无法,只好让他在护都待着,时不时叫人去送几封家书,询问情况。只是这家书送出去,也从未有过回音。

      林世言向来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如今要见人,他还真有些忐忑,不知这位容初少爷长什么样,是否和府里其他几位少爷有几分相像。

      忐忑着他走到门外,侧身站在台阶上,望见转角处,一匹高大的黑马上高高坐着个穿红衣的男人,正缓缓向这靠近。

      店门上挂的灯笼光散昏暗,林世言暂看不清那人的长相,只听见马蹄声清脆轻缓,混着长街边戏楼的曲声,听起来也分外悦耳。

      一转眼,原来环儿站在马车旁没走,正不怀好意地死死盯着来人。

      马车边上的河面粼粼波光,在清月下闪动。

      环儿扭头瞥见林世言,顿觉疑惑,心里嘀咕这人怎么还不走,别是不死心,要缠着自已来一顿苦求。要那样,又得叫人来打走。

      真是麻烦!环儿恨恨地瞪林世言一眼。

      林世言仍望着前边,没有发觉。

      等环儿再回头,容初已越行越近。

      马上的身影逐渐显现,挺拔宽阔的红衣肩上是一张俊美淡漠的脸。眉眼细长,眼帘半垂着悠然自得,眸心染一点橘红色的灯晕。鼻梁高耸直挺,沿光割出道略暗的阴影。薄唇紧闭,嘴角似有似无地勾起。两环刻满经文的金色耳坠挂在脸庞两侧,随马前行的颠簸轻摇,隐耀昏亮。

      衣料映上红光更加惹眼,鲜艳好似神渡。远望去庄贵肃重,气度不凡,不似人间物。

      林世言看着那张脸靠近,不禁有些恍惚。

      他在伏恒府里做三公子伏恒子祈的伴读,与子祈相处多年。容初与子祈有几分相像,加之光线朦胧,林世言一瞬间以为来人是子祈,诧异地呆住。等再看清些,才发觉是自己错认。

      林世言还未来得及缓过神,便又从心里散出一阵莫名的凉意。

      容初正居高临下,微眯起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静默打量的目光实在令林世言惶惑,他低头躲闪,快步走下台阶,朝容初俯身跪下行礼。

      常华在屋里抽空收拾好了桌上的玩意,刚一出来便看见林世言跪在地上,脚步一顿,困惑地嗯了声。

      马蹄声已经止住,常华没敢多停,匆匆赶到马前,从容初手里接走缰绳,扭头挥手赶走了要上来牵马的巡岸官吏。

      环儿听见声音,随意地往这瞟了眼。见林世言突然跪在地上,环儿一愣,也疑惑地皱起眉,问道:“你干嘛跪着?”

      林世言闻言抬起头:“我见到容初少爷,理应行礼。”

      环儿听完更诧异了:“你是我年家的人啊,就算懂礼数,也不至于行这么大的礼吧?”说着她还莫名有些不服气:“况且你对我都只是弯弯腰而已啊!”

      年家的人?林世言眼里困惑,稍稍一想,恍然大悟——环儿误把他当成是年家派来的了。

      林世言抿起嘴角,迟疑片刻后尴尬地侧过脸抬眼看向她:“我是伏恒大人派来找容初少爷的,不是什么年家的人……”

      环儿呆呆地眨眼,才发觉是自己先入为主搞错了。

      她赶紧闭上张开欲言的嘴,眼神尴尬地定住。

      思索良久后,她撇撇嘴,眼珠一翻故作毫不在意:“不是就不是呗。”

      那样子欲盖弥彰,林世言看得出来。他笑着轻叹口气,扭头垂首,两只绣金线的黑靴尖赫然出现在视线中。

      原在马上的容初不知何时下马走到了身前,暗红色的衣摆还在轻微地左右颤动。

      林世言怕失了礼数,慌忙俯下身,保持跪拜的姿势。

      容初负手而立,在离他半步的地方站着。一言不发,直愣愣地打量着他。

      目不转睛,眼里惊中带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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