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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守义·暗潮生 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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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怀毅的确藏了秘密。那是高将军的亲笔密信,短短数行,字字冷硬如刀:“一旦见到朱皓,立刻绞杀。切勿让思诚知晓。”
他反复看了好几遍,直到字字刻入心底,才将信纸引火焚尽,灰烬随风散去,不留一丝痕迹。
他想不通,也不敢想。朱皓,明明是高将军一手养大的心腹,对将军府忠心耿耿,更刚刚九死一生,渡海斩杀倭寇,为高思诚报了杀母大仇。这样的人,何以落得一个“绞杀”的下场?
他没有问,也不能问。在这世道行走,有些命令,不问缘由,只需执行;有些秘密,不知,反而是自保。
可心底的担忧,却日夜翻涌。他怕真有那么一日,朱皓出现在眼前,他下不去那狠手;他怕事情败露,高思诚知道真相,会恨他、怨他、远离他;他更怕这一切背后,盘着一张他看不见、挣不脱的网,网住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这些挣扎与忐忑,他尽数压在心底,一字未露。
只那一晚,他抱着她时,手臂比往常收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以此抵挡即将到来的、看不见的风雨。
然而朱皓并未踏足西南。他留在了京城,被捧成了人人称颂的英雄。
高将军有意将他孤身渡海、斩杀倭寇主将的事迹散播出去,一传十,十传百,不过数日,便传遍了京城大街小巷。茶馆说书人将他的经历编成传奇,街头巷尾百姓把他视作护国勇士,锦衣卫同僚看他的眼神里,也多了几分敬畏与仰望。
朱翊钧更是亲自召见,赏黄金千两,赐三进大宅,连升数级,恩宠一时无两。
朱皓跪在乾清宫冰冷的金砖上,接受着帝王的赏赐与群臣的艳羡,心却是空的。荣华富贵,加官进爵,于他而言,都不及一个人的去向。他四处打听,才知高思诚早已远赴西南。
他去问高将军,将军只淡淡道,她去西南散心,不久便归。他追问为何走得如此仓促,将军又答,安怀毅在西南有事,她前往相助。
朱皓不信,却无力反驳。他没有身份,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追问她的去向。
他能做的,只有等。等光阴流过,等那个让他甘愿九死一生的人,重新出现在京城烟火里。
与此同时,御书房内,气氛沉如寒潭。
朱翊钧坐在御案后,眼前奏折堆积,心思却早已飘远。
高将军方才离去,留下一句话,如一块冰石投入他心底:“陛下,朱皓的身世,臣有话要说。”
朱翊钧抬眼,声线平静:“说。”
“他是倭寇遗种。”高将军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旧事,“当年倭寇扰边,一对倭寇夫妇是高级忍者间谍,被官兵发现并追杀,他们将襁褓中的幼儿弃于荒野。臣路过时,顺手捡回,便是朱皓。”
朱翊钧指尖微顿:“他自己可知?”
“不知。”高将军摇头,“臣一直瞒到今日。”
殿内陷入长久沉默。
朱翊钧想起朱皓多年来的兢兢业业,想起他刚刚立下的赫赫功勋,想起他看高思诚时,那份隐忍而炽热的目光……一幕幕闪过,最终都落在高将军冰冷的用意里。
“你告知朕,是要朕提防他?”
高将军躬身:“陛下英明。朱皓虽由臣养大,可血脉二字,最是难说。万一他日他得知身世,心生异心,祸及朝堂,乃至做出其他不好的事情,臣不敢赌。”
朱翊钧心下一寒,忽然开口:“你养他二十余年,从一开始,便是为了让做你的刀?”
高将军沉默片刻,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淡淡一句:“一开始只是想培养他成为专门杀倭寇的刀,而现在,思诚母亲的仇已报,他于这局中,便再无用处,还恐生事端,我让思诚远走,就是防着朱皓。”
朱翊钧只觉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因为眼前这个人,那个从小教他习武、护他周全、他一向敬重信赖的高将军,心底竟藏着如此深不见底的算计与布局。
他没有斥责,也没有动容,只是轻轻点头:“朕知道了。”
高将军躬身退去,殿门合上,将所有暗流尽数关在屋内。
朱翊钧独自望向窗外,漫天飞雪静静飘落。
他忽然想起《孟子》中的话:诚者,天之道也;思诚者,人之道也。
诚实,是天地运行的法则;追求真诚,是为人处世的根本。可这红尘世间,又有几人真正做到?
高将军做不到,他养朱皓二十余载,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布局;朱皓做不到,他活在精心编织的谎言里,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而他自己呢?
身为帝王,手握天下,又能对几人坦诚,又能被几人真诚以待?他没有答案,只深深明白,这世上所有的平静,都只是表象。
风平浪静之下,永远藏着暗潮涌动。
孟令雅近来心绪烦乱,乱到只能提笔写信,向远在西南的表妹倾诉。
他独坐书房,铺纸研墨,笔尖悬在半空,迟迟未落。该说些什么?说自己又一次相亲失败?说自己前后见了七八位名门闺秀,个个温婉贤淑,却无一人入得心目?说自己每见一人,都会不由自主地,与那个藏在心底的身影相较?
那个人,端庄稳重,温柔大方,如一块浑朴温润的美玉,不张扬,却耀眼。
她说话时,唇角总含着浅浅笑意;她看人时,目光温和而包容;她静静立在那里,便能让人觉得心安。那是王喜姐。是皇后。是他相识多年、却一生都不能靠近的人。
她是皇帝的妻,是天下之母,是他连念想都算得上大不敬、是找死的人。他明知不该,明知不可,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相亲越多,心越空;试图忘记,记忆越清晰。
这份心事,不能对父说,不能对友言,更不能有半分流露于外。能说的,只有远在西南、最懂他的表妹。
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字字皆是压抑:“思诚见字如面。西南天冷,务必保重身体。
京城一切如常,陛下励精图治,朝臣安定,国事渐稳。唯有为兄一事,压在心底,无人可诉,只能提笔告你。
为兄近来频频相亲,却始终无一人合意。并非她们不好,只是为兄心中,早有一道跨不过的坎。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为兄心里,装着一个人,那就是王喜姐。
可她已是他人妇,与夫君情深意笃,为兄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只能将这份心意,死死埋在心底。
可埋得越深,越是疯长;越是克制,越是难忘。
为兄知这是痴心妄想,可情之一字,由不得人,更控不住心。我试图用一场场相亲麻痹自己,到头来,不过是越填越空。
思诚,你说,为兄该如何是好?
盼复。
令雅”
信封好送出,孟令雅独坐窗前,望着天上圆月。
月色圆满,清辉万里,可他的心,却缺了一块,再也补不回来。
半月后,高思诚收到了表哥的信。
展信细读,她久久沉默。
在她心中,孟令雅向来沉稳可靠、温润有度,是永远能让人放心依靠的兄长。她从未想过,那样一个人,心底竟藏着如此克制而痛苦的心事。
她想起王喜姐,端庄、温和、通透、善良,的确是足以让人心动的女子。
可她是皇后,是朱翊钧的妻,是表哥一生都触不到的天边月。
她又想起朱翊钧,对表哥信任有加,视之为心腹,为兄弟。若有朝一日知晓这份心事,不知又是何等局面。
她无力插手,更无法点破。
只能在回信中写下几句苍白的安慰,劝他放宽心,劝他慢慢来,劝他时间会抚平一切。
可她比谁都清楚,有些心事,安慰无用。有些执念,只能自己熬,自己扛,自己与自己和解。
她轻轻放下信纸,推门走出屋外。
安怀毅正立在院中,望着连绵群山,不知在想些什么。
她缓步走近,轻轻开口:“在想什么?”
安怀毅转过身,看见她,眼底瞬间漾开温柔,直白又滚烫:“想你。”
高思诚忍不住笑:“日日相见,还想?”
“日日相见,日日更想。”
他伸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将她护在身旁。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眼前云雾缭绕、起伏连绵的群山。
远处山巅之上,一棵孤松笔直而立,迎风而立,像一个守着秘密的人。
高思诚忽然想起表哥信中的那句话:埋得越深,越是忘不掉。
她不知道,自己将来会不会也有这样一份心事,藏在心底,无人可说。
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身边的人是真的,掌心的温度是真的,眼前的安稳,也是真的。
山风拂过,云雾流动。西南的山依旧沉默,而远方京城的暗潮,已在无声之中,越涌越近。
深山的冬日,比京城来得更早,也更静。
没有北地狂风的呼啸嘶吼,没有黄沙漫天的喧嚣迷眼,只有连绵不绝的冷雨,细细密密,一落便是数日。雨丝如轻烟,似愁绪,无声飘落在青瓦上、古木间、泥土里,汇成一片轻柔绵长的沙沙声,如同一首没有尽头的旧曲,低低萦绕在山谷之间,安抚着每一颗藏着心事的人心。
高思诚静静坐在廊下,望着眼前迷蒙雨雾,不知不觉便出了神。思绪如同这山间雨气,轻飘飘地散向远方,牵起一段又一段说不清道不明的心绪。
安怀毅从屋内缓步走出,在她身旁轻轻坐下,手中端着一盘刚烤好的点心,热气氤氲,带着淡淡的香甜,驱散了几分湿冷。
“在想什么?”他声音温和,像山间缓缓流淌的清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