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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同乐·虞美人 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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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度看向他的脸。火光里,好看得近乎不真实。可那双望着琴弦的眼睛,干净得一尘不染。
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藏在眼底的刀。只有琴声,只有火光,只有这一刻的安宁。
高思诚忽然觉得,是自己想多了。那些追杀她的人,眼神里是狠戾、是贪婪、是杀意。而这个人的眼底,只有光,有温度,有山,有水,有他弹不完的曲子。
这样的人,不会是坏人。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可警惕仍未完全放下,她如今的处境,半步都错不得。
她就那样望着他,心里反复拉扯。信他,还是不信?琴声不断,悠悠扬扬,一点点抚平她心底的纷乱。
最后,她望着他被火光勾勒出的侧脸,忽然一横心。就算他是坏人,她也认了。她高思诚看人,从未这般不准过。
她不知道,他抚琴时,余光一直落在她身上。她脸上的警惕、怀疑、挣扎、到最后微微松缓的释然,他全都看在眼里。
他只是不说。他知道,她需要时间。而他,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琴声又起,依旧是那支让人安心的调子。这一次,高思诚的心,安定了许多。
安怀毅抚着琴,忽然抬眼看向她。那一眼,让她心口轻轻一颤。
不是寻常的注视,是眼波微动,是带着笑意的凝望,什么都没说,却又像道尽了千言万语。
他弹着琴,唱着歌,目光却轻轻落在她脸上。一会儿看她的眼,一会儿看她的唇,一会儿又移开,像害羞,又像故意逗她。
隔不多时,目光又轻轻落回来。这一次,他眼尾微微弯起,无声地笑了。
高思诚的脸,莫名一热。她见过的男子太多了。京城的世家子弟,朝堂的青年才俊,宫中的侍卫亲军,个个端方规矩,要么故作清高,要么满口道理,讲究非礼勿视、非礼勿言,一个个端得像庙里的泥塑菩萨,刻板又无趣。
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他抚琴时身子轻轻随节奏晃动,五彩衣袍在火光里流转生辉,颈间银饰、腕间镯子随着动作轻响,与琴声缠在一起,好听得让人失神。
他唱着歌,目光却频频望向她。眼神亮,热,坦荡,又带一点少年人的调皮。仿佛在说:我在看你,我知道你也在看我,这样很好。
高思诚忽然想起王昱。那个她曾以为会共度一生的人。模样好,家世好,谈吐得体,人人都夸他配得上她。可直到最后她才看清,那人骨子里藏着多少阴暗。
父亲贪赃枉法,他心知肚明,却一味包庇遮掩;事发之后,他抛下一切,抛下她,仓皇逃窜,只剩满眼怨恨,怨她不肯徇私,怨她断了他的路。那不是复杂,是脏。心里装了太多算计、自私与怯懦。
而眼前这个人……
高思诚望着安怀毅。他还在弹琴,还在唱歌,眼神依旧清澈明亮。
他心里装着什么?是山,是风,是月亮,是篝火,是他的族人,是他的歌。
全是干净坦荡的东西。聪明,却简单,热烈,却纯粹。像山涧泉水,一眼见底。
她从未见过这样单纯的人。
思绪翻飞间,琴声忽然停了。安怀毅转过头,认认真真望着她。火光映在他眼底,亮得惊人。
他开口,直白,坦荡,毫无扭捏:“你喜欢我吗?”
高思诚整个人都愣住了。她从没想过,有人会这样问。直接,坦荡,独一份的坦荡,和她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喜欢,喜欢。”
她下意识点头,一点,再一点,像停不下来的捣蒜。
点完才猛然惊觉自己做了什么,脸颊“腾”地烧起来,烫得厉害。
安怀毅看着她,真心实意地笑了。这笑和从前都不同。不再是温柔,不再是调皮,是被心上人肯定后,从心底溢出来的欢喜与明亮。
高思诚望着他,忽然觉得自己从未这般傻气。
她是世家之女,孟子后人,陛下自幼相伴的友人,竟在一个刚认识的山野男子面前,慌得连连点头。
可她管不住自己。她就是喜欢看他,喜欢他的眼,喜欢他的笑,喜欢他身上叮当作响的银饰,喜欢他抚琴时微微晃动的模样。
她满眼,满心,都是他。
火光落在她身上。她一身杏色明制汉服,交领短袄配织金马面,裙边金丝在夜里微光流转。发髻简单,只插一支檀木簪,此刻在火光里,也像镀了一层柔光。
她静静坐在那里,落落大方,不卑不亢,宛如误入深山的云端之人。
安怀毅望着她,眼神也渐渐变了。更深,更亮,更专注。从她踏入这片篝火开始,他便对她一见倾心。一眼,便知是此生想护着的人。
她的容貌,她的气度,她的言行,她强装镇定底下那一点脆弱,全都恰好落在他心上。
四周歌声依旧,人群欢笑,篝火噼啪作响。可在他们两人的世界里,只剩下彼此眼底的光。
许久,安怀毅才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更柔:“天色晚了,下山的路不好走,今晚跟我回去吧。”
高思诚的心跳,漏了一拍。跟他回去?去他的家,去他的寨子,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她该拒绝。该保持警惕。该想起追踪者,想起任务,想起自己身处险境。
可她望着他,望着他火光中亮得惊人的眼睛,望着那张让她无法移开视线的脸,忽然什么都不想再想。
她轻轻点了点头。点完又觉不妥,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理智和直觉都告诉她确实应该选择跟他走。
安怀毅看着她,耐心地,安静地等着。没有催促,没有逼迫。只等她一个心甘情愿的答案。
高思诚深吸一口气。
“我……”她轻声开口,“我上山,是为了避祸。”
“有人在追我。”她抬眼看向安怀毅,眼神坦诚,“几个黑衣人,带着刀,追了我整整一下午。我跑到你们这里,他们才不敢靠近,但他们没走,还藏在林子里。”
她顿了顿,望着他的眼睛:“我要是跟你回去,万一他们跟过来,会连累你们。”
安怀毅听完,忽然轻轻笑了。
不是敷衍,不是轻视,是那种“我早就看在眼里”的了然。
“我知道。”
高思诚一怔:“你知道?”
“看见了。”安怀毅语气平静,“你跑上山的时候,我就看见了。你在前头逃,他们在后面追。你到了篝火边,他们才不敢上前。”
“那伙人,我清楚来路。”他缓缓道,“是杨应龙的人。”
高思诚心头猛地一震。
安怀毅继续说:“杨应龙一直在找各部族的麻烦。他想把西南所有土司都收归麾下,听他一人号令。我们不肯顺从,他便派人来寻衅、杀人、放火,再把脏水泼到我们头上。他就是要让朝廷以为,是我们先不安分。”
他看着她,目光温和而笃定:“所以,不管你来不来,他们都会来找我们的麻烦。”
高思诚心中翻涌。她只知杨应龙有反心,却不知他在西南已这般横行无忌,手段阴毒至此。
安怀毅望着她,眼底带着浅浅笑意:“你刚才不肯说名字,是怕连累我们,对不对?”
“是。”高思诚轻轻点头。
“你是个好人。”安怀毅声音很稳,“我们岩族人,最敬重的就是好人。好人进我们寨子,是给我们添福气。”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稳稳递到她面前。
“跟我回去吧。”他说,“我们不怕他们。寨里几十号弟兄,个个都是好手。他们真敢来,就让他们有来无回。”
高思诚望着他伸来的手,望着那双在火光里亮得惊人的眼睛,心里那团悬着的慌,忽然就落了地。
她缓缓伸出手,轻轻放在他掌心。
“我叫高思诚。”她轻声说,“刚才不说,是真的怕连累你们。”
安怀毅轻轻握住她的手,笑容比篝火还要温暖明亮。
“高思诚。”他慢慢念了一遍,像在细品一句极好的诗,“好听。人,也和名字一样。”
高思诚笑了,脸颊又悄悄发烫。
安怀毅站起身,牵着她的手,将她一同拉起。
“走吧。”他说,“回家。”
高思诚跟着他,向篝火外走去。
那些载歌载舞的年轻人看见他们手拉手走过,纷纷哄笑起来,有人吹起口哨,有人用她听不懂的语言高声打趣。
她虽听不懂,却知道那是善意——因为安怀毅也在笑。他一边走,一边回头看她,火光在他脸上跳跃,眼睛亮得像落了满天星子。
她跟着他,走过篝火,走过人群,走过一片热闹与善意,走向密林深处的小路。
这一次,她没有再去在意暗处那些窥视的眼睛。因为她知道,自己不必再怕了。
小路蜿蜒曲折,两侧林木幽深。月光从叶缝间漏下,在地上洒成点点银斑。安怀毅走在前方,牵着她的手,步伐不快不慢,刚好让她能稳稳跟上。
“还有多远?”高思诚问。
“不远。”安怀毅回头,“翻过前面那道坡,就到了。”
高思诚点点头,又轻声问:“你们寨子里,都有什么人?”
“我阿爸、阿妈,弟弟妹妹,还有叔伯婶娘,很多人。”安怀毅语气柔和,“他们都很好,会喜欢你的。”
高思诚微微一怔:“喜欢我?”
“嗯。”安怀毅回头看她,眼尾弯起,“我带回去的人,他们都会喜欢。”
高思诚的脸又热了,低下头看着脚下的路,不敢再看他,嘴角却忍不住轻轻上扬。
安怀毅不再说话,只是继续往前走,握着她的手指,却悄悄收紧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