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几时有》翩若西鸿

16、浩然·洞见录 盛

　　盛暑午后，日头毒得像要把宫墙烤化，蝉鸣聒噪得漫过檐角。

　　高思诚陪郑颖用过午膳，正盘算着回偏殿蜷着歇个晌觉，朱翊钧便立在了廊下。他没进门，只倚着朱红廊柱，朝她轻轻抬了抬下巴：“走，随我去个地方。”

　　高思诚懒懒起身，鬓边碎发被热风拂得微乱：“去哪儿？”

　　“不必问，去了便知。”朱翊钧的目光扫过她周身，微微蹙眉，“穿得严实些。”

　　她低头打量自己——月白交领短袄配石青马面裙，衣襟裹得齐整，连脖颈都没露半分。再抬眼时，眼底满是莫名：“这还不够严实？这般酷暑，难不成要我裹成粽子，捂出一身痱子才罢休？”

　　“太过女气。”朱翊钧轻摇着头，语气带着几分不容分说的笃定，“换身男装，圆领袍束发，利落些。”

　　高思诚眉峰微蹙，心底的疑惑更甚：“究竟要去何处？”

　　朱翊钧只笑而不语，眼底藏着几分神秘。

　　她瞧着他这副模样，懒得多问，转身入内更衣。片刻后，一身月白圆领袍加身，长发高高束起，一支素玉簪稳稳固定，临镜一照，眉眼清俊，活脱脱一位世家少年郎，英气里藏着几分未脱的温婉。

　　踏出房门时，朱翊钧上下打量一番，唇角勾起浅淡的笑意：“甚好，走吧。”

　　宫门外，朱皓早已候着，亦是一身素色便装。他瞥见高思诚这副男装打扮，眸色微顿，旋即不动声色地移开目光，垂手立在一旁。

　　三人登了一辆极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七拐八绕穿过京城繁华街巷，最终在一条幽深巷口停驻。

　　高思诚掀开车帘一角，目光落处，整个人骤然一怔。

　　眼前是一栋雕梁画栋的三层小楼，飞檐翘角悬着大红灯笼，风一吹，流苏轻晃，楼间飘来婉转丝竹，混着女子软侬娇笑，缠缠绵绵绕在耳畔。她猛地转头看向朱翊钧，眼底满是惊怔。

　　“青楼？”

　　朱翊钧抬手抵唇，轻嘘一声，压低声线：“莫声张，随我来。”

　　说罢便纵身跃下车，朱皓紧随其后，步履从容淡定，仿佛这烟花之地是常来常往之处。高思诚立在原地，心头嗡嗡作响，他们，怎会来这般地方？

　　咬了咬唇，她终究还是抬脚跟了上去。

　　入内之后，她才知是自己想偏了。朱翊钧并未走正门，而是引着她穿过一条隐蔽夹道，从侧门悄声入内，曲曲折折拾级而上，最终进了一间临窗的雅间。全程悄无声息，连廊间穿梭的粉衫女子，都似未曾瞧见他们三人。

　　雅间内早已备好茶点，冰瓷果盘盛着新鲜瓜果，窗子半支，恰好将楼下大堂的光景尽收眼底。

　　高思诚依窗而坐，望着楼下往来的莺莺燕燕：姑娘们穿红着绿，莲步轻移，在宾客间斟酒说笑，抚琴唱曲，胆大些的，轻倚在客人膝头，笑得花枝乱颤，眉眼间尽是风情。她看得一时失神，竟忘了言语。

　　朱翊钧在她身侧落座，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神色淡然自若，仿佛身处御书房般从容。

　　“怎么？”他瞧着她目瞪口呆的模样，忍俊不禁，“从未见过这般场面？”

　　高思诚回过神，转头看他，又瞥向门边立着的朱皓——他垂眸敛目，目不斜视，一脸波澜不惊。

　　“你们……”她压着声音，语气里仍藏着难以置信，“为何会来这种地方？”

　　朱翊钧眉梢微挑，语气轻淡：“偶尔来探些消息。”

　　“探消息？”

　　“世间三百六十行，各行有各行的门道，总要略知一二。”朱翊钧云淡风轻，“你以为朝堂大臣们私下的言语，我是如何知晓的？”

　　高思诚张了张嘴，一时竟无言以对。

　　朱翊钧已转回头，目光沉沉落向大堂某处。那里坐着一位锦衣华服的中年男子，搂着一位娇俏女子，酒意上涌，满面酡红。

　　“瞧见那人了吗？”朱翊钧声音微低，“吏部侍郎家的管家。前几日他主子与人密谈，言‘张居正虽死，余党未尽，当尽早除之’，便是在此处说的。”

　　高思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心底忽然翻涌起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惊，是叹，还是几分恍然。

　　不知何时，朱皓已走到窗边，对着朱翊钧低声耳语几句。朱翊钧微微颔首，目光又移向别处，锐利如鹰隼。

　　高思诚静静看着眼前二人，一位执掌天下，一位护卫皇权，却在这烟花柳巷之中，如老练的猎手，不动声色地捕捉着世间百态，收拢着藏在市井里的隐秘。

　　其间有姑娘们轻步进来敬酒说笑，朱翊钧应对得宜，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不热络亦不疏离；朱皓更是熟稔，偶尔与她们说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神态自然。

　　高思诚看着看着，心底最初的震惊渐渐平复，缓缓悟出几分道理。

　　这大抵便是掌权者的眼界吧。端坐龙椅之上，不能只阅奏折里的冠冕堂皇，更要看见市井巷陌的人间烟火，三教九流，五行八作，皆藏着人心，藏着讯息，藏着朝堂之外的天下。

　　静坐约莫一个时辰，朱翊钧缓缓起身：“走，换个地方。”

　　高思诚以为是要回宫，不料马车再次穿梭街巷，停在另一处僻静巷弄。

　　此处与方才的青楼截然不同。门脸隐蔽低调，檐下只悬着素色灯笼，门口无半分招揽客人的身影，静得有些异样。朱翊钧依旧引着她走侧门，上楼，入雅间，可一踏进门，高思诚便觉气氛诡异。

　　楼下大堂之中，无半分女子身影。

　　满室皆是男子。

　　有肤若凝脂、眉目清婉的少年，着浅色系衣衫，举止柔婉，眉眼间带着几分娇怯；有肤色古铜、身形健硕的汉子，穿紧身短褐，肌肉轮廓分明，一举一动尽显阳刚之气；更有介于二者之间的异域风情男子，形形色色，琳琅满目，看得人眼花缭乱。

　　高思诚彻底怔住，转头看向朱翊钧，眼底的震惊几乎要溢出来。

　　朱翊钧却已安然落座，端起茶盏轻啜，神色如常：“不必大惊小怪，京城里藏着各色去处，不足为奇。”

　　高思诚咽了咽口中干涩，慢慢在他身旁坐下，目光怔怔地望着楼下。

　　那清俊少年正垂眸为客人斟酒，酒液倾毕，并未退去，只立在一旁，眼波流转，欲语还休，风尘感十足；那健硕汉子与客人划拳，输了便朗声一笑，仰头饮尽一杯，露出一口雪白的牙；角落里坐着一位容貌最是出众的，不言不语，只偶尔抬眼一瞥，目光软濡湿润，似含着万千情愫，勾得人心尖微颤。

　　高思诚看得心潮翻涌。

　　她见过的男子何其多——父亲的沉稳，朱翊钧的隐忍，朱皓的冷肃，安怀毅的坦荡，还有朝堂诸臣的端方，个个如泥塑木雕般不苟言笑，守着礼数，端着身段，何曾见过这般模样？

　　抬眸、抿唇、垂首再抬眼的小动作，撒娇、示弱、装软的神态，欲迎还拒、暗藏心思的言语……明明所求不过银钱，却偏要绕着弯子，说尽软语。

　　高思诚只觉得，自己固守多年的认知，正被眼前的一切，一点点敲开裂缝。

　　朱翊钧却已是驾轻就熟，起身与那些男子攀谈，依旧是打听朝臣旧事。可这些男子，远比青楼女子难应付。

　　“公子问这些做什么？”一位清婉少年挨过来，声音软绵，“人家什么都不知晓呢。”

　　另一位健硕汉子则直白得多：“想知消息？拿银子来换。”

　　还有倚着柱子的男子，只一味浅笑，不言不语，目光却若有似无地撩人。

　　高思诚看着，心底忽然清明。

　　这些男子，从不屑于伪装顺从。他们清楚自己的筹码，明白自己的所求，直白坦荡，不绕弯子，不装姿态，比女子更懂拿捏人心。

　　有几位胆大的，目光落在高思诚身上，瞧她眉眼清俊、气度不凡，登时眼含亮色，纷纷凑了过来。

　　“这位姑娘……哦！不，公子生得好俊俏，不知从何处来？从前从未见过呢。”一位少年挨着她坐下，衣袖轻擦过她的手臂。

　　另一人也紧跟着凑近，手轻轻搭在她的椅背上，语气温柔：“公子瞧着便是大户人家的贵主，可是热了？奴家给公子扇扇风。”

　　高思诚浑身一僵，如坠冰窖，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朱翊钧在旁瞧着，忍笑得肩头微颤。朱皓脸色骤然一沉，上前一步，身形如松，稳稳将那二人挡开，周身散出的冷意，让周遭气氛瞬间凝滞。

　　那两位男子也不恼，只笑着退开，目光却依旧黏在高思诚身上，久久未移。

　　又坐了片刻，朱翊钧起身：“走吧。”

　　高思诚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雅间，脚步匆匆，唯恐再被那些目光缠上。

　　返程的马车上，她一路沉默，车窗缝隙漏进的热风拂在脸上，却驱不散心底的翻涌。脑海里反反复复，都是那些男子的眉眼、神态、言语，那些直白的展露，那些不藏不掖的欲望，将她固有的认知，撞得支离破碎。

　　回宫之后，宫人奉上新茶，水汽氤氲。朱翊钧倚在椅上，目光温和地看着她：“今日一行，可有什么感悟？”

　　高思诚沉默良久，窗外的日影一点点西斜。朱翊钧也不催促，只静静等着，耐心十足。

　　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缓，似在梳理万千思绪。

　　“青楼里的那些人，无论女子还是男子，都有一个共通之处。”

　　“哦？”朱翊钧挑眉，示意她继续。

　　“他们拼了命地展露自己的特质。”高思诚眸色清亮，字字清晰，“展露情绪，展露个性，用这些告诉旁人——我与旁人不同，我足够特别，我有我的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