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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存养·我知我 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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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为含冤而死的母亲,做过什么?
答案是,一无所有。
十余年光阴匆匆而过,她查遍蛛丝马迹,却始终一无所获。只模糊知晓,凶手或许是外族人,或许是东瀛人,可仅凭这渺茫的猜测,又能做什么?她连仇人的面目都未曾看清,连复仇的门径都无处寻觅,这般浑浑噩噩,又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悠然赏月?
又有什么资格,放下血海深仇,去谈情说爱,去贪恋人间温情?
心口的愧疚与自责如潮水般汹涌而上,几乎要将她淹没。高思诚猛地闭上双眼。持续性混吃等死,间歇性踌躇满志。不行,不能再这样想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一遍又一遍,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耳畔,忽然响起那些温柔的叮嘱,一句句,清晰入耳。
姥姥曾拉着她的手,满眼心疼地说:“思诚啊,你娘这辈子,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她走的时候,眼里心里全是你。她只盼你好好活着,活得快乐,过得顺遂。你若日日被仇恨裹挟,把自己活成一把冰冷的刀,你娘在九泉之下,只会心疼不已。”
父亲也曾拍着她的肩,沉声道:“你娘的案子,爹会一直查下去。你只管过好自己的日子,你活得安稳幸福,你娘才能真正安心。”
就连向来嘴硬的朱翊钧,也认真劝过她:“高思诚,别总把报仇挂在心头。你娘若在天有灵,绝不愿看你这般苦了自己。她只想看你笑,看你闹,看你活得风生水起,恣意潇洒。”
还有安怀毅,他从不多言什么,可看向她的眼神,永远温热柔软,盛满了愿她安好的期许。
高思诚缓缓睁开眼,再度望向窗外的圆月。
月亮还是那轮月亮,是母亲当年凝望的月亮,是她此刻看见的月亮,也是远方安怀毅共赏的同一轮明月。
刹那间,所有纠结与困顿豁然开朗,她终于想明白了。
她从未放弃复仇。
只是没有让仇恨,吞噬自己的全部人生。
这十余年,她从未停歇。锦衣卫递来的蛛丝马迹,她字字研读;父亲查到的半分线索,她细细追问;朱翊钧那边的风吹草动,她牢牢紧盯。每一个可能的机会,她都未曾放过,每一条模糊的线索,她都拼尽全力追寻。
她只是没有将余生所有的光与热,都押在复仇这一件事上。
她依旧会笑,会闹,会与友人嬉笑怒骂,会倾心等待心上人,会感受人间的温暖与美好。
这从来不是对母亲的背叛,恰恰相反,这正是母亲毕生所愿。
母亲盼她平安,愿她喜乐,求她顺遂。倘若母亲看见她日日愁眉不展,被仇恨折磨得面目全非,只会心痛难安,死亦难瞑。
她活得好,活得快乐,活得热气腾腾,才是对母亲最好的告慰,最好的成全。
高思诚忽然轻笑出声,抬手轻轻敲了敲自己的额头,小声嗔怪自己:“高思诚啊高思诚,你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不跟自己过不去?不要一直对自己进行愧疚式教育!”
月光温柔地落在她的脸上,将眉眼间的释然与笑意,映得格外清晰动人。
她又想起姥姥的话: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从不是做错事、想不通,而是揪着自己不放,困在执念里画地为牢。错了,改便好;想不通,悟便好;真正过不去的,从来都是自己的心结。
是啊,她没什么过不去的。
她没有放弃复仇,只是一边静待线索,一边好好生活;她没有忘记母亲,只是将母亲藏在心底最柔软的地方,带着她的期许,勇敢向前;她没有辜负任何人,只是在用最适合自己的方式,走完这一生。
她心底有一个无比坚定的声音:总有一天,她会找到那个罪魁祸首;总有一天,她会堂堂正正站在仇人面前,为母亲讨回迟来的公道。
那一天,一定会来。她确信无疑。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会好好活着。笑对风雨,闹享人间,与友人相伴,与爱人共赏明月,活成母亲最希望看到的模样。
高思诚再望了一眼天上圆月,那轮明月又圆又亮,仿佛也在对着她温柔浅笑。
她轻声开口,声音轻软却坚定,似在与天上的母亲对话:“娘,我会好好的,您放心。”
月光倾泻而下,轻轻裹住她的身躯,如同母亲温柔的手掌,抚平所有不安与伤痛。
她转身关好窗,缓步躺下身,缓缓闭上双眼。
梦里,她回到了魂牵梦萦的寨子。安怀毅坐在身旁,指尖拨弄琴弦,歌声温柔。月光漫洒周身,暖融融的,甜丝丝的。
母亲就站在不远处,静静望着他们,眉眼含笑,满眼欣慰。
高思诚在梦里,也笑得安心,笑得坦荡。
郑颖的胎相一日稳过一日,太医说再静心养上一阵子,便彻底无碍了。
朱翊钧埋在朝政里,王喜姐打理着后宫大小事,小李子跟着他跑前跑后,朱皓又领了差事不知去向。偌大的宫殿里,高思诚独自守在偏殿,一静下来,满脑子都是安怀毅写来的那封信。
那些字句,她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
“日日念你,朝暮牵挂。”
“怕你对我,不过一时情起。”
“离不开你,却又怕你知道我离不开你。”
每看一遍,心口就软上一分,甜意悄悄漫上来,压都压不住。
她在心里悄悄盘算,等他来了,一定要带他把京城逛个遍,吃遍所有好吃的小馆,让他看看她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什么模样。再带他去见父亲,见姥姥姥爷,见朱翊钧他们,虽然他们一个个不喜欢外族人,可她相信他们真见了安怀毅,一定会喜欢上他的。
这么一想,她坐不住了。
她一直住在宫里,宫规森严,安怀毅若是真的来了,总不能让他挤在外面的客栈里,也不好能宫里住,既不方便,也不像样子。要住,就住她家里。
高思诚立刻提笔,给父亲写了一封信。
信里细细叮嘱:爹,你帮我收拾几间屋子,要向阳、透亮、院子里有树的。过段日子可能有贵客来住,就是我说过的安怀毅,说不定他还会带着他的弟弟妹妹一起来。你让人把屋子打扫干净,被褥全换新的,桌椅也仔细擦一擦,缺什么就添置什么,银子回头我给你,你的女儿有的是钱。
想了想,她又认真添了一句:这位客人很重要,千万别怠慢了,你对他态度好点,不要像你对待其他人一样那么眼高于顶、目中无人那样高傲,安怀毅这人自尊心强,人又敏感,表面上很包容,实际上爱记仇,爹你是大将军要对无知但善良的人多一些包容,我相信你,你可以的。
信送出去,她又托着腮,开始琢磨别的事。
安怀毅那么勤快踏实,来了总不能天天陪着她闲逛,肯定要找点事做,才不会闷得慌。
做什么好呢?
念头一转,她眼睛亮了。
家里那么多佃户、田产、铺子,每年收租、对账、打理,都麻烦得很,从前全是表哥孟令雅帮她一起做起来的,可如今表哥要专心做官,哪还有那么多精力顾着这些琐碎家事?表哥太累了,父亲忙于军中事务,也懒得操这些心。她自己在宫里帮着朱翊钧处理政事,常常忙得脚不沾地,家里的事根本顾不上。
若是安怀毅来了……
这些事,他都能帮她扛起来。
他那么聪明,又肯吃苦,在寨子里能管好那么多人那么多事,打理她这点家业,肯定一点不难。他还能帮她照看姥姥姥爷和父亲,他性子孝顺,对长辈又细心,老人家一定会疼他。
高思诚越想越欢喜,心里的计划一点点清晰起来。
最好,他把弟弟妹妹也一起带来给她干活。
那孩子定然也是勤快伶俐的,来了正好能搭把手,家里这么多事,多几个人手才方便。她绝不会亏待他们,会给他们最好的衣食住行,一定给他们最安稳舒服的日子,比在寨子里还要舒心。
这么一来,表哥就能安心做官,不必再为她家琐事分心。她也能踏踏实实做事,不用再牵挂家里。一举多得,再圆满不过。
想到这里,她忍不住笑出了声,提笔又给安怀毅写了一封信,笔尖都带着藏不住的欢喜。
怀毅:
你信里说很快就来,我天天都在盼。
这几天我已经让人在家里收拾好了屋子,向阳,敞亮,院子里还有树。你来了就住那里,离我的院子很近,来往很方便。
我还有些事,想和你商量。
家里有田产、铺子、佃户,每年都要费心打理,从前都是表哥在帮我,可他如今要做官,实在忙不过来。我想着,你来了之后,能不能帮我分担一些?你那么能干,这些事一定难不倒你。
我姥姥姥爷和父亲年纪都大了,我忙于工作时常顾不上他们,你若能在旁照拂一二,我便安心了。
若是可以,你把弟弟妹妹也一起带来吧,我家地方大,住得下,他们来了也能帮忙做事。我一定好好待他们,给他们最好的衣食,让他们过得舒舒服服。
你跟着表哥学一阵子,很快就能上手。他看着严肃,人其实很好,你这么聪明,一定能学会打理我的家业,我家人他们一定会喜欢你。
我等你。
思诚
写完,她仔细折好,封缄妥当,让人快马送出去。
窗外阳光正好,暖暖地洒进窗内,落在她的发梢与指尖。
她望着那片澄澈的晴空,想象着他收到信时的模样,想象着他踏进京来的那一天,想象着往后朝夕相伴的日子。
嘴角的笑意,轻轻浅浅,怎么也收不住。
心结已解,前路可期。